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无面人有面

神要什么?

——神是高尚的、伟大的、不可知的、慈爱的、宽仁的,因此,神什么也不要。

神要什么?

——神是悯弱并残忍的,怜恤却袖手的,因此,神什么也不要。

神要什么?

——母亲爱我。

【母亲爱我母亲爱我母亲爱我母亲爱我母亲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神神爱爱爱爱爱爱爱……神……母亲爱我】

唯独这点。

需铭刻在心,写入骨血。

眼球在眼眶旋转,在脑中碰撞,啪嗞响,她、他们摇头晃脑,拈住眼睛,将手往前驱赶,去哪,去哪。

能去哪?

羔羊跪乳、乌鸦反哺、鱼群洄游。

法阵升起,华光璀璨,枯干虹膜攀上炽烫的白。

高热、呕吐,信众四仰八叉、交相枕藉,神的手指抚过肉瓣脏膜,往里,甜腻的翻搅声,温暖的疼痛。

无关紧要。

想呕,想笑。

幸福比痛苦重得多,百万斤负重下有无可比拟的归属感,往日灰飞烟灭,轻飘的被锚定,迷惘的被界定,被看见,被认可,被巨大的正确碾碎。

碾碎就碾碎。

伟大里乌有痛楚,高尚里底线成灰。

那么——

去注视。

直至眼球腐烂。

去笑。

直至牙齿零落。

伸出手去,无限地伸出手去,无根者得了故乡,是倦鸟投林、是永不分离。是从今以后、恩爱不疑,彩衣娱亲至白首。

信众们都伸手。

大神在上,我神无眼。

一双手紧接一双手,向那法阵探去,恐后争先。

这意义如此巨大,比我奢想的任何也许都好,我已见过,再无遗憾,你却说我疯了?

开什么玩笑。

“疯的是你,是你们。”天一笑着讲,手指指出去,像是慷慨抛洒神恩的主祭,像是火场向外泼油的狂人。

“我?”陈西又笑,也不睬她,只曲身向里,剑锋往内,剜出她体内变质器官,像撬开过期罐头,倒出**的内容物。

血味飙溅,淤积不散。

石厅内气息教人作呕……其实一直也、教人作呕。

陈西又眼睫微动。

流头帮所拜请神明走后,石厅便陡然封闭,灵觉困守厅内,神识身陷囹圄,难闻外界声响,遽然与世隔绝,她该想想后路。

可没法想。

也没法在乎。

她想起那团逐渐熄灭的人造篝火。

炽盛白光将整个大厅舔得油光水滑。

无面人伸手进去拨,仿如在筷筒里挟筷子,拎起一个,不是,抛回去。

尸体做的柴倒回去。

篝火里的每根柴曾经都是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名字,然后无面人闯进去,敲碎他们的骨头,撕碎他们的精神,末了提走他们的尸体。

狗一样养着。

赐名珊珊勾勾圆圆。

骑着他们的脊背喊“驾”的话,尸引不会挣扎。

不会挣扎的意思是——即便他们能够挣扎,他们也不会挣扎。

无面人在尸引堆中挑来拣去,寻找珊珊时,尸引会配合,不是被奴役的配合,是真配合。

因为喜欢。

他们由衷喜欢、敬爱、亲近无面人,因为他们赐予他们新生。

喜欢到按捺天性、趴着不动,喜欢到被拽起时优先蹭那只揪扯头皮的手。

不是生来不动。

他们只是很乖、很听话。

并对自己所失去的一无所知。

无面人对他们敲骨吸髓,每一厘都利用殆尽。

尸体做尸引,意识做魂引。

魂引历难而不死,放下妄执归体,则成全祭仪开场,神明短临,神泽通天润地,无面人欢天喜地弹冠相庆,不论如何,他们不亏。

青衣说她无需公义,也许说得没错,到这田地,公义于她已无意义。

只是,只是。

陈西又垂手,转腕,剜开天一。

天一一直在……扭动。

“太狠心了,太狠心了……”

她语不成句地抱怨。

想攥住什么,抬起手,被陈西又躲了,突入的恶客似是笑着的:“怎么了?”

