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吾爱不可留

先是触觉。

雪粒子簌簌的,直扑脸。

而后是视觉。

天地是兴师动众的白。

她躺着,于是地面竖着,将整块凝固的白剖开,她居正中,卧在冰天雪地,脸几乎冻进雪里。

像是她也被剖开。

冷热觉。

心肺冷得是冰,简直耳朵冻掉。

意志上冻,理性是一盘散沙。

冻得像在烧,疼痛和痒在骨头里发酵。

弥留之际倒有猫,哪来的,为什么来,不清楚不知道,只见那猫从雪地那头来,白俏的尾巴晃了去,又回来。

它踩她。

头脸到胸腿,踩过她,巡视她,像个矜傲国王检阅土地,尾巴一勾一晃。

猫叫唤着什么。

她想听清,但听不清,仿佛她的耳朵或旁的什么早早被捏碎了,汩汩的脂肪流入流出,她成个聋子。

蜷缩着动弹不得。

猫咬住她头发,往外扯。

衔蝉气愤叫道:“感想,说感想。”

她听见猫叫,愤怒地冒着泡,烦心并忧心,不得已侧过脸,冻实了的血管齐腰斩断,,脸偎着雪,通身的冻冷,许久才听着。

那猫贴过来,舐她的脸。

一下下,疼得她没处躲。

“感想感想感想,”猫忿忿地叫唤,像主人盯着贼,怨愤没处说理,“速速如实招来。”

她听见也疑是假。

猫会说话?

又想,速速和如实,通常只顾得上一桩,不知这猫怎么想?要前还是后,恍惚听见家中老祖宗的训诫——小八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板实,又少耐心,顾头不顾腚。

好糙的话。

她不爱听,埋了头装得怯怯的。

一种无关紧要感。

“说啊,闹成这样,”猫顶上来,生得娇糯一团,雪团一样乳白,应景得生出惨烈,鼻头又顶着黑色的小斑,蝴蝶、蜻蜓、蝉似的,瞳仁是冷血的黄,在雪里待久了,电射出凄钝的瓦蓝,“悔也不悔,怨也不怨,如何想?”

这猫是白无常?亦或判官?化了猫身来,先来钩点她的人生,清算她的福和孽?再现场判断这魂值不值当勾?

那猫扒着她,动作凶。

疼痛缓缓地、迟迟地飘落,像肉.身里一场漫天的雪,飘飘荡荡降了来,落地就化了,因为未免太烫。

先是活埋她,埋着埋着,她便死,便不是活埋。

耳朵疼。

心肝脾胃都生受。

冷、热、疼,冻得太久,生出炎热错觉。

像是炎炎,太阳使着劲煎人,檐下长廊亮得油润,男孩羞怯地抱着书,眼睫飞鸟似的落下,飞去庭里——待字闺中做派。

很乖的那种孩子。

说一是一,说二就二。

说好了一辈子,他也就真等一辈子。

她只偷一点。

她热气腾腾,从院里、大太阳底下奔来,奔得十样锦琵琶袖短衫扒在身上,裙摆兜了风,他站着等,乖且听话地等,像等着她呼呼喝喝、登徒子般骑去他头上。

她真骑上去了。

不是故意。

天又热,课又多,先生脸板得马一样长,课业多得糊弄不完,她将笔挥得刷子似的,下笔尽是鬼画符,推开纸,捧脸找他。

他坐那,眼泪一滴滴掉进砚里。

以泪洗面。

何时哭的?她愕然,牵住他的手坐过去,望住他:“哭什么嘛?”

他朦胧回望她,丹凤眼原该威风,他却不,眼里噙千百斤忧思,悒郁而沉,随时预备着垂下泪来。

睫毛坠着,湿沉,将眼睑压了下去,遮去点瞳孔。

她捧起他的脸。

久久望着。

久到一滴泪落下,坠上她手背,像个聊作派遣的胜利品。

“完蛋了。”他忽道。

语气万念俱灰。

“嗳,”她无奈何地应,没了法地笑,蹭上去低了声哄,“不会完蛋的啦,先生课上还夸你。”

“夸我什么?”

他眼尾红着,执意问,倔得易碎。

眼眶里的泪长长驻留。

她放诞惯了,随口便亲上去。

天热她便犯懒,早晚懒得抹唇脂,倒是从他唇上撷了点,

他哭得也太厉害。

泪挂着,浓湿得害了睫毛,满脸湿凉泪痕,简直要溺死在泪里,不是梨花带雨,是狂风骤雨。

她轻慢地啄,像鸟围着水洼饮水。

主要是转他注意力。

模糊听见老祖宗的话——顾头不顾腚,你就是半点也学不来周全。

听见蝉声,躁动得简直是嗡鸣,轰炸过来。

恋人眼神下视,畏怯且蠢动地凝着她,面上飞红,呆头呆脑:“会怀孕的。”

她笑:“不会。”

他急:“如何不会?”

