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猫咪陷阱

她跌进一座迷宫。

入目是楼宇幢幢,铅灰外墙镜照她的脸,她醒在一栋由纸箱和塑料袋滥.交诞下的废墟里。

如同她的人生。

杂种。

仿佛有人这么叫她。

她受宠若惊,频频回头,以为自己有了名字。

三回头,没有人,是幻听。

不得不扭回脖子,对着摩天大楼外墙出神。

她的影子投在上头,面目模糊,衣衫褴褛,一个死皮赖脸的城市血吸虫。

全然乏善可陈,呆立两息便将整断前半生回顾到旧,但想不起谁这样骂过她,无关紧要,也许是她自己。

她爱玩这个,数个三二一开始,便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辱骂自己让她感觉很好,这安心拧紧她皮肉,教她操起一个笑,觉自己无坚不摧。

如此,又是完满一日。

乞讨为始。

她贴边蹭过街。

当当当敲铁。

“开门大吉哪老板,可有水喝,或两三块,嘿,半块饼子,大人如厮慷慨,往后必有大福。”

“滚。”

“这就滚,您也福源滚滚。”好好笑,她笑不停。

“夫人老爷,行行好罢。”

“谁让你进来的?谁支使你来的?”

她被搡一跟头,扭了脚,穷人总是很脆,碰瓷不用酝酿,但眼下不好碰瓷,她跛腿低头,低眉顺眼好老实。

“规划局真是吃干饭的,青天白日,让这东西混进来,处理干净。”主家说。

“是。”

卫士看她。

她看卫士。

她恍然,从地上捡现成的烟头,高高举起,权当贿赂。

卫士:“……”

卫士气笑了,将烟头拿了去,反手扭住她胳膊,推翻她,踢踹她。

她吃了一通好打。

胆汁生苦。

脑内嗡鸣,五感钝重,昏花里见得地砖落满血,七荤八素里神志不清,抬手便拿袖子抹。

“没坏,”她口齿不清,软薄指甲剐蹭地面,澄清无人能闻,“真没坏,不赔啊……讹我也没钱。”

卫士用力踹她,嘴上骂道:“还敢顶嘴?没妈的东西,见天满街爬,到处——”

她洗耳恭听。

身子低低在下,意识高高在上,游离在外地瘪了嘴,想:这词委实没新意。

那厢气喘如牛,打个乞儿打得热火朝天。

她是肉胎泥塑,但饿太久,疼也榨不出,恨也挤不出,睁着双眼往外看,无悲无喜无表情,只眼冒金星。

一颗、两颗、三……

她伏在地上数星星。

于是卫士打累,她也把一二三数累,趁着卫士扶膝喘气,油滑地蹭两下,膝盖在砖上辗转,膝盖骨戳得皮痛,卫士喊道。

她侧身一滚。

一壁连滚带爬一壁抱头鼠窜,好悬钻进处小巷,拣了两大张报纸盖,揉按淤青缓解饥饿,直睡了个昏天黑地。

她又是醒。

报纸哗啦啦响,风刺剌剌灌,她捉了报纸,找到两张干净的脸不容易,市长的脸映在上头,凄惨的黑白照上是光明的笑,旁边是大片铅字。

前途远大的市长待在铅字里,也像个乞丐——乞讨更多、更多铅字的乞丐。

它们管那叫选票,是吗?

她摸摸青肿手腕,略微高兴,想也是不错,日子一天天过,她竟也将自己养胖了,哼着歌叠好报纸,舌头烫着疼,她走出巷子。

一瘸一拐、一瘸一拐。

影响谋生,有碍观瞻。

她只得停步拨冗,挑挑拣拣一身的伤。

新旧无意义,轻重无分别,她都没得治,蹦两下,腿上某处钻心疼。

“哪里疼呢?”

她熟门熟路,上下摸自己,当场开自己的安慰剂和止痛药。

“头疼吗?”

女孩细骨伶仃的胳膊拍拍头,血痂摸着硬而突出:“都结痂了,不疼的。”

她摸向腿,整条的无知觉,站着好些,走起来简直不想活,呸呸,什么话,走起来简直想不到死:“两条都在,没断,能疼到哪去,不疼不疼。”

她揉揉膝盖。

然后是肚腹,坠痛,冰凉,摸着有些痒的,她不大敢碰:“被人打都不嚷嚷,如今都不挨打了,有什么好叫疼的?”

念及此,她费劲笑。

“也是不疼。”

再甩甩手,盯着使不上力的几根指头:“瞧着这惨,今儿定是财源滚滚,这可是财神,绝计不疼。”

便哄得自己也当真,当真以为自己毫发无伤。

摸了墙走。

走到巷子头,弯下腰咳嗽。

边咳边笑,渴,好渴,整条喉咙都是洞,每个洞都喊渴,她咳嗽着笑,嗓子眼积了一汪血,甜腥地腻着。

她悄悄笑,笑得胸到小腹都是抽痛。

她听见一个声音,自上方。

于是一节节起身,仰面望住正前方,酒色夕阳爬遍她头脸,浸没她周身,眼前落日硕大无朋。

有两人在落日前斗嘴。

一人蹲在:“人呢?”

