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青衣

青衣喋喋不休,要将整个人生翻出来反刍,眉飞色舞演只有一人的唱念作打,撑起一个人的热闹。

但她其实在哭。

陈西又希望能做抱她以外的事。

略抬起手,费劲摸上她耳朵,入手湿热。

试了试,术法无救。

她只得微笑着回她话,明知故犯回聋子的话。

“不可笑……等会儿再说话,你目下听不见……不可笑,”陈西又抬眸,“真的、不可笑,没人会笑你,只是……”

你听得到吗?

……

青衣听不到,虽是听不见,她仍是说,或者,正因听不见,她才说得这样长,眼前只缄默的黢黑,耳畔只尖细鸣响。

仿佛世界荒芜,留她一个,她赤身披发,肩头落满冤魂,替此世活物做临终感言,道貌岸然讲长长独白。

太长了。

长得臃肿,长得说不完,讲到一半觉乏味,舌头一点点僵住,她停下。

停下就起不来。

感到血往外流,而她变轻,意识飘出皮囊,像个干瘪的气球挂在肉.身胳膊上,拖在身后。

她和肉没区别了。

不,还是有区别,肉不会痛,但她会。

痛也可以。

如果不会痛,大抵不会有人拥抱她。

如今有人拥抱她。

她在她怀里,她环抱着她。

她身无长物,只能给她血。

只有血。

浇下来,淅淅沥沥浇,脸上、肩上、前胸到腰腹,血色浸染,腿间积起一泊血,方寸间的腥风血雨。

陈西又抱着她等。

难以呼吸,但没有眼泪。

一刻钟,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青衣动了动。

陈西又没动。

“你……”青衣虚弱呛咳,软弱的肺挤出足有一升的血,舌头在里头溺水,她狼狈地捂嘴。

“没关系,”修士恍惚回神,捧起她的脸,翻开她的眼睑,“你活过来了?”

青衣不明白。

她仿佛没在看她,她像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苏生,森冷的黑压住她眉睫,她像具死里逃生的尸体,眉间没有喜悦,于是也没有逃,她回过头,向着噩梦奔去,伏在那个深黑的灾难前。

背脊弯曲,发丝弯曲散落。

久久伫望那浓黑的洞。

青衣望着她的眼睛,沾满血了,眼睛仍旧无辜。

在看我吗?不在看我。

在看什么呢?那里不是……什么也没有了吗。

看看我。

我要……

泪水滴落。

“怎么哭了?”修士摸摸她眼睛,想起什么,“先前你说得太急,我没来得及回,”她浅笑,声音柔软地滑落,滑落进深甜的梦里,“如你老师所述,我也是蠢人。”

“?”青衣干涩倒出一个音节。

“我会将纸留在身上的。”她笑。

“……太可笑了。”

“不会。”她说着,摸摸她的头,太小心了,青衣要拿整个脑袋去蹭,才能落实这个抚摸。

修士抱着她胳膊仰头。

像要用脸接她的血。

她拼死往下咽,呛得一个白眼险些死去。

陈西又单手抱她两条胳膊,掂一掂,腾出只手来,拍拍她。

青衣微微颤栗,觉汗毛竖起,心灵和感官都不再光滑,生出扎人的毛刺。

“别去。”青衣道。

她不应,垂下头,发丝湿哒哒拂过肩头,留下洇湿血迹:“还是去一下。”

太阳太残忍了,太亮又太高,青衣没法骗自己这是个梦。

青衣张了嘴问:“那有颜如玉,还是黄金屋?”

修士老实:“你在那里。”

青衣阖目:“你干脆毙了我,不劳烦你。”

修士低低叹气,认真抱住她。

青衣推不开,没想推开,张嘴骂,有气无力。

“你非要做是吧?”

“劝不回来是吗?怎么这么能耐?”

“你心甘情愿与我为难?”

“我碍着你普渡众生了,是不是?”

舌头沁出毒汁,獠牙崩在齿间,青衣头痛欲裂,红了眼眶掉眼泪:“骗我啊,骗也要我教?”

