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徒劳

徒劳。

柳行之蹲着,而她低着头。

热意伏在心头,冷意埋在骨头。觉苍白的徒劳攀上她,寸寸推开她皮.肉,陷入她皮脂,指爪弹跳着,剥开她。

勾着她脖子,扒着她骨头。

笑,笑,笑。

笑个不停。

总是如此。

阙碧是这样,蛇妖也这样,到了柳行之,仍旧是这样。拉远有巫丁,拉近有他,垂头好恭敬,但无力回天,拉不回来。

咫尺天涯。

如鲠在喉。

“你就是不想,好或坏都……”她凝噎,许久,“对吗?”

语焉不详的,仿佛说出来也是项打扰。

“是,我不想。”柳行之赔笑,笑得很小心,仿佛笑比脱赤.裸。

“而且——”他含混说话,迷蒙地看着她,“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你们是怎么分的?”

“……”善人不做声了。

柳行之熟稔地凑来。他来奉承,他来暖场。帮了他的大善人在上,没钱他也开张。

“好的坏的,对我这样的,都是一样的。”他说。

他依恋地,将头放进自己手心。

平静地讲话。

像看见谁人膨大的欲.望在他体内进出。

事情没有好坏,只是发生。

钱多了又少,疤掉了又长,淤青淡了又来,好事和坏事携手来,叩两回门,闯进来,将他拽倒。

很多时候他懒得起身。

好的坏的,都毫无意义。

漏在手里,不名一文。

不会变好,因为发财和饮尿一样好,于是也一样坏。

“仙人别费心了,”他说,“我这种,早早就烂了,扶不起的。”

“……”她看上去疲惫,且难过,“不想活归不想活,别这么说自己。”

柳行之想走了,但蹲久了,产生一点惯性,他略提起颈后的绳,喜糖碰出廉价而响的声来,毫无缘故地,柳行之说:“您要小心。”

陈西又垂眼:“小心?”

“良心吃人呢,”柳行之他有意说得严重,想吓人,但吓不明白,他平生没怕过什么,“我见过,吃很快的。”

白日里多管闲事,夜里就被开了瓢。

倒在沟里,喘得像狗。

他问他有没有钱。

那人嗬嗬喘,他以为他有高见,推了几个客人,听了几耳朵,他叫了六声妈。

“?”她又是不明白,困惑漆在脸上,又在某种困顿的了然里消弭,她不抱希望地,“你因为这个不肯吗?”

“骗我就算了,”柳行之在喜糖里翻,“仙人别把自己也骗过去。”

喜糖落上掌心。

太多了,在膝头上滚,陷进裙褶里,被活埋。

柳行之候着,见糖久久不叫,静道:“仙人想救我,是想救从前识得的哪个人?”

陈西又张了嘴,但没能出声。

柳行之颇体贴:“我不避这个,很荣幸的。”

他笑嘻嘻,随便怎么着。

站.街有站.街的活法,遇上的人多了,也有痴癫的,付钱办事,自诩风流,意乱情迷并颠三倒四,和他讲起初恋,说选上你,因为你想他。

敬过去,敬你,敬这条街,敬我,敬初恋!

客人慷慨激昂。

他麻木,一瞬从肉里走了出去。

但钱会更多。

为了初恋,钱会更多。

于是他随便那些人说什么,像狗像老鼠像破鞋像初恋,都好,都是钱币落地的两声响。

他等她说。

也许也是初恋。

善人闭了眼,“不像,”她说,一串下去,仿佛在舌尖温过,“你既不像她,也不像他,你哪个也不像,你是……”她复抬眼,眼中幽蒙,无处可去得栖在他脸上,“你是你。”

“那我和你无关的。”他说。

“怎么会?”她苦恼地笑,眉眼走势往下,很冤枉,“我看见了,看得明晰,要怎么装无事人?”

柳行之:“何苦呢?”

陈西又:“不苦。”

柳行之:“那可太苦了,太苦了。”

他脸上下两行泪。

觉祖母的尸身在眼前摇晃,吊在房梁上,摇摇欲坠,指着他——活,好好活,活着才有盼头。

仿佛一句又一句诅咒。

她在道歉。

而他哭不出声。他总哭不出声。

悲切时觉得有虫子,成群结队来,呼朋引伴来,嚼着他的舌头喉咙肺,他的牙齿奋勇杀虫,也或许是走投无路,将虫腰斩在牙齿里,汁液腥苦,绿色,呕不出来,永恒地吊在他体内。

他经常不管,偶尔想办法。

很多时候是接客。

客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吐。

有时起疹虫患一起来,客人伏下来,他会笑。

太烫又太冰,太僵硬又太软烂。

太像尸体又扣钱。

他将头蒙在风吹雨打的破棉絮里,嗅到近朽烂的阳光味。

腥。

和口中汁液如出一辙。

客人的皮掉下来,堆在他腰间,像是蠕动着的、抱尾的虫。

他笑得太厉害。

客人不得不掐住他脖子,殴打他的头。

……

他在笑吗?

他又在笑了吗?

善人托起他的脸,他痉挛着瘫下去:“太恶心了…我,哕……您……您真别碰……”

言语碎断不成章。狼狈没法见人,无法可想,破罐破摔。

但她有术法。

不愧是仙人,立竿见影好术法,他又好了。感到空濛的平静弯身揽住他,他埋进它破溃的乳.房。

有闲听听外头出了什么事。

身后婚礼开筵在即,宾客望里挤,人群密匝,柳行之想起来,他该回去散喜糖,一把又一把,填上孩童空玩的手。

然后离她远点。

她擦干净他,面上是怔然与茫然:“对不住。”

柳行之:“不。”

他生出上吊的气力,勉力离她远些,站起来。

她看不明,但能听见:“你要走了吗?”

她不叫他郎君了,柳行之意识到,笑上一笑。

“别续那间上房,正经吃食,我吃不下,”他道,自轻用不上腹稿,“太久了,我骨头都贱了。”

她只不说话。

“我也不是要走,仙人,”他颠一颠喜糖袋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咱们从来也不在一条道上,您走康庄大道,何苦往老鼠洞探。”

“那,”她将头埋下去,低低在下,“我带来的东西对你有意义吗?”

“……”

“……”

“有。”柳行之嗓音哑。

终究是有意义的,即便浅薄如杯水车薪。

“仙人别怪自己。”柳行之笑,想如若以后有缘,他要死在她见不到的地方。

就为她什么也不图谋,却向他伸手,垂下根绳,想着拉他。

是他咬断那根绳,咬上那只手。

你不要人帮?那手问。

他咬断那只手。

是啊。

我是狼心狗肺,但我也到底……不完全卑劣。难道这很光荣?

“光荣啊。”她说。

“我说话了?”柳行之讶异。

她点头,像只羽翼洁白的蠢笨鸽子,携无人等的喜讯,拍着翅膀,但无枝可去。

“仙人要听进去,往后见到我这样的,呸一声要人滚开就是。”他不放心。他竟然不放心?他算什么?

“不,”她固执,“就不。”

人心不古,苍天不公,聪明人明哲保身,精明人点到即止。

而鸽子还在飞,即便断了翅膀。即便屁用没有。

她就是要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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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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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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