恶客按下她的手,打了一个结。

太亲近的语调,仿佛在笑,又仿佛只是冷漠:“说说看?我在听。”

语气温甜,同时剑刃入怀。

天一不禁噤声。

骨肉的撕裂声、粘稠搅动的血声、同伴虔敬的低祷,以及,那近之又近的、比什么都近的声音。

——恶客的声音。

“你们原先想的是什么,做了多少事,还要做多少事,桩桩件件——”

恶客又逐字说,唇舌眼底藏着浅恨。

于是手头动作残忍利落,筋骨瓣膜应声断裂,术法核心被掏扯,一下下往外拽,拖得天一下下蹭,磨出模糊血痕,天一抠挖手底石板。

恶客只温声说下去。

“——我都很感兴趣。”

仿佛含情脉脉,是情人持刀嗔语,是死敌床头低声。

随着轻语落下的是脏器。

形状含糊不清,功能暧昧不明,于是落地响声也听不分明。

抛得高高的,扔得远远的,红热液体淋在脸上。

天一失神,她的脚蹬在同僚光溜的头顶,不再滑动。

“很感兴趣?”她轻声重复她的话,无意识地。

“觉得被侮辱了?”陈西又仿佛起兴致,伸长手,指尖、指根、掌沿地探入,剥开层叠的肉,破开层叠术法,温了声说下去,“好事一件。”

“好事?”天一痴呆一般。

石厅众无面人,自打神从天降,都是同样的痴呆样子。

或许在那之前就痴呆了,她动手放了满厅无面人加起来或许上吨的血,不见无面人反抗,这群染血无数的狂热者只引颈受戮。

于是也无大仇得报之感。

只觉意兴阑珊。

问不出什么,珊珊又已如炭火熄灭,青衣残魂惨叫过,瑟瑟摸来,缩在她裙下。

陈西又摸摸她脑袋,半晌无言。

天一仍旧嚷,她不问她来做什么,不问为何满厅人她选中她,她只关心神,她只问神:“你不信神……你见了神,却不信神……可怜、可怜……”她颤巍巍抬起打了结的手,像要指向她,“神憎厌你?”

陈西又揪住她的手。

天一尝试拽她,像个卖不出救赎的癫僧人,像个垂着眼睛、边念往生咒边溺死婴儿的接生人。

在接出父母不愿接手的困扰后,她负责把婴儿扔回冥河。

天一宛如将她掷向冥河般笑:“哈哈哈哈……哈,神憎厌你?”

她空空的腹腔下,脊柱侧的红肉挛缩。

陈西又顺着天一思路想,若是她的命里不曾有神现身?太美的梦了,她不愿想下去。

“神来了又走,这就是你们的打算?”她在天一体内放起一把火。

文火慢炖。

“见祂,对,没错,”天一混沌地,捏住恶客手臂,“我们敲门,等,等祂出来,头从左边到右边,眼睛从左边到右边,祂路过,我们由此完满。”

血在微微沸腾,咕嘟嘟蒸出刺鼻腥味。

逐渐烧毁无面人体内术法。

那火是蓝紫色。

陈西又咽下口血,无暇为之欢喜,只默默戳翻天一躯壳,肉焦黑,血蒸腾,火烧得更旺。

“嗯,我?”

天一惊慌失措地扑腾,像只剥了壳的龟。

“你要杀我?”她忽地反应过来,不自然地镇定下来,“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就——”

“你就不能见祂了?”陈西又支着脸,“我以为是好事。”

“你不通,嘻,你不懂,”天一嬉笑,笑如脓包在她灵肉疯长,她的灵魂整个生疮,“我会回去见祂。”

“再好不过,”陈西又道,“听上去虽无阳关大道,却有羊肠小径。”

她没在笑。

只探入手,将火调拨得更旺。

密闭空间氧气有限,灵力如飞蛾扑火,蓝火反常窜高。

其他无面人怔怔的,只望着。

烧着烧着,陈西又问她:“石厅还会开吗?”

天一只在发高热。

炭化表面皴裂,底下也是黑色。

她仍能说话。

“神要什么,我们就给,假若没有,我们就抢,”焦炭话中含饱胀喜悦,沉沉压过绝望,“可神什么也不要,于是我们什么都给。”

“你也是,”炭自说自话,自圆其说,“你也是神的礼物。”

都挖作空壳并烧作焦黑了,究竟什么在出声?皮?

