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爱

蛇妖剁起母亲来很没兴致。

明明没兴致,又要装得自己很有兴致。

于是加倍没趣。

刀起刀落,劈开皮见肉,劈开肉见骨,劈开骨头见骨髓,伐木似的,一圈又一圈,叫它们年轮好不好。

笃——

烦。

笃笃——

躁。

笃笃笃——

恨。

想杀人,在杀了。

山母待在那,她的母亲、她的爱人、她的仇人,无限柔软地坐在那,任她动作,大蓬的血溅出来,浇得蛇妖浑身烫,眼皮也咸甜渍上一层红。

到底欠了谁,积了几辈子的孽。

要过这样的一生。

刀刃劈开躯壳,血奔如涸泽而渔。

山母只呼吸,呼入吹出,柔而轻的温暖腥风。

蛇妖凑上前听,让那风吹开她板结发丝,仿佛回到若干年前,决裂以前——她还是个蠢出生天的小妖,仰赖山母照拂。

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

蛇性打折。

便比狗性还媚。

她趴在山母身前,听见山间杉树莎啦啦响。

眼也不抬,顾自掏宝贝——松果、蛇果、粉皮老鼠,一字在山母襟前排开,她点过,兴冲冲抬头,问母亲喜不喜欢,吃不吃。

山母说好孩子。

她摇头晃脑,乐个不停。

再听不见虫鸟鸣涧。

真相远得可笑,偌大谎言哄得她好歹不分,于山母股掌晕头转向,自甘下.贱。

好好的蛇不做,跑去当牛做马,昂首挺胸扮起狗来。

芳心是她。良心是她。耐心是她。甘心是她、不甘心是她。

都是她。

蛇妖辗转不得安,顿挫皆是恨。

“你,是你!”她偎上去,啃咬山母耳垂,软骨咯吱咯吱,齿间软烂,“你骗了我,到现在,你还在利用我。”

穷途末路。

她恍然大悟,大悲大悟。

才看见一场好戏落幕,主人公求仁得仁,她是什么?她是主人悬梁的绳、穿肠的酒、刎颈的剑。

自作多情顾影自怜。

看客惶惑不解。

不懂台上一个盆忽然张嘴述情。

只想开了眼了,一介器具,怎有那许多恩怨仇爱。

她也纳罕。

低下去,贴上去,俯身贴就,耳鬓厮磨,山母皮开肉绽,她不知死活,遂磨出一脖颈红热颈血。

她蘸着这血,仰了头,茹毛饮血般吓人,“为什么?”她问,死缠烂打,有够难看,“要我杀你,恨就够了,做甚当我母亲。”

山母骨肉支离,矗在那。

蛇妖骑上去。

手指撬开母亲唇关,然后是齿关,山母没为难她,自发放行,蛇妖尖长手指杵在山母血肉模糊的舌端前,声气阴凉:“说话。”

山母一时无话。

死寂潺潺而下,绕膝而过。

蛇妖等得绝望,拽着母亲头发往下:“说话啊,狗叫多了,忘记怎么说话了?”

山母张嘴,血珠自口腔内壁滚落,金绿色。

蛇妖无望偷看。

许是贪恋。

“……不保险。”山母说。

“不保险。”蛇妖重复。

她所得到的,她所遭受的,她所深恶痛绝并爱恨难分的,只因她一句不保险。

她的经历、她的愤怒、她的绝望、她的不甘和反复,到山母那,只是个保险。

恨不够保险,所以要爱。

浅薄的爱不够保险,所以要深爱。

杀她要背孽印、受天雷,还要天造地设一份相克命数,难为她,机关算尽心思费劲刨出她来,悉心养大。

真难为她。

她到底看没看过她?看她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看她?

蛇妖不敢问。

舔过山母上颚,遵从山母意志:“您要想好。”

蛇尾环环缚身,蛇牙贴颈,毒汁入体。

山母发出声喟叹。

死亡如厮腥膻。

蛇妖拔出牙来:“您只要这个,是不是?”

她像个理智全无的癫人:“我拔下来给您,好不好。”

山母凑下来,肉山倾覆,发丝脱垂,伤口内肉脂蠕动,翻出来,漏蛇妖满身,蛇妖抱住了,甜笑如婴。

山母:“你要什么?”

蛇妖:“您急了?”

山母:“山蝰还想要什么?”

蛇妖:“天,真以为我叛出几十年是与你说笑?世事哪能总如你所料?我什么也不要,我要你活着。”

山母:“……”

蛇妖:“恨我吗,母亲?”

她的手伸进她血管,伸进她的肉,肌理细腻,盛了端桌上,也是尽善尽美那一盘。

“您千万要恨我呀,”她媚笑,呛得快要出眼泪,“我亏死了,母亲,摊上个你,”她依赖地埋下头去,声音低回而冷,“……亏死了。”

蛇妖去过许多地方,吃喝嫖赌都沾,赌坊骰子转盘满场飞,赌徒红眼搏命,抬手全部押上,一炷香工夫,富可敌国到债台高筑,前脚被按住砍手,后脚从高处跌落。

肉溅到她脚前。

明明嚷嚷要宽限时还声称上有老下有小。扭头就死了。

山母缘何不能这么死掉,做甚折磨她?

