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羊吃人事变

没人答他。

他脸上成片麻,羞耻心成批死。

“……就为条畜生?”

他又问一回,像送左脸上去给人打。

她状似走神,仍是不回。

像他没在问她。

像这棵树下还有旁的人。

“……”

前胸敞开,血肉外翻,人之将死,其言不见得总善,少年平白有种愤怒,濒死之人对活人的愤怒,人对人的忌恨。

“这是你遗言?”陈西又稍停了手头动作,侧目睇他。

少年看紧她。

“……这便要我死了?”他笑着说,溃烂里挤出人声,忒不像样,也听不清,葬在开裂的肺里。

他的生命也开裂。

雨依旧下。

打在叶子上,扑进草丛里,将泥土抹平,人踩了去,又被抓皱了,因平整过,皱得更厉害。

他看见,笑了。

“总这样……”

弥留之际,艰难说什么,疼痛甜蜜满足怨恨的记忆憎恶地钻了出来,手挽了手,在他脑中跳舞。

“好一点了,结果……又是这样。”

“在忏悔?”她回了神,轻声问。

他深深凝望她。

像凝视另一片湿润土地,平整是为了毁灭,变好是为了变坏,生来便为了去死,被捏.弄、被蹂躏、被戕害,糟烂坏命运铺满前路。

“真歹命……”他讲。

喉咙里像点了蜡烛,气流吹过,烛火要被熄灭了。

他要去夜里了。

“说我吗?”她似乎是笑了,想着要得意洋洋,想着要高高兴兴,想着要给死人一张冷硬的脸去地狱哭悲。

不知为何,她笑得不甚欢心。

“也不是……”

他断续道,仿佛呻.吟。

没想这样不体面,话出了口,耳朵听见,想刺聋耳朵,再将自己扫地出门。

最丢脸是我自愿。

被扒衣服好说,半推半就、真是可耻。

何况她压根不要。

她弃若敝履呢,他是倒贴呢。

死亡将他变得这样软弱……吗?还是她将他变得这样?

近死的心总丑陋,濒死的脸总难看。

他没有好看的面给她,他看上去尚体面的时候,他也想不到这个。不是死到临头,怎会有这谬事。

少年直直凝视她。

“……你是好命运。”

你、不、您……他低笑。

舌头如活鱼上岸,挛颤着跳。

五内呕吐般痉挛,心脏失常狂跳,跳也是徒劳,而他说出来,他到底是说出来。

您、您是好命运来着。

像个可悲的爱上杀人犯的神经失常者,穿着彩色大褂衫翻着跟头跳上台,楼下官兵持枪立,濒死之际急于上蹿下跳,汲汲营营当丑角,跪地乞怜,疑似激发受.虐.癖好。

她无声响,眼也不抬,目光落了去,许是落在他肩上,许是落在树上,模样似是哀矜。

或许忙着给蛇哀悼。

少年垂头,四肢挂靠身上,歪七扭八,颇凄惨。

四肢百骸翻搅着死,抬了脸看凶手,凶手意兴阑珊,死也没叫她满意……少年简直要笑了,想攥她手腕,没抓上,抓不住。

脑中响个没完。

以为入夏。

嗡噪不休总是夏。

药谷的夏总是旺季,病患绝望哀戚地走进来,跪下,像膝盖生来就是这样,垂泪泣道——嗡、呜嗡嗡。

他没认真听过。

他认真记的是旁的事——适宜趁夏收的药材、过他手的好病例、谷内评级考,他常想着这些,顾自走去候死的药人堆里。

苟延残喘,声响轻。

拉开抽屉,翻过药人躯干,揭开纱布,药人哼唧叫着,他闻见朽烂味。

后知后觉,入夏了。

临期药人没余力,侍弄伤口几乎是天方夜谭,即使有勉强能动的,那点精力不够让身体不烂。

于是最吵。

施清洁术也吵,浇水也吵,抽屉里扭。

水声湿重。

仰了头看,嘴里叫个不住。

有些药人离死太近,清洁术也受不住,他不得不用水、用酒、用随便什么冲,到底死到临头,药人都很吵。

步出药房,树下略停。

所有蝉都在叫。

蝉尿淅淅沥沥。

他捏了术法封了树,站了比预期更长的一小会儿。

于他而言——

春秋冬凑合,夏最吵。蝉鸣仿佛沸腾,天地熔炉蒸天烹地,及夏至,便是天崩地裂,天地整个沸热。

赤日高悬,大火收汁。

地上人头滚滚,仿佛瓜熟蒂落。

他也瓜熟蒂落。

有人俯身,捧起他熟烂的头,他歪斜的脑袋重又正直了,他的眼睛钉在那,钉在她身上,剑修掐着他脖子,贴近了。

贴着他耳廓。

“走得动吗?”

