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人脱皮

“感人。”

柳行之这么说。

以为出口会骂的,然而没有,什么也干涸,心气也干了,愤怒也干了,他想不出什么话,张嘴闭嘴,喉咙痛痒。

“……那恭喜。”

终究是笑着憋出句恭喜。

听见体内有人笑,歇斯底里笑,划着十字磕头,念着佛号**。

有针钉进脸。

将笑钉住了。

裱出个血肉模糊的笑脸,杀鸡儆猴好范本,尸身高高挂起,午门示众。

也是半生坏账,陈西又想着,低头,摊开手:“将手给我?”

柳行之笑着。

他笑的时候不大有脑子。

于是他将手贴上去,谄媚而廉价,梦般油滑:“承惠半颗下品灵石。”

陈西又只将他起的疹医好。

手背红肿渐消,柳行之半晌反应过来,呆怔着看。

“仙人这般慷慨,”他讪笑,拱着肩,不成样子,好像丧家的狗,“……我配不上。”

“不用配得上,”她眉眼低敛,说什么,语声柔淡,“有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世事如此,富贵者亦可潦倒,困窘者可登青云,善人多舛,恶人走坦途,没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是遇上了。”

柳行之想走。

“你要走了吗?”她问。

“……”

他没表情,但跪下。

他跪在她跟前,膝盖脊柱都虔诚:“您有什么吩咐?”

“不是什么……”她倾身,蹙了眉,仿佛被良知咬了,“吩咐。”

“没差,”他攥出个笑,像是捏住自己的胃,拧出来的,“仙人哪,没差的。”

他专直看她,给她弃世之人能有的专直。

给一个瞎子他平生所有媚眼。

瞥见她牵他袖子,他茫茫地笑开,凑上前,逼问,或者逼宫,一把尖刀插墙上,他笑着迎上去,以为是回家:“仙人要说什么。”

“如果,”她斟酌词句,“我预留一笔钱财,每月支钱给你,往后余生,你可衣食无忧,你愿意么?”

他长长凝她。

“这般好事,轮不到我。”

她垂眸望来。

视线朦胧无归处,拢在眉睫下,两泓润妙的、泪做的泉,善人悲愁而了然地望下来,从高台上,自云端上,降下悲天悯人的恩旨:“愿意,还是不愿意?”

柳行之仰头。

感到大赦天下的甘霖从天而降,落到他身上。

开始觉得痒。

万蚁噬心。

比起荣幸,更多是恶心。他想起祖母来,想起久远的童年,想起不曾一落千丈前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聒噪,他想吐。

他只好笑,笑得比哭难听:“不愿意。”

善人语声轻轻:“和那无关?”

柳行之点头,头要点断,颈骨肉松:“和那无关。”

善人难过地笑,她松开手。

柳行之仍跪着。

长凳一条,路上好多人,她在哪都触目,不知谁的春闺梦里人,梦得这样尽善尽美。

他来拜她。

头上是红色尖帽子,脖子上挂着糖果兜,发了一路糖,殷勤得该扣薪水。

他想,假如他们在其他地方见。

他也许不会收她钱。

他会很便宜,他会很殷切,当条好狗,好母.狗或好公.狗。

如若那时他有钱,他会将钱撒出去,包下酒馆全场,顺带包下她手里那杯。

而她呢?

她呢?

她立着,仿佛天真不知世事,好似纯直一尘不染。

好奇地看过他。打量他。短暂地记住他。更快地忘了他。

他们毫无交集。

那最好了。

“为什么哭?”她苦恼,伸手来,触碰他。

他躲。

躲。

衣服响,盛糖果的兜子响,只他不响,他躲得好狼狈,膝行往后退。

她拽住他,笑一笑:“真的不要吗?”

摸出帕子擦他脸。

一点点,啃过来,温柔啮食他的心。

柳行之虔心跪,举四根手指:“真不要。”

陈西又擦尽泪痕,疲极倦极地睇来,眉眼又太柔软:“所以为什么?现成大款,迷你迷得神魂颠倒,万贯家财转手送,走过路过不当错过的。”

柳行之发起毒誓:“若半字为假,愿天打雷劈五雷轰——”

誓言未落,新人吹吹打打过来。

高头大马并嫁妆一行,俗世红尘扬人一身,新嫁郎在盖头下抹眼泪,呜咽声混进唢呐里,喜气呛人。

陈西又便在这时俯身说了什么。

柳行之看上去。

她说什么?