另一人坐着,半片脸浸入如烧黄昏,语气颇不耐烦:“问我要,是我吃的不成?”

一人:“总不是我吃的,我可还饿着,你看着却不饿。”

另一人抬脚踹:“滚你的。”

长街空荡,影子踽踽独行,转眼稚龄到暮年,在街上无止境地走,她踉跄着扎挣过去,笑起来:“我吃的。”

举起两条手。

像个蠢蛋。

一身伤,一身狼狈,零落入泥,不堪入目。

腿难打直,手指也伸不直。

“我干的,我饿了,”她左手掰着右手,纵使整个完球,一副今夜便会被环卫部门暗杀的凄惨样,那双眼睛仍是鲜活得不讲道理,“我犯了罪,抓我。”

她将手腕并起,一齐递上去。

她的投名状。

蹲着的那位女人摇着头微笑,她不信。

她看坐着的那位。

坐着的男人斜睨她一眼,别过头,懒得搭理她。

但他们是好人。

是有点想当然的好人,将她扔去救助机构,六十人大通铺,男女混宿,每块酣睡的肉都比她壮,她环住几根完好肋骨,坐着。

市长梦想远大。

报纸上映着她的头,人们欣赏她的政治理念,她的允诺在电视、广播、现场演说中回响,回响——“为了我们的城市,为了市民的安全,政府有能力、也有义务为消灭贫困负责。”

消灭。

多么精准的字眼。

贫穷是无药可救的痼疾,懒惰与无能滋生贫穷,于是贫穷意味着懒惰与无能,城市不需要贫穷。

于是贫穷被消灭。

于是她被消灭。

床头栏杆映着她扭曲的影子,她望着自己。

“好呀好呀好呀,”她蠢出生天地笑,低声叫唤,“哔哔,我被消灭咯。”

温热食物里有温热毒药。

没了她城市会幸福吗?

她抓住栏杆。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来,问她:“有什么想法?”

她说。

陈西又说。

“‘不是粥。’”

“什么?”猫抓挠她手背,破了音。

“好渴……”她昏了头地呢喃。

人憎狗嫌地活,轻如鸿毛地死,只遗憾毒药不曾下在粥里,死前临了,她还是好渴。

渴得什么也轻了。

死也不算痛苦。

“叫你渴!”

衔蝉忿忿,怪叫扑她脸。

她茫然倒地,木地板硌人,头背撞得生疼,也不叫。

眉间懵懂。

韶华透窗入,透过繁复窗格,一拃一拃摩挲她面容。

衔蝉甩了她一脸水,高声喵喵叫:“渴!就知道渴!面人吗你!气性不如狗!!!”

她抱住它。

“做甚打我啊,何时开罪了你,我道歉好不好?”她弯眼笑,那笑质硬却脆弱,“对我们猫猫大人不住。”

轻了声,真是面人脾气、瓷人长相。

衔蝉索性踩她脑袋,跳窗离家,放生自己,猫猫祟祟做个跟踪狂。

她这次要打四份工。

日均睡眠足有四小时。

是奴才是工人是送货员,是天不亮走天不亮回,是永远低头,是起坐起坐这边缺货,是年节不好所以降薪,是熬红的眼睛和永远弹响的关节,是工友路人亲友死去而优先上工。

是嚼着吃的睡着。

是死去的老板和发不出的工资,是求您了,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是跪也没用。

是死在工位上也没法达成的指标。

是爱干干不干滚。

是流入便流出的工资和无从增长的积蓄,是揉碎的体检报告,是打断葬礼致辞的电话,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是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说。

直到失业像个耳光扇过来,连锁反应,一次昏迷牵动所有工作,牵一发动全身的意思是连环完蛋。

衔蝉择此良辰吉日,钻进她租室,连踢带踹地咬,咬烂所有它所能咬烂的,打开水龙头放水,淹没整块地板。

她开门。

水湿裤脚。

衔蝉盯着她。

她掐断电话,垂眸对它笑,“你回来了,”她缓缓动了动眼,迟钝地想,缓慢观察,“湿了吗?没湿?真厉害。”

她浓黑睫羽下是不再湿润的眼睛。

那眼睛干涸了。

她牵起晾衣绳上吊。

跟着离线教程学打结,挂上去。

电话一直响,一直响,一趟救护车将努力化作乌有,无收入就是债滚债,欠债欠到债台高筑。

衔蝉遥遥看她。

“猫粮在阳台,饿了可以吃,然后,那个,”她交代一只猫,一顿,想上一想,笑了,“算了。”

“算啦。”

绳圈收紧。

她在晃。

电话还在响。

叮铃铃叮铃铃叮咚叮咚叮。

死亡不过如此,不过是电话一直响而人不再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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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猫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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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