他唇齿翕张,她触碰他胸肋,顺着脂肪流往上,按图索骥地触碰。

他也许在抖。

她发觉了。

“冷吗?”她声息浅浅,“忍着哦。”

关切得功利。

少年后脑贴树,觉头重脚轻,又想,真贴心……贴心得他开始愧疚了,愧疚什么?没想好,眼看要不好……也再想不好了。

快死了。

真快死了。

她埋进他身体,纤细手指探入肋骨狭缝,途径红血红肉,在他心坎勾画符形。

他半身麻冷。

难以思考,疑心脑中流黄汤、身上长尸斑。

疑心他在棺椁里做了场迷离春.梦,酒足难思淫.欲,潦倒倒耽于浮想,仿佛不到这境地,不会有这念头。

她凑近,呼吸微浅,垂着鸦黑眼睫,血点斑驳半张脸,渡点灵力来,不上不下,他一口气未上,她将手伸进他胸腔,攥紧他心脏:“呼吸,配合我。”

他颤抖着,彻底上不得气。

她杀他又救他,他反复溺水,呛满肺河水,抓住那只手,要勒断那只纤细手臂,又要披上盖头,同那手臂恩爱余生。

术法落成,他吊了口气。

她的灵力乱作一团,术法柔腻。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想轻声问,着意掐细嗓子,让声音成为某种柔润圆滑的讨好之物,然而仍是粗声粗气。

她不在乎,伸了手碰他额角,细细擦去血迹:“带路?”

她只知道哀悼那条蛇,她只知道寻她那、该死的、同门。

他的喉咙发出点声音,他没能听懂。

那听上去……很脆弱、很错误,软弱在明面了,于是卑鄙也过明路,过于真实、怯弱得丑态毕露。

“……那有一条小路。”

她直起身:“多谢。”

她架着他走,架势是挟持。

见着落点处阵法踪迹,她扔下他,扳着手,往身上绘符,垂了头,半张脸隐于发间,灵力线自手心走向手臂。

仿佛雕刻自己。

少年歪在树下,看出点苗头。

“……你将自己献给什么了?”

他揣着糊涂装明白,粗喘着,已然强弩之末,笑得像见到落魄爱人。比起深情,更多是戏谑。

“咳…嗬……落魄成这样——”断裂舌头在齿间滚,咸涩的腥,腥味渐远,他想扯着脖子咽下去,“就为条畜生?”

她走了来。

单脚踩了他前胸,拔出剑,剑尖抵着他。

“非用畜生说她吗?”

她声线轻,呼吸更是轻。

发丝零落满背,缠绕身前,她恍惚是笑了,发丝晃了晃,似乎碍事,也没力气拂去:“只你是人吗?”

他屏息。

杀意啮食他手指,他通身麻痹。

她想杀他了。

他用力呼吸,裂开的肺腑用力起伏。

细小血丝渗开去。

她脚下施力,踩裂他肋骨,将剑戳进他要穴:“你便很像人吗?人很好吗?人其实不是畜生吗?”

她连着问,但不期望有人答。

她对着尸体私语。

“你指望她活过来,会因此嘤嘤啜泣、伤情不已么?”

她远眺具尸体——青见碧的尸体,青绿的鳞、湛蓝瞳膜、冰凉体温,缠绕,缠绕,无时无刻的缠绕。

她们彼此熟悉。

因为……在一起久了,互相习惯了,小咬习惯她高热低热轮着烧,她习惯小咬颈侧臂侧换着咬。

一直在一起,所以不觉得十分在乎。

随时见于是仿佛随时不见。

咬开灵宠袋,咬了她一口,被擒走,她对她的走失与紧随其后的死一无所知。

他在呼吸。

瞳孔散大、心声紧,一下快过一下,仿如儿女情长。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她望着他。

小咬大约是死了,他想说什么都一样,都无、关、紧、要。

她的剑很稳,锁住他脉络后,瞄准他眼睛。

“其实你若当真气出她,”她恍惚,语气如诗如梦,“那我会感谢你的。”

“只是,看起来,”她陡然冷声,“你似乎不过是为激怒我?”

他的脏器嗞出血,他的喉咙失了声。

他攥住身下湿润草叶。

感到脑中亦点起盏蜡烛,亦要熄灭。

幻阵遇袭,药谷大雨如泼,下得喊冤似的,砸得耳膜疼、头昏昏沉,尽是雨声呼号,似是怨声载道。

“你变得和我一样了。”

他笑道。

她眉眼盈盈。

天上晦暗的光落入她眸中,依稀一种缱绻。

“你好像误会啦。”

她亭亭而立,颦笑莞然,巧笑倩兮。

他一头倒地,敞开前胸,血肉外翻,

她笑得婉媚。

“小咬已死,我已无心对错,左右,她回不来了。”

少年有种裂痛,张了嘴,死亡裂开他的头,他想起师叔死状,她剥了师叔衣服给药人金银花。

她看上去愿意留尸体体面,但那里不会有他。

他撑开自己。

“你还是自大,杀药修要快,就像你杀师叔。”

肉.身起泡,形变。

她退了五步。

“也不怪你,”他喃喃,声音亦起泡,“你想找那条蛇。”

咚。

雨声仿佛静了片刻。

他先是失神,旋即炸开蓬肉花,蓬勃的毒从少年骨髓渗出,妖异的红黑,油亮的碧色幽光,爆开,毒烟溃散。

她望风未逃。

站在原处,宛若等待柿子落地。

“您来保护我吗,母亲?”

