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谁骂你呢

陈西又兴许是驳了。

不待鹿妖说什么,钻了去寻蛇妖。

轻巧落地,踩着两块砖,砖石松,脚踏上去,“哧”地溅出血来。

红黑的血。

扑鼻的香,生机勃发到熟烂的香气。

——有蛇妖气息。

蛇妖在何处?

左顾右盼找,轻言软语问:“朗姐姐?蛇妖前辈——?”

地底空得够呛。

声音灌进去,掉出来,有回音的。

青见碧吓得不轻,一个劲绞陈西又手臂,啃出一手血洞,陈西又抹平又抹平,懒怠管,松懈灵力,血便轻慢下行,滴答的。

打眼望去,整地下宝光灿灿,呈昏红色,黄昏似的富丽迷醉,

在财物堆里曲折走,谨慎前行。

头顶蜡烛掉下滴烛泪,蹭着脸过,颇狎昵。

陈西又晃晃脑袋。

不防又被滴个正着。

提步匆匆走,地砖下头积血太多,踩着总在响,三五不时炸出血花,泼出来,像只血红的、挽留不了什么的手。

挽留之手的尽头——

一条蛇尾横在那里。

血迹斑斑,鳞片或炸或脱。

卷曲黑发披落其上,仿佛曝尸荒野者遗骨上的灰,约了又约,才能算入土为安。

陈西又停了步子。

“……小女郎?”蛇妖认出她来,仿佛讶异,神色不似作伪,“怎么是你?”

语罢撑坐起来,蛇尾扫过来,卷了陈西又往她的方向带。

半途停了。

蛇尾焦灼缠着陈西又腰腿,灿金蛇瞳对着她,蛇尾卷紧了,松开,卷紧,松开,说像心跳,又太惰性了。

“小女郎将身上那蛇放远些。”

她笑着,口吻轻佻而腻甜,浮花浪蕊的煽情。

陈西又一面解青见碧,一面道:“怎么了?”

蛇妖好整以暇望来,支了颐,惨白脸上裂出个笑,似是皮骨裂开,从底下钻出个痴头呆脑的鬼来,替她做主。

她喜欢那鬼。

张牙舞爪的,好像她活得很像样子。

“这几日心情不好,小女郎要是带着那小东西走来,”蛇妖笑,眼中**湿着,杀意昂扬,“一眼没看住,我将那小东西杀了,小女郎岂不伤怀?”

“心情不好?”陈西又缓步走近,不走也不行,蛇尾挤着她筋骨,拥抱般挟持于她。

“关心我?”蛇妖挑了眉笑。

“嗯。”

“不是拿头鹿拿角顶着你,赶你下来的?”

“……”

“关心我?”蛇妖玩味。

“嗯。”她眼底清净,眸光静定。

蛇妖上下看过她,立着,不过三两日不见,有脱胎换骨感,仿佛从冰做的棺材里颠了出来,又从老旧的神龛里摔出来,痴坐两息,一个喷嚏,得了天地间一缕清气,重又怕生又怕死起来。

招手:“过来。”

陈西又浮笑:“要多近呢?”

蛇妖被她逗笑,蛇尾一紧,将她捞来怀里。

抱宠物似的,应激样紧紧勒她,听见骨头响了,反觉安心,头垂下去,乌黑蜷发陷进人修颈窝,鼻端偎进凉滑发丝,得了点饮鸩止渴的安定。

声势颇大,也就到这。

“我不高兴你带她。”蛇妖道,几乎是孩子气的抱怨。

孩子气。

陈西又心头一跳。

人总在临死前现出孩子气,好像只要像个孩子一样做事,便真能回到父母膝下,变回什么也不用做的孩子。

她感到报丧的鸟儿敛翅俯冲。

停了停,见蛇妖无话,小心地接了话下去:“您可和我商量的,我不知道。”

蛇妖反问:“你真不知道?”

话是对她讲,眼神却远。

陈西又心知肚明她没在问她,却也不好晾着人家,半真半假地描补:“或许,我担心——”

“哦——”蛇妖拖了个带嘲的半长音,自嘲或是嘲她,“担心我伤了你的宝贝,是与不是?”

唉。

陈西又在心底叹气。也确实真在叹气了。

蛇妖抓到她辫子,欢天喜地作起妖来,啃上她肩颈,毒牙没入,做过多少回的工作了,临门一脚,竟然踌躇。

踌躇个什么呢。

蛇妖难能呆,停了动作。

陈西又舒气:“哇,我还不想忘的。”

庆幸语气。

蛇妖退远些,按住人修脖颈窜红的创口:“怎么?难能见我落魄,舍不得忘?”

