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地下室

因一路跟着,于是看得分明。

青衣先是入关城,孤影一片,肆意横行,街头车水马龙,她径直穿入,穿街走巷,穿墙过门。

从晾一家衣服的竹竿下头过,从孩子们嗒嗒跑过的青灰石板过,从老人闭眼半梦的竹椅前过。

从谁人大开的屋子里过。

走进那棕黑的屋里,从水淋淋的屋后出来。

径直往客舍走。

陈西又一路跟,一路送。

有人扯了她,问:“迷路?”

陈西又笑上一笑,只摇头,仍盯着无甚稀奇的街,那一头,青衣一下扑倒,四肢着地,迅捷爬走。

她忙忙追。

行至青衣客房,青衣蹬墙上二楼,一个猛子扎进屋。

陈西又见左右无人,亦是跟上。

甫踩上窗框,摸着窗棂往外带,窗未锁,吱呀一声洞开。

望进窗去,失了声。

青衣正对床,将床上尸身拖起来,囫囵往下吞,喉管胸肋撑得畸形,垂在嘴外头的是一把黑亮头发。

“咕…呕……”

她吞得艰难。

影子扣在墙上,头身腿里包着头身腿。

陈西又默然许久:“这不能吃。”

声气近乎绝望。

青衣只埋头,将头发团起来,大把大把捣进嘴里,不假思索,不加咀嚼,只管狼吞虎咽。

她的吃相像个孩子。

陈西又试着呼唤她,像多年后拿起报纸,看清世上最后一只旅鸽业已死去,于是撅起嘴,呼唤童年曾见过的那一只,像在像唤一场经年旧梦。

“呕…咕……”

青衣不应。

吞服全尸一具,半饱,赤红一双眼,裂着嘴角,“咚”地跪地。

陈西又扶窗,心思糅杂,无来由想,她痛不痛?

活似疯傻。

便见青衣从床底扶出又一具尸体,伏在手里,大张开嘴,仍是整个吞,那具尸体长着青衣的脸,她会眨眼。

陈西又坐了窗框,跟着眨眼,心中沁出冷水的凉,两腿挂着,不知往哪去。

拦她,亦或放任?

念头杂。

青衣被炼作什么了?行尸多半不炼魂,因炼魂十赌九输,动手者却不讲究,缚去尸身不说,更是圈地缚魂,却显然不抱希望,将青衣甩这理也不理,也不留人看,草菅人命,她的尸身被那群人用作什么?那群无脸修士有何打算?

诸般念头乱糟糟的。

她紧扣窗台,对自己说,要等。

她要等,等青衣残魂稳固,钓出幕后之人。

她等。

等来青衣从床下拖出第二具尸体,等来青衣吞了第三具她,等来青衣骨头断裂、皮囊皴裂至撑开,脂肪裹四副内脏,一切坚硬都让路。

她没停,仍往床下探。

于是陈西又跪地上,手心撑地,发丝垂落,掀了床单看。

床底许多青衣。

陈西又默默望着,忽然失了气力,趴在地上,与一双眼睛对视,它会动,嵌在具青白的死人脸上,但仍会动。

此时青衣在吃人。

一场餐品是食客、食客是餐品的古怪餐宴,邪修一手炮制的闹市惨案,本是避人耳目,骗她不请自来,做个无关人等。

陈西又贴地上,伸手碰那张青白的脸,忽地笑了。

那双死般沉默的眼底,她见清自己的脸——浮着的,遥遥浮在什么上头,笑得好古怪。

她凑上去,碰碰尸体的脸,一霎有如蒙恩,忽能理解这房中发生的一切,几能描摹青衣在此房中生死来去的情状。

活过来,见到尸体,不爱看,拖去床底藏。

伤长回来。

死去。

醒来,身边多一具尸体,或没有多。

藏起来。

藏起来。

去街上走,花一整天、一整夜、与一整天一整夜之后的整天整夜无所事事,只在街上走,走到开始流血、走到走不直路,就扶着回屋里。

屋里几乎全空,但屋里有自己,有死前没有叫出声的自己,有死得不彻底的自己,于是坐下的时候,它显得也没那么空。

她就待这,照镜子或不照,等一切嘈杂的痛苦静默。

如是反复,直至毁灭。

——毁灭长着她的脸。

陈西又眼睫微动。

流畅设想忽地断裂,或许本也不算流畅,只是一门心思得太盲目。

青衣邀请她,接近她,向着自己的死期弯腰时想的是什么?

她给她带去的是什么。

师兄传信来。

陈西又倒在地上,扯开信纸读,信上写——“你总是操心太过。”

贴切。

没话回。

她将信纸盖脸上,久久躺着,躺到信纸化作灵光一捧,躺到青衣挪最后一具尸体。

她侧头望去:“图什么?”

她撑地向她倾身,向青衣膨胀体腔上小小的头发问,向一个虎头蛇尾、潦草退场的四分之一友人提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遇到我就放下?”

她执拗地盯着她。

“为什么?”

欲笑而不能,于是终究没有笑。

“你说得太少,我要怎么明白。”

炼魂要魂放下执念,你死得那样惨,执念应深痛惨怛,为何忽就放下了?你吓我一跳,你活了二十余年,认识我有三个时辰吗,怎么忽然放下了?