要被眼泪砸死了,陈西又笑得好苦:“不想,我会活着找到你的,你信我。”

“我不需要。”青衣说。

“我需要。”

“……”

“我需要,我特别需要,”修士蹭蹭怀中断肢,像只不讲究的猫,“需要到即使你不需要,我也还是需要。”

“什么意思呢?”青衣笑,脸开裂,皮往回,黏黏糊糊长回肉上,痛得发指,“说我鼠目寸光、胸无大志,指桑骂槐?”

“并无此意,”她倦垂眼,眉往下,唇往下,“觉我唐突说我便是,轻贬自己……何苦来哉。”

青衣皱眉:“你究竟要什么?”

陈西又:“我想把纸留在身上。”

青衣:“……?”

陈西又:“再讨个公道,将那发纸人的手剁掉,免得他再惹是生非、为非作歹。”

她平声说,像说天经地义事,抬眼再看她,挑起点少年意气:“即便我一人打不过,我虽如此,背后却有宗门,摇出师姐师兄助阵,必能还你份公道,也不会有单刀赴会折戟沙场的冲动事。”

她眼中纯澈:“你信我。”

也太郑重,说得像是“你嫁我。”

“可以啊,”青衣低声,仿佛看见眼前修士不再满足于回望灾难,转而向灾难奋力伸出手去,“反正以后——”她想一想,笑了,笑里有血腥气,“反正我没以后了,随你。”

陈西又:“那……”

青衣:“自己找去。”

陈西又无言。

青衣恣肆一笑:“我管不到你做什么,你也管不到我不做什么。”

陈西又:“……好罢。”

她说过,仍是抱着她,像个尽忠职守的捧牌位孝女,睁着双明澈眼睛,看着青衣四肢重返躯干,血液逆流,像下起场方向混淆的血雨。

青衣抽着气,眼前愈发摇晃昏黑,她又看见那双眼睛,低垂着,回望什么,无限地回望着什么。

“在看什么?”青衣到底还是问。

“嗯?”她轻声,反应不过来一般,“在看你。”

“我?”

“对啊,你。”她似乎是笑了。

看不清。

……可惜。

又察觉到什么,直觉想否认,硬是咬牙咽下去,咽不下去,也许死人就是不聪明的,遂昏头般道:“我也在里面?”

陈西又愕然:“什么里面?”

青衣:“我在你放不下的那堆……里面吗?”

陈西又苦恼:“不好说堆吧。”

青衣:“滥情。”

陈西又默然,随即咕哝:“……要么赏我点线索,得了线索,我自是有多远走多远,绝不碍你的眼,扰你的事。”

青衣自怜:“我还有事能被扰?”

陈西又:“抱歉。”

青衣半笑不笑地较真:“向谁,又是替谁道歉?”

陈西又一顿。

青衣贴过来,她紧紧拥抱她,看不见她的脸,她是血的温度,温烫的:“或者都不是,完全是同情。”

这个她却回得快:“不是,不是同情。”

“有人因为这个骂你吗?”青衣强撑着笑,瘫在修士肩头,她通身无一处不疼,愈合比撕裂更痛。

“……有。”修士迟疑,轻拍青衣后背,好像她是个孩子。

青衣笑着,眼神涣散。

她早不是了。

虽然也许,在吴家,她连正常孩子都不够格。

“没关系,我不忌讳这个,”她吃力地想着,快活地笑,“只要你容我抱着,或者,如果不方便,”她迟疑,意识模糊不清,编也遍不清楚,“你也可以给我钱,我不介意。”

钱。

天。

她可千万别给她钱。

“你要钱吗?”修士问。

我真不要。

青衣苦笑:“你要给我多少?”

陈西又报了个数,蛮高。

青衣:“……稀罕这阿堵物,我死了,只要纸钱。”

陈西又:“那更多了,我们回关城,我替你烧两条龙五座宅子□□七十个纸童子。”

青衣:“不要。”

陈西又:“?”

青衣自暴自弃:“我没大志向,你只别松手。”

陈西又:“你希望有人抱着你?”

青衣:“……啊,是啊,太冷了,我要有人陪。”

陈西又认真抱好她,

她们贴得很近,活人、死人,扒在一处,揭不开。

“为什么是抱?”

“因为……”青衣声量极小,不叫任何人听,“再多我也不敢要,要不起。”

她的呼吸渐停了。

偶人似的站起来,回去,回关城方向。

陈西又跟上去。

险些忘记更新(短……短有短的好呀)(眨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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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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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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