她偏头,视线望他侧上方,仿佛那一片空白里确凿有着什么。

一种朦胧抽象的、莫可名状的巨大攥住他。

他仿佛被谁爱了一下。

怜爱地揽他入怀,从上到下搓过,而后从表及里,他的内脏、脂肪、骨头,逐渐化作肉糜、化作齑粉。

“你——”

她笑,极清白、极美丽:“嘘。”

师叔说她像羊。

他赞同。

温良驯顺的食草动物,裹了血亦食素。

她走进他,她踩住他脑袋,她提起剑。

他仰了脸,一派乖觉孺慕。

“不是羊啊。”

“……随你怎么想。”

哧。

人被贯穿,像纸被撕开。

她是否记得笑上那么一笑?

真下.贱。

他干巴巴想到死,想到死在他眼前的那些人,那些药人、病人、敌人、亲人……他们会下跪、他们会哭泣、他们会后悔。

他们很热闹。

他做观众时,总也是看着。

他不解他们怎么忽就湿着眼睛诉衷情,有时向父母、远方的恋人,有时对着他。

他知道的,他其实知道的——

他们其实没有爱上他,他们只是怕死。

同样地,他其实没有在爱她,他只是开始怕死了。

他怕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于是说服自己爱她。

他从前觉得濒死示爱是死人意图自我欺骗而采取的,某种多见于暴毙前的群体精神疾病,而今落了窠臼。

他不觉得自己免得掉,只没想过是这样。

像一支枪管捅进胃里,枪.毙一个旧自己。

这般烂俗和下.贱。

叫人反胃。

“……你杀我、咳、会吐吗?”

她轻轻地、捏住他的脑。

捏碎了它。

不,当然不。

——她吐过了。

她抬头望那处药修据点,抖去剑身血珠。

发信给师兄,无人应。

低头想过,抬脚便去。

药修拉开门:“……谁?药人?”

形容靡丽的女修站在那,清绝秀逸,展颜一笑,十丈情、千分意:“劳驾让让,我找人。”

“?”

一线寒芒先至,随即风声断喉。

尸身仰面倒地。

术法爆丹田。

众药修捏了术法兵器,交换眼神,自屋里站起来。

果然……没有金丹期。

她弯唇笑,乐剑轻鸣,剑出如虹。

血自地上流去地下,将地砖污花,再洗不得。她的血、敌人的血,溢得四处是。

兵刃相击,数道蓝芒,火星崩溅。

风声开裂,筋肉绽裂。

她松开手。

指节酸痛渗血,她杀了个重伤出。

耳畔幻听追着杀,众神携手,倾身贴面舞步旋,水袖拂过她的脸。

【来】【&&*】【¥%%&%@#来(你 —(()】

一个药修在挣扎。

气息断绝,肉身扑腾。

手脚并用地压了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霞云借住,她低了脸,发丝浸了黄昏,拖泥带水地湿着,垂落,蒙住药修头脸。

她眼前晻昧。

随即寸寸抵进他,刀尖、剑尖——心间、脑浆。

恍若噬人的吻。

事了脱力,跪在一地血泊里,血迹沾湿全身。

去尘诀都难奉陪。

挣扎起身,翻箱倒柜找,头痛欲裂寻,望见个坛子,忽有所感,心下茫茫空寂,开了坛子看,果是小咬尸身。

灵觉找遍。

自暗匣摸见自己的储物法宝,倒了药吃,吊了半条命。

扶墙后扶门,踉跄出了屋。

屋内血气冲天,不宜久留,索性凭心胡走,钻去处药田,瞧见个荒废破屋,杂草长遍,雨声滴答。

她攀上屋顶。

雨小了些,天的那边仍在烧。

她搭上自己脉,左听右听觉不出人的脉象,俄而仰了头笑,笑得肆意纵情。

——这脉不像人了。

她自找的,诱发痴症将自己雕作他物,更以母蛛未拔除余毒行请神上身之冲动事,若非小咬咬她一口、以毒攻毒替她熬过初期排异期,她如今已死了。

除此以外,梦里似乎另有一神,桃源神,掏着快乐逗猫似的引她扑,她又气又笑,险些没能醒。

迷阵迷走,走向难测,非一时半会儿所能解决的。

她随手推衍演算,撂下手。

挺困的。

心知难睡。

遂抱膝坐檐上,待到月亮升起,高过那梧桐,起了身。

也算睡过了。

她想。

该找法子破阵了。

*蓝兔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解释:动画片《虹猫蓝兔七侠传》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游戏《英雄联盟》赵信台词。

天啊你……哇……还好死掉了……写的时候觉得精神摇摇欲坠哎,一种比较极端的斯德哥尔摩症状——

我爱你的意思是你要爱我,在这个关头示好,当然是恳求你别杀我了

杀了我也行

我爱你的时候,你杀我也是恩典

Ps.陈西又什么新代价也没付,她都付过了,什么地狱笑话,她伸手去用就好了,至于用完后活不活得下来,等活下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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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羊吃人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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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