他听不清。好想听清。

当街飘着红艳艳的红包,人们笑着抬手接,喊千年好合举案齐眉,红包飘来,砸得他趔趄。

她抬手,护住他的头。

倾身,日光温热,仿佛温水浇人,浇在她垂落的睫上,恍惚里嗅着太阳味,坚果糖果花香,淡而甘愿地纠缠,阳光有气味,她却没有。

柳行之神游九天。

“别起誓,”她说,忧愁地笑着,“我用不到。”

背后是喜事临门,司仪媒人喜笑颜开,亲朋好友吵吵嚷嚷,新娘牵新郎下轿子,人群爆出欢呼。

呼哨震着他耳朵。

他疑心是哀悼。

哀悼一对好端端独行人,莫名其妙入那你侬我侬的窠臼。

咫尺里她仍说话。

“也别跪我。”

她摁住他的肩,他几乎要塌下去。

听清了,混淆得不行。

太阳割人。

剐下一层又一层皮。

他脚边是自己蜕的皮,身后是人来人往,蜕的昨日陈皮绊在脚下,踢来踢去,血殷殷的。

旧日的木门敞开。

祖母带他下地。

筐里有野菜,土,和他。

偶尔有拔了牙的细蛇和虫。

祖母叫他捉着玩。

他懒得动,看见周遭都绿幽幽的,晦暗的死颜色,正确得不能再正确,喉壁痉挛,米粥作乱,想呕。

呕出来了。

挂在前襟,腥稠酸味,熏一整天。

回家,听见邻人咬耳朵。

——妻子和儿子都跑了,孤老幼子,有的活的。

——唉,怪不容易,帮衬着点咯。

祖母昂着身子,高抬头:“我可听着了,说话算话?”

邻人哄笑:“您老还能讹咱不成?”

祖母笑:“那可说不准。”

抱着他出去。

春夏秋,春夏秋,太阳一直晒着他们。晒掉一层又一层。

他和祖母都晒得很黑。

他和祖母都蜕了太多皮。

和从前两模两样。

祖母送他当过学徒,没两天便被退货。

说他古怪、邪门、兼晦气。

祖母说岂有此理,拎扫把上门,问退就退,怎么这么说她乖孙。

匠人耸肩:问你那乖孙做了什么?

他不懂。

懂不了。

生了重病治不起,背了人来打棺材,恨恨抹泪,老子为他们奔忙一辈子,不说功劳说苦劳,也该有口棺材,不能拿草席糊弄了。

他说,死了都一样。

老子瞪大眼。

他被匠人打得不大能动弹。

匠人粗声粗气:记住没?不会说话,就这教训,做什么生意都没钱路。

他细声细气:我真那么觉得。

匠人鼻孔张开,脸腾红:你小子听不进话是吧!

他:听得进。

话毕,清楚看见一层皮从头顶剥下。

咔嚓裂开,剥落了,垂在眼皮下头,像死皮,泛着老旧的黄色。

当夜他打水洗澡。

哗啦啦,将那死皮整个剥下来。

新的肉先是嫩。

风吹就变老,随即死,他认真搓自己,搓到温水变冷,澡豆没了泡,搓着搓着,看见腰腹爬上小小的疹子。

奇痒无比。

年纪小没见识,以为是尸斑,隔日心不在焉,添多了饭,匠人见了他烦,一筷子当头抽来。

他说:师傅我错了,师傅消消气。

匠人受不了他。

祖母,匠人真的受不了他。

他犯错,他说话就犯错,他后来只说几句车轱辘话,但还是错的,他清楚看见匠人气喘如牛,抹把脸,抹掉一层死皮。

匠人不做他师傅了。

只祖母还在想。

从匠人那回来,仍在想,出一身透汗,捏着他的手汗涔涔的,要他每天去跪匠人,匠人看他诚心,会心软。

他发呆。

看见太阳软了祖母最外那层皮。

那皮滑下来,挂在祖母肘间,沙啦、沙啦响。

他跪。

早间跪,晚间跪,请安似的,边跪边发呆,跪到祖母将那层皮掉完,他便不用跪了。

眼下他又是跪着。

跪在红事街头。

戴笑话一样的红帽子,发白日宣淫的喜糖。

人们扭着,在日头下蜕皮。

他跪她,听她说不要跪,痴痴挺着,膝盖骨戳地,磨着,想再脱一层皮。

想否认前一个自己。

想从头来过。

他喃喃:“我可怜他们。”

“什么?”她困惑。

他笑,人打颤,唇哆嗦:“我可怜他们来着。”

“可以呀,”她轻声,耳语般轻缓,“但别跪了。”

善人腔调,善人行径,但究竟是人也像人,戴上当人的嚼头鞍鞯,钉上人的铁掌,驼百万人,是人得他可怜起她来。

起疹,掉皮。

活着,蜕皮。

活着就在痛苦里爬。

他们掉皮,用安宁钝感骗老自己。

她不然。

走光明大道,新鲜而敏感,没有皮,不长皮,用肉生磨,鲜血淋漓。

“我可怜你。”他蹲着,低而再低地说话,喉咙里呜咽着,像某物嚎叫。

“尽可以的,”她没听懂,只认真要拔自己羽毛织他的冬装,“你可以帮帮我吗?”

“不。”

他要是同意了,她还会谢谢他的。

想到这。

他实在是可怜她。

每更一章就想奖励自己休息一天,但想起后面多少剧情要赶,咻一下就爬起来了。

不知有无人注意,喜欢颠倒性别处理npc小背景。

例如哭泣嫁人的新郎、烧杀抢掠的女人。

以及柳行之看见的超现实场景,灵感过高还是精神疾病呢,大家自由心证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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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人脱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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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