太草率了。

再想想好不好。

青衣不想,只一昧吃,将自己吃得很胖。

等吃完,她挠挠脸,一路挠进脖子,脖颈撑得溜圆,吃进去太多尸体,不消化,她像座肉山。

陈西又盯着,觉痛冷。

怎么劝自己才好?我只觉给你带去不幸。

青衣挠完,动物性刨地,像只野兽,忽而弓腰踩地,猛跳出窗,陈西又立即跟上。

起落纵跳几座屋檐。

大小天台连过数对情人,二手烟满肺,停在关城一处巷角,极冷清,门前土都没踩平。

青衣烦躁转圈,低吼。

陈西又望着她,浓黑睫下一双琉璃眼珠,眨也不眨。

复往身上穿戴遮掩气息的法器,抽出头发,压了呼吸心跳,贴上墙。

等不多时。

一只细腻而无毛孔的手从地底伸出,推开上头的笸箩纸箱并碎砖针头,一个佝偻白影探出来。

他穿件斜襟并白得邪恶的衣衫,面上光滑,仿佛生来忘长眼鼻嘴。

这邪恶无面人一手拢着前襟,一手捏着根白色蜡烛,不冷不热看向青衣,语气不阴不阳:“丑东西。”

而后一挥手,青衣哀叫倒地,无面人笑,笑个不知什么劲,陈西又瞪他,垂眼凝青衣,见她渐不哭了,跟上无面人下地,松口气,裹紧袍子,紧随而上。

却有禁制。

无面人同青衣大摇大摆、长驱而入,陈西又不得不将自己贴门放置,小心观察探查阵法——花哨但不复杂,解不如疏。

小心抖出灵力,试将自己挪入阵法接纳范围。

正焦头烂额,那头高声笑。

“这遍是咱的珊珊,”踢打声,“胖成这样,怎么带出去?”

欺负残疾魂,是人不是?

灵力细如藕丝,拧入阵法核心。

“这是天一选的,魂找来了,她立大功,她人呢?”

“什么,谁找来?谁?是珊珊勾勾还是圆圆?”女声,兴致勃勃,兴奋泼出来。

“珊珊,”拍打声,扎实拍在肉上,“还能谁。”

“哦,珊珊,”女声变低了,贴去地上,犹如对着个很低很小的东西说话,“早知给你起名叫早早,叫你珊珊,怎么真敢姗姗来迟?”

“哎,缺东西吗?”

“点点就知道了,这么干问,谁知道?”

语声远了,陈西又脚尖踩地,蒙好斗篷,往里走。

觉有信蝶来,扑簌簌抖落灵光。

百忙间分神,师兄会体谅,遂小步自去。

低窄隧道,石砖上下左右铺,将浑圆土道铺成砖石管子,术法安插虽满,却是各自为政,想是不曾接过敌,日常维护随意,**成新。

陈西又摸石砖探阵,想这一无面人窝点大抵没有修为越过她的。

垂眼挑开处阵眼,将自己灵力引入。

砖石触感冷硬,半死的,奄奄传来点声音:‘让他们死、要他们死、他们该死……’

陈西又听着轻笑,眉眼不动,唇嗫嚅,口型,想是无人得见:‘好呀。’

已经踩穿底线了,已经作恶多端了,天高地远不好升堂,原谅她个草民鼠目寸光草菅人命,杀就杀了,来日负荆请罪,今日先杀人。

她提剑在手,术法准备停当,扶墙款入。

前头果然别有洞天。

管道陡然变宽,石头厅堂深嵌地下,厅正中有硕大白灯,照得地底如有太阳,白袍无面人头上没脸,一个一个分着站,虔诚前拜,陈西又不睬他们拜什么,专心点人头,一一辨过修为,心下点头,能应付。

到底慎重为先,提剑贴墙,仍先看法阵。

便在这时,一群无面人拱着个无面人走去正中。

“咱的天一,”无面人一号拍手,姿态是做作,“做出魂引了。”

“来看。”天一昂首而出,招呼着,她是先前隧道女声。

反手一揭白布,青衣裸出来,睁了眼哆嗦,像个被提上桌当下酒菜的小孩,天一拍她肩,拍得青衣直抖:“这便是珊珊的魂引。”

众无面人寂静,面朝正中,他们都佝偻,仿佛虔诚抽去他们脊梁骨,只好永恒朝拜。

天一缓缓撑起佝偻腰背,环视四周:“珊珊何在?”

无面人分出两个,从石厅正中那堆发白的灯里捉,捉起一个,翻来看,不是,甩去上头,翻下一个,白亮的光在晃,在分裂,在蠕动着拥抱,他们找见珊珊,从众灯里提出个发白的人形。

“这。”

他们骄傲宣称。

这一声后,所有无面人都放声叫,像是羊群得了什么启示:“这!”

陈西又微有不安,攥紧乐剑。

天一提起珊珊,“这是尸引,”又提起青衣,“这是魂引。”

她仰头笑。

将青衣往珊珊体内塞。

青衣脸上是兽的懵懂和迟钝、柔顺和安静,没有怨怼,**和天灾没有两样,她对这新生和新死一视同仁。

陈西又到底是站出来,术法蓄势待发,逐步往前,石厅正中堪比太阳的光拖出道幽黑的影。

仿佛没人看见她。

无面人佝偻着,佝偻着,然后跪下——嗵、嗵、嗵,争先恐后,整齐划一。

陈西又荡出一剑,剑过无声,数三息,才有高溅的血。

无面人不动。

天一直挺身,歪头,无眼无珠地对着她,好像她的身躯是弓,而头是箭,弓弦紧绷,亟待发射。

陈西又一剑斩去。

青衣滑下去,脚旁是血泊。

一张又一张空白的脸,举着,正对她。

像镜子,数不清的镜子。

照着珊珊和陈西又。

珊珊很乖,她只是嚼着青衣,然后亮。

陈西又不乖,她提着剑,决定从现在开始杀人,直杀到这里没有人。

剑出如星,伏尸成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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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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