陈西又低眼,将青衣拎出来,硕大魂体颤抖着,太庞大,于是畏惧也庞大。

“还认得她吗?”

“我会回去,母亲,”天一沉溺狂想,耽于信仰,“是的,当然,我会。”

她笑。

笑得浑身起皱。

“抱歉,”陈西又见状,摸摸青衣颤抖的脸,对她展颜,“我没法让她向你道歉了。”

话毕,她斩断天一身体。

竖劈后横劈,划个十字,而后改花刀。

“哈……”

就是,笑声。

掏空喉咙倒出肺的笑声。

为臆想的伟大献上一切,自以为是光荣赴死,自诩为荣耀。

于是留一串狂笑作遗言。

陈西又挽剑在手,走向下一具无面人。

乐观又悲观地想:不能每个无面人都是这德性。

青衣跟着她,如影随形。

无面人一号呆呆昂着脑袋。

同样的问题。

“在问你。”陈西又撑开无面人一号的腹腔,术法注入,熟门熟路。

“就这么喜欢祂吗?”

“祂让你们长生不老,每三年显一次灵,让你们远离病灾了吗?祂庇佑你们风调雨顺,割肉饲养你们了吗?祂给你无可比拟的深爱,让你神魂颠倒了吗?祂将你的上百代和下百代都纳入怀中,将你从生关照到死了吗?”

“在问你。” 她踩着无面人二号的胸,观摩他的腹腔,他颤得像一小片闹海啸的海。

海用煽情语调倾诉它对神的爱。

好罢。

陈西又拖着青衣寻三号。

青衣揪过她裙摆,蒙在头上,她太巨大,于是像簪了朵皱巴巴的花。

陈西又心头有浅淡的恨在烧,像一炉点燃的香,落满炉的灰。

“你身上还有自己的东西吗?”

三号拍地笑。

“没咯,”三号咯咯笑,“早没咯。”

“你们一直如此?不,不会,”陈西又否认,“你们还是有脑子的,不然造不出这么多起失踪案。”

她点起第三簇火。

而后叹息。

“太慢了。”

她抬眼,幽蓝火光在眼中缠绕。

她侧过脸,望着无面人笑起来。

“所以你们就是,有恃无恐对吗?”

步履无声,青衣拽着她裙子,她轻轻拍过她,微笑旋身:“所以即便我大开杀戒,你们也觉得,见过神了,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是吗?”

“怎样才会后悔?”她苦恼地倒着走,“被神抛弃会后悔吗?”

“变回人会后悔吗?”

她在石厅羁留这半日,外头怕已月上梢头。

她斟酌过,笑了。

随后划开手臂。血液流出,红热。

无面人满涨有欢.情,呆头呆脑,对神痴心一片,似是全无知觉。

也无所谓生死。

“八方威神,长我自然,”她心情奇差,眉眼低低,“荒月在上,听我敕令——”

现编的词,现求的神,未免过于荒谬。

她笑起来。

“断其根元,斩心去意,令其——”她望向无面人,轻笑,“气定神清。”

驱虎吞狼,立竿见影。

陈西又咽下大团的血,眼前红黑。

无面人浑身一震,从酣醉里爬出来,赤红着身子满地摸:“神,神……”

随即声声凄厉:“神!神!”

“你们的神没名字?”陈西又看着,强撑着笑,终究是得了点痛快,尝到点快意恩仇的甜头。

无面人惨叫。

痛苦地长出眼睛,纷纷裂出唇齿质问。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有面人直扑而来,“神为什么不在了?你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有的在哀哭。

“你这贼人!”有的暴跳如雷。

“不曾做什么,”她笑得极开,“不过叫醒你们,好让你们死个不痛快。”

“毕竟我不也是礼物,”她漠然抬眼,灵力灌注诸身,压下喉口腥热,“非要论,我是你们血债累累的报应。”

一剑在手,陈西又欺身直上。

“你毁了一切!”有面人大叫。

她一剑斩断会挣扎的头颅,踹开斜刺里突来的手,引爆术法。

石厅蓝火犹在。

她隐入暗中,剑芒泠泠。

“甚为荣幸。”

轻笑声跟着叹息。

——你们早该遭报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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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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