她慢腾腾剥衣服,他的、她的,手贴上去,玩赏居多:“课上说的,不会就是不会,怎么着都不会。”

除非你愿意。

原没打算做,因他哭得厉害。

想着胡闹过忘了难过,他打她嗔她羞得不理她,扭头再做课业,两人就又手拉手回去当密友,但到底还是做了,仍因他哭得厉害。

腿绕过腰。

踩上肩。

汗津津挂着,磨且蹭,两人互相咬。

做到后来他总哭,她哄他,头痛欲裂哄,哄得缺氧,哄不好,舒服也哭,不舒服也哭,没到要哭,到了更要哭。

她像剥开一根笋,层层笋衣开到最里,开到一手眼泪。

失落谈不上,愕然却不缺,于是坏心眼道:“先生讲你文章做得好,典用得妙,辞藻也好,切入最好。”

他湿漉漉的。

失神仰望:“还说了什么?”

她亲他。

夸他。

“你现在也好。”

收尾不大专心,分神想明日早课。

她揭蒸屉一样揭盖头。

就着揭开前在氤氲热气里的遐思啃食馒头,像在婚姻里嚼着责任反刍一刹的相爱。

末了擦手,擦他,擦自己。

扣着扣抬头,他哭着呢。

猫上前,走进他膝间。

像条撞蛛网的狗。

“别哭了嘛,”她张望他,有意投降,举起两条胳膊,“天太热还是课业多?前么我去搬冰,后么——”她捋起袖子,“我去同先生理论。”

他不笑,没收她两只手,抱住往怀里拽,要往腹腔里藏。

“要是出事——”他忧心忡忡,后怕荫住他。

她反应半晌,半懵,试探着宽慰道:“房中术一课你请了长假,先生却是讲过的,母神宽宥慈仁,若非自愿,不会受孕。”

他垂眼:“自愿?”

她咂摸出味来,圆睁眼睛,悄了声:“你原来不知道?你却敢拽我。”

声气是不可思议。

他笑。

隽秀而文气,也疯狂。

笑意在脸上胡走,疑似扯着她**,先是扯过爱人,往深里吻,往深里摁,随即意乱情迷,随即浇油点火**,一气呵成。

他说他怀孕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反应。

蠢话那么多,她不记得自己说的是“那怎么办?”“同家里讲明?”“生了我养”里的哪一句。

她只记得——

那是她的死因。

他是她的死因。

她想起他的脸,他许多时候压抑有一种脉脉的疯狂,那疯狂束在衣裳里、束在礼数里、束在一丝不苟的作风里。

他憋得发疯,本能渴望笼外。

而她路过。

她恰好如此肤浅地喜欢他,喜欢他的脸、或许捎带点脾气,也足够大胆,正愿意将他窃出笼子,一炷香或半个时辰。

由不得他不近似惶恐地喜悦。

他的恋人年轻而自由,他是她课余的排遣,是她闲时的最爱。

她的喜爱肤浅而轻。

但没关系。

他来做深刻的部分。

当你死去,而我同往。

他微笑着。

再没人能说我们不般配。

心尖舌下爬过丰腴的**,他微笑着伸出手,药石无医,是的,他故意的。

我来找你了。

请你走得慢点,或者快点,请你等我,或者不,没关系,我会强求,我来强求,我们生死不离。

你我两全其美。

……

我找到你了。

*

猫还在撞她。

她的喉咙冻死了,失明,间歇性失聪,什么也说不出。

疑心死到临头,又疑心那猫将她体内的冰焐化了。

猫穷凶极恶地抓她。

她看见张熟悉到生出陌生的脸,悼亡般靠近,死的阴翳拢住他。

他放生猫,抱住她。

她想起他招认的全部,她是不知天高地厚跳进他手里的筹码、是活蹦乱跳的棋子、是自投罗网的蠢货,是他的爱人,重要的不是“爱人”,是“他的”。

他的。

而今他们拥抱,抱得像对爱侣,于是越发像对笑话。

猫仍远远得叫,声音哀哀的。

“感想。”

恶心。

“感想。”

可怜。

“感想。”

可怕。

“感想。”

难过。

雪长出利齿和爪牙,将她和他挠得血肉模糊。

他在她胸口吐血。

血、雪,红、白,混在一起,纠缠不清。

他却比她断气早。

猫跌撞过来,踩着他,再是她,洁白被毛沾上血:“感想?”

她大睁着眼看雪,天是裸的,地是白的,头发是黑的,血结了冰,剔透的胭脂红,他来与她合葬。

他像是恨毒了她。/他像是爱惨了她。

多恶心。多可怜。

多可怕。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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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吾爱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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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