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似乎将她扔下了。
似乎。
听上去仿佛盲信。
陈西又疑心有陷阱,但一骨碌起身,跑得飞快,掩耳盗铃般从假寐前狼跟前奔过,难说是对还是错。
勇气亦或怯懦,她慌不择路逃。
视觉受遮蔽,灵觉探出,尽心尽力,仍旧弥补不了眼睛,感知里世界残障有缺,因而皮.肉受苦。
绊了石头擦过树杈,勾勾挂挂,不多时挂上新彩。
伤符、伤药、术法,三管齐下疗伤。
伤口痛痒。
舌底泛腥凉的苦。
术法医不好眼睛,灵力刺入,锥骨的疼,奈何不了目识的限制,扔去一边。
鸦黑的影遮蔽视线,晕着,像是醉着或梦着,模糊瞧见什么,伸手碰,粗糙有纹路——树。
她在树林。
树木发着苦味,窃窃说着什么,嗡噪填塞她耳朵。
陈西又摸上颈项的伤。
敞开的,缓慢修复,肉在长,血在细细地渗,往下是细细的呼吸。
手指陷进去,湿滑。
指甲不慎刮过,刺热的疼。
她敛眸,有一搭没一搭刺激自己,顺手贴一张醒神符。
信蝶是发了出去的。
耐着刺痛探出灵识,不见黑影踪迹,说放虎归山就放虎归山,像是嫌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因而要造出一个来。
“应该谢他?”
陈西又咕哝着,拎起挂在灌木上的衣摆,这身披麻戴孝的装束跟着她风里来血里去,不知现在是怎么副样子。
陈西又施诀清洁几回,跳一跳,不期撞上根树杈,想起黑影主仆,含沙射影的话本将人钓了出来,雷霆手段抓了她,轻而易举放了她。
重拿轻放,态度暧昧不明。
如若是认为她掀不出水花,何必多此一举。
如若当真忌惮她,何故放她一马。
她当真被放过了?当真没走在哪条有去无回的死路上?
思忖间听见水声。
循水汽踩进水里,蹲身,撩水。
想了想,掬起水来,要将水往脖子浇,颈部伤口由里及表的烫,太烫了,牵拉放射状,激得手指微颤。
还没浇下去。
一只手伸来,捉了她手腕。
陈西又一颤,险些将人整个揪住,翻进水里。
“师妹。”那人轻飘飘叫她。
她不应。
“师妹。”那人慢条斯理叫。
手心溪水漏光,掌纹渐干,凉意浸人,陈西又模棱两可:“唔。”
石文言捉起师妹手,拎起师妹人,上下看过,垂眼听脉象,眉沉沉压眼,也是不作声。
“……”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她摸索着,轻轻捉住他腰间玉牌,仿佛是真货,多信一分,“师兄?”
“怎么重新来过?”石文言道,摸索师妹眼角。
指腹下肌肤沁凉,她眼中茫茫一片。
石文言只温声问:“谁捉了你?”
陈西又略想上一小会儿:“不认识的人,听着很有些无伤大雅的旧怨。”
石文言按着陈西又下眼睑:“无伤大雅?”
陈西又眨眼,颇识趣,改口飞快:“有伤大雅,什么人,平白路上走也能惹上这档子事,糟糕。”
“哄我做什么?”石文言口气冷,一句接一句,还能更冷,“留着哄自己为妙。”
陈西又稍静,眼睫缓动,闯祸一样,讷讷道:“……师兄。”
石文言:“有何贵干?”
听不出喜怒。
陈西又尽力解释:“宗内待久了很闷。”
石文言:“你同我们说,没人拦着不让出去,你不该一个人走。”
陈西又笑,“……错了,”她眼眉尽是柔软无辜的真诚,亦是批发的恳切,“没有下次了。”
石文言瞧出术法底细,略棘手,不处理恐更棘手,捧住陈西又面颊,正色道:“别动。”
陈西又便不动。
石文言道:“别眨眼。”
将手贴上师妹眼球,角膜湿热,她眼中顷刻有泪。
石文言:“忍着点。”
灵力抵入,封住目识的术法结构刁钻,石文言逐点拆。
拆到后来,指下眼球在颤。
石文言加紧动作。
疼痛里,莽莽日下,目后术法支离崩开,她在颤抖,也许不是她,反而是他在颤抖。
术法破开是一声脆响,仿佛瓷瓶碎在地上。
施术毕。
石文言挪开手。
师妹一味静,不出声,眼周红,脸极白。
石文言点点她的肩:“想看见还要等几日,这不好说话,回宗去?”
陈西又摇头:“不好回宗的,平白被抓来,丢了与兽峰托来养病的妖兽,柳方镇也还余个委托尾巴没做。”
石文言笑:“你却是忙个不住。”
她仰脸,仿佛很神气,眼中依偎有泪光:“先寻青见碧。”
石文言叹气:“与我石头剪子布如何?你赢听你,我赢听我。”
陈西又低头。
石文言:“石头、剪子、布。”
他报得缓,声气类低声下气,似乎为她留足反应时间,陈西又轻轻叹气,捉住石文言的手。
“不要欺负瞎子。”她低低道,轻笑着。
“欺负又如何?”石文言点她额头。
“不许,”她仍笑着,闭眼,贴上他的手,姿态既高又低,“师兄,不把事有始有终做完全,我睡不好。”
石文言:“不把你全须全尾送回去,师兄也睡不好。”
陈西又:“我如今、便是全须全尾。”
究竟心虚,要闭眼说。
石文言觑她:“不若睁眼再说一回?”
