贺群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过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极具现代主义风格的冷灰色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还没亮透,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进来,给这个空旷得像酒店套房的卧室蒙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晕。
他打了个冷颤,这才意识到空调温度被调到了极低。
“邵谭!你他妈有病吧!”贺群暴躁地从床上爬起来,裹着被子冲到门口,一把拧开门。
门外,是邵谭那张毫无睡意的、甚至可以说精神奕奕的脸。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丝绸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夜景。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裹着被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在看什么不整洁的垃圾。
“大清早鬼叫什么?”邵谭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沙哑,却依然冷得像冰。
“鬼叫?你把空调开到十六度,你是想冻死我还是想练就冰封内力?”贺群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他从小就怕冷,而邵谭就像个冷血动物,一年四季都要开冷气。
“室温二十六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你太娇气了。”邵谭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里有早餐,自己热。”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贺群,自顾自地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餐。
贺群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娇气?他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为了拿下项目能连续熬三个通宵的人,什么时候娇气过了?
他气冲冲地走进厨房,只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厨房使用守则》。
1. 所有食材必须分类摆放,蔬菜、水果、生鲜严格分区。
2. 使用完厨具后必须立即清洗,不得留有残渣。
3. 烹饪时间限定在:07:00-09:00,18:00-21:00。其他时间禁止制造噪音和油烟。
4. ……
贺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是住家,还是住监狱?这简直就是给犯人看的管理守则!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砸向正在煎蛋的邵谭。
“邵谭,你是不是有强迫症?还是你觉得我是你家保姆,还得按你的规矩来?”
邵谭手上的动作一顿,煎蛋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这是我的房子,你就得遵守我的规矩。如果你不想遵守,现在就可以滚。”
“你……”贺群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你爱干净,那我就弄脏!
贺群大步走过去,拉开冰箱,拿出一盒冰激凌,直接坐在了厨房的地板上,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的甜腻在舌尖化开,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故意把冰激凌盒子放在地上,双脚随意地搭在旁边,看起来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
邵谭终于转过身,看到这一幕,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不悦。
“起来。”
“不。”
“贺群,你是个成年人,请保持最基本的体面。”
“我觉得现在很舒服。”贺群挑衅地看着他,又挖了一大勺冰激凌。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煎蛋的香气和冰激凌的甜腻,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贺群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打来的。
“贺总!那个神秘投资人的钱到账了!而且……而且对方的备注写着‘祝新婚快乐’!”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愕和八卦。
贺群握着手机的手一僵,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的邵谭。
“谁打来的?”邵谭问。
“……公司。”贺群含糊地回答,挂断了电话。
“备注是什么?”邵谭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祝……祝新婚快乐。”贺群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脸上一阵燥热。这事儿传出去,他贺群的脸往哪儿搁?
邵谭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看来,我们得演得更像一点。”
“演你大爷!”贺群骂了一句,站起身想走,却不小心踢倒了地上的冰激凌盒子。
白色的液体瞬间洒了一地。
“你……”邵谭看着那片狼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贺群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闯祸了。他看着邵谭从橱柜里拿出拖把,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地面,那背影显得异常冷漠。
“我来。”贺群小声说。
“不用。”邵谭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只要待在你的房间里,别出来添乱就行。”
贺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邵谭那个巨大的、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园。他突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和邵谭还是同桌。有一次,学校组织大扫除,贺群负责擦黑板。他个子不够高,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最上面的一排粉笔字。
正当他急得满头大汗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松地擦掉了最高处的粉笔灰。
他回头,就看到了邵谭那张冷冰冰的脸。
“笨手笨脚的。”邵谭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可是后来,贺群无意中听到班长说,是邵谭主动跟老师申请,说贺群个子矮,擦黑板不方便,让他负责擦上面的。
那时候的贺群,以为邵谭是想在老师面前表现,所以对他的这点“好意”嗤之以鼻,还当面嘲讽了他一番。
现在想来……
贺群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不可能的,邵谭那种人,怎么会好心帮他?肯定是他记错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开门。”是邵谭的声音。
贺群打开门,只见邵谭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递了过来。
“下午有个商业酒会,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
“由不得你。”邵谭不由分说地把外套塞进他怀里,“换好衣服,半小时后出发。还有,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贺群抱着那件还带着邵谭体温的西装,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样?
酒会上。
灯光璀璨,衣香鬓影。
贺群穿着那身定制的黑色西装,显得身形挺拔,原本桀骜不驯的气质被稍微收敛了一些,倒是多了几分贵公子的疏离感。
他跟在邵谭身边,像个没有感情的保镖。
“邵总,这位是?”一个合作方笑着走过来,目光在贺群身上打量。
“我先生,贺群。”邵谭介绍得云淡风轻,仿佛在介绍一件理所当然的私人物品。
贺群浑身一僵。“先生”这两个字,让他浑身不自在。
“哦!原来是贺先生!失敬失敬!”合作方显然吃了一惊,随即满脸堆笑,“难怪邵总最近心情这么好,原来是喜事临门啊!”
说着,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二位一杯,祝二位百年好合!”
贺群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酒杯,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邵谭。
邵谭已经先一步举起了酒杯,挡在了他面前,淡淡地说:“他不喝酒。”
“啊?不喝就算了,不喝就算了。”合作方有些尴尬地放下酒杯。
等合作方走后,贺群忍不住低声质问:“你干嘛说我不喝?我会喝酒!”
“你喝醉了会发酒疯。”邵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高中那次校庆,你抱着麦克风唱了三小时《单身情歌》,全校都知道了。”
贺群:“……”
他居然还记得这种丢人的黑历史!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邵谭。
邵谭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高中时,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贺群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邵谭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深邃。
“讨厌?”他轻笑一声,“我哪有时间讨厌你。我忙着……”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骚动打断了。
只见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径直走到邵谭面前,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阿谭,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对象就是这位吗?”女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贺群身上,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贺群认得她,是邵谭的前女友,也是当年他们公司那个项目的甲方代表。
“放手。”邵谭的声音瞬间冷到了极点,他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女人的手。
“阿谭,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好歹……”
“我们已经结束了。”邵谭打断她的话,语气决绝,“我的事,与你无关。”
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贺群:“贺先生,你可真有本事,能把我们阿谭迷得神魂颠倒。”
“我有没有本事,你试了不就知道了?”贺群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了邵谭的腰,将他拉向自己。
他凑到邵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配合我,演戏。”
邵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贺群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手掌。
“怎么?不敢?”贺群挑衅地挑了挑眉。
邵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藏着怒火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有几分动人的慌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搭在了贺群的肩膀上。
那一刻,贺群的心跳,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