坐上赌桌前,蛇妖也还在想。

她碰过禁药。

酥骨的毒,高上瘾性,坏道行也坏道心。

可惜就那样,她从毒虫腰上跨过去,看见那人脸上横竖四行泪,瞳仁散大,仅呼吸也是异样亢奋,□□。

不爽,杀了那毒虫。

放诞一圈,什么也碰了,什么也淡,听人吱哇乱叫,兴致缺缺到有人顶到跟前挑事,说新人?头回来?

蛇妖笑。

扭头包了满场酒,下注下到没衣服穿,牛鬼蛇神济济一堂,口哨起哄颠倒全场,颠颠披她一件衣服,说陛下请上座。

再后是幕后场。

绑成螃蟹一块活肉,下过药了,泪汪汪扭。

蛇妖凑上去,吻它。

吻它湿红的眼、贪淫的舌,吻它论斤出卖的身、整个发卖的**的魂,问它要不要个痛快,活肉点头又点头。

她托腮:“为什么。”

也不是不快乐,下过药不会疼,开过颅再不会恐惧,整个人睁眼闭眼都想被□,被□就爽,爽得做回动物。

活肉摇头又摇头。

蛇妖扇它一巴掌:“又怎么?”

活肉哭出来,所有口都哭,它呜咽,说不是不行啊谢您,好阔绰好厉害小的好佩服,而后污言秽语不忍听。

蛇妖想起来山母。

山母疲惫垂下眼去,说她想死,想了许多年,模样是闺阁思春,书生挂念高中,臣子一心效死。

那股自弃到淫.靡的劲。

蛇妖想——就这,没意思。

不记得杀没杀它,走出那糜烂欢场,墙根一排人群聚用毒,抽搐着笑,肌骨生疮,仰头看月亮。

喊美人。

蛇妖睨月亮一眼,无端想,兴许也是有作用。

月明星稀时,她也不是没想过骰子、美人、禁药……常人闻之色变的违禁品,她抬手便揽了,贪多嚼烂,揽个满怀。

但不及山母。

加起来也不如她。

总是山母,恨也是她,爱也是她。打湿心,什么心她都沾一手,打湿手心腿心真心,寤寐不宁,挑灯起,看见她从那头进来。

假货。

明知假货也是好脸色。

哄哄我,骗骗我,几时真来找我?我不杀你,想也别想。

……原谅你了,你几时来。

一败涂地。

太恨了,恨到骨头痛,难以呼吸,梅雨季盘在柜台后,全身起疹,指节难屈伸,恨到有个借口就上门。

因为想见面。

因为太想见面了。

恨到觉得她血淋淋的样子好漂亮,恨到吻她的血她的肉,掰着她的□□亲上去,羊水和胎盘的味道都知道。

恨到喂她自己的肉。

笑吟吟的,好喜欢……好恨……好爱……好恨……

总归是母亲,总是要尽孝。

“您现在,是狗还是母亲?”她痴缠地问。

山母无奈,温良狗叫。

好下.贱。

母亲也是,她也是。

山母的血滴下来,滴在蛇妖唇上,蛇妖且舔且接,追上去亲,唇舌纠缠里见血见肉:“答错了。”

其实怎样都对。

山母做狗她是狗崽,山母做母亲她是女儿。

只是她不想她死。

蛇妖停下动作,打量自己红红指甲尖,只装无事发生,转头就走。

山母没挽留。

所以没什么好讲。

没有既然诚心诚意求我了,我便大发慈悲允了你,只有蛇妖相当倒贴的回头,狗腿一条奔主而来。

脚步响亮。

撞上山母心口。

“□的□的□的!”她也狗叫,“你他□就是非他□和我做对是吧!”

“你为了死什么也不顾是不是?!!!!”

“你听好了,”她怒不可遏,全无姿态,“除非你让我非杀你不可,否则我、就、不、会、动、手!”

“她动手了,”蛇妖笑,埋进陈西又颈窝,仿佛尸体觉起骨头冷,找了黄土盖,“好熟练,剐我鳞挖我胆,好熟练。”

“她不喜欢我,对不对,”蛇妖攀着人修的脸,扯出个笑,恍惚而恍然,“我昏头太狠,自作多情得厉害。”

“以为她多少对我有段情。”

“其实没有。”

她头颅低垂,鼻尖摩挲人修脖颈。

人修身板薄,薄薄颤栗。

她笑起来。

“是狗还是蛇?”声息低入尘土。

陈西又不知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蛇妖那她当替身摆弄,不许她应声。

她哑着。也就静静哑下去。

“说话。”蛇妖却催她。

她低低咳,嗓子眼里甜味满。

“没差啦,”人修笑,眼弯眉弯唇角翘,祸国殃民的小东西,“是狗是蛇,您都想好跟她走了。”

蛇妖低声不信:“啊,我这深情?”

陈西又抱抱她。

蛇妖,蛇妖前辈,朗姐姐——

恨不是这样的。

爱才是。

【注意】【低亮】只是剧情需要,作者对狗并无意见。

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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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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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