陈西又半恼。
石文言笑:“倒也知道心虚。”
陈西又默然无言,强撑:“说来,这是何处?附近可有什么势力,兴许有绑我那伙人的线索。”
石文言:“迷津林,不论绑你的是谁,他将尾处理得倒干净。”
陈西又:“平白无故放了我,也算干净吗?”
石文言:“算万幸。”
陈西又浅笑,悯恤什么的模样:“是哦。”
迷津林周遭传送阵繁多,通道复杂,不宜久留,石文言问柳方镇方位。
陈西又:“青见碧要紧些。”
石文言:“它好得很,迷津林大啖一场,还胖了,我先找见的它。”
陈西又显然松口气,摊开手要:“在何处?”
石文言将锦囊塞进她手里。
陈西又:“……她不爱待这个,回头会发脾气。”
石文言微笑:“师兄不爱听这个,现在便会发脾气。”
陈西又:“……师兄莫气,伤身体。”
这态度,怎一个潦草能说。
石文言没了声。
陈西又探明小咬正身,收起锦囊,同石文言说定方位,师兄妹辗转去往柳方镇。
往柳行之落脚客栈去。
陈西又由石文言牵着,问:“三师兄可在找我?”
石文言:“在,他找疯了,跑去问占。”
陈西又慢了步子:“……抱歉。”
石文言慢声:“同谁说的?”
陈西又:“都,师兄师姐师父,都抱歉。”
石文言:“师父仍闭关,你师姐还不知道。”
陈西又:“那给师兄。”
石文言久久沉默,回身望她,低了头,疲倦而平直的:“不要这个,师妹,我们不要这个。”
“?”
师妹顿足,抬眼看来,眸底水色清。
“我们要的,不过是两个字,平安,”石文言轻手拈起她的脸,“师妹,我们想你平安。”
陈西又:“很难。”
石文言:“告诉我们难在哪,好吗?”
“我、”她困顿,“这样对吗?”
“你对条蛇都情深意重,想是养得很不容易,生了感情,”石文言语调娓娓,似哄似劝,“师父事务繁多,师姐师兄养你到今日,也是很不容易,生了感情,也是情深意重,因缘难舍。”
“……”
“还是不说?”
“找个良辰吉日。”她喃喃。
“沐浴更衣。”他续上。
“对月焚香。”
“拜上三拜。”
“我便——”她宛如下定决心。
“再瞒三个春秋,又是三个春秋,瞒他个千秋万代。”石文言淡道。
“我没这么坏啦。”她话音好轻。
“恐怕你有。”石文言只道。
陈西又为这疑心唉声叹气,被牵进客栈,迈了门槛,蹭着地毯走去柜台。
店外头新人成亲,千响鞭炮如雷炸。
她倾身,对着空落落柜台:“老板,上等房柳姓住客可还在?”
石文言:“老板不在。”
陈西又:“门却开着?”
听见一串脚步声,门外撞进来,弯腰钻进柜台,哗啦往台面搁下把花生红枣并瓜子:“哟,这不仙子小姐么,来订新房?”
陈西又又问一遍。
老板支着耳朵听明白,扯着嗓子:“他出门了!”
陈西又:“老板可知他去了何处?”
门外喜气冲天,礼炮齐鸣。
老板:“什么?!”
石文言升起隔音术法。
陈西又:“他去哪了?”
老板:“赚钱?”
陈西又:“平日里,他多久回来一趟?”
老板:“三两日,多半戌时回,正经人,不爱住店。”
陈西又:“他出门多久了?”
老板:“今儿刚走。”
陈西又倚着柜台,侧脸来找石文言。
石文言上前一步:“再开间上房。”
老板给了钥匙,抱起手笑,说见着柳行之回来,一定告诉他有人找。
陈西又:“柳行之做无本生意,来钱路数难兼不稳,客栈上房管吃喝,他因何出去?”
石文言:“也许他是等急了。”
陈西又仿佛听不进,兀地站起:“我们去找他,好么。”
石文言:“好。”
陈西又即刻要走。
石文言拽住她:“但你要换身衣服,师父可是还活着呢,别服孝了。”
陈西又头疼。
挑挑拣拣,拎出件便宜穿的衣裳,窸窣套头穿了,摸摸衣带,蛮牢靠,复拆开乱了的头发,抬脚要出门。
石文言替她挽起一缕漏下的:“去哪找?”
陈西又:“碰碰看,他身上有我的术法,虽然淡了,但不妨一试。”
石文言不置可否:“镇上这许多人。”
陈西又:“世上这许多人,师兄不也找到我了。”
石文言闻声,低头看去,师妹就站在那,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将珠饰推进她发间,额发柔软,敛下的眉睫纤丽。
那和这不一样。
师妹。
此世活着那许多人,我再找不出第二个让我这样找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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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重返柳方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