“您将人想得未免太坏。”人修抱怨,又轻快道,“我不想忘了您为小咬不高兴,难能您说心事。”

蛇妖默然。

陈西又笑了:“我不高兴你不高兴。”

蛇妖摩挲她的伤,艳红的血,不知该说知音难觅还是这全无作用,叹笑:“你惯会哄我高兴的。”

“后面怎么办呢?”人修问。

“不能怎么办了,只能这样了。”蛇妖道。

“不兴这个的。”人修委婉的,劝也没什么力气。

仿佛一个快饿死的,劝一个快上吊的。

“很时兴,只没谁喜欢、也没谁提,最后很受冷落,”蛇妖埋下脸去,深深埋下去,想着往土里去、往六尺之下去,“山母多受爱戴,死讯出去,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但都扼腕,讲母亲不该死。”

陈西又欲开口,蛇尾卷上来,闷住她。

“该死的是谁,眼睛兜来转去,又不说了。”

蛇妖吃吃地笑。

笑声闷到透不上气。

“她分明是自杀的,没人要她死,没人害她,她自寻死路,”蛇妖恨恨,那恨干不了,这许多天下来,也仍旧新鲜地湿着,让她日夜不得眠,“她苦心孤诣往刀上撞,到头来却怪刀么?”

蛇尾伸进嘴去,陈西又欲吐不能吐,皱起脸。

蛇妖扳过她的脸,凝望下去,像往那脸上捺两颗钉子:“说尊重她,又不尊重她的死,你呢,你也这样?”

陈西又说不了话:“唔…唔!”

当她努力过。

蛇妖淡笑,依稀可见快乐。

陈西又立时用眼神讲她,讲得很严厉、很谴责。

蛇妖笑得更欢。

一人一蛇谈不了什么,两人观念天差地别,心也并不在一处,分立两头,互相都难以理解,只是其中一颗过于软,总踮脚往另一颗心注目。

于是只浮浅的快乐。

和幸福不沾边。

蛇妖真要发心说点什么,便堵住她的嘴。

不盼望她懂。

不盼望她说出她想听的话。

于是直接不许她说。

陈西又想,如若世人都这么行事,也许世上会少许多声泪涕下的争吵,又想,但似乎也不是好事,归根到底是种近乎绝望的失望。

蛇妖讲她如何敲山母的门。

如何为难山母。

对山母说既然死也不怕,那活成怎么样想来母亲也是毫不介怀,也不必介怀的。

她的爱长尖刺,于是恨意阴冷。

由是爱中流有猛毒。

揣着不甘与山母游戏,从头便是不怀好意。

先是领山母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山母身定如石、兴致不高,蛇妖本也不指望这所谓天伦之乐能打动山母,想不过是前菜,山母冥顽也无所谓,不过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早晚会低头。

正菜上了,她自会改主意。

只是,未免太难熬。

蛇妖难以忍气吞声,三个时辰装孝女,转头扒下乖顺的皮,现出乖僻状。

“我说我要折磨她,一直,到她反悔。”

讲到这,蛇妖笑了,仿佛她还处在那个自以为是的大梦里。

她讲下去。

先是肉刑,山母历事极多,到头能落个慈悲声明,对此很是不以为意,问她何时肯下死手。

蛇妖剔其骨割其肉,翻阅山母记忆,揪着山母痛脚一通乱踩,极近侮辱只能。

山母只说你学坏了。

蛇妖牵着山母,说我会带你去街上,要你做三年明娼,以欲饲空,以爱渡人,你不许反抗。

山母说你如今学得坏且可怜。

蛇妖说你以为我不敢。

山母:“你自然敢,可你没给自己留退路,真要这样,带我去窑子便是。”

蛇妖领山母去了。

陈西又听到此处,睁圆一双眼睛。

蛇妖:“骂我做甚,她自己说的,再者,我这样,她那样,她又吃得了什么亏呢。”

她卑贱到只差跪地上求她收回成命。

她又能吃什么亏。

总归,待到嫖客谈好价定下山母,前脚迈腿,后脚便丢命。

蛇妖宰了嫖客,盘在房梁上失神,想原本只想打昏了事,谁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又不肯示怯,幻化成嫖客外貌,推门进去。

山母对墙坐。

“宁可是那嫖客。”山母叹道。

“可惜只有我。”蛇妖道。

她做了些疯癫尝试,有时觉得自己不大是人。

山母,有什么好提的,反正什么都,应了——柔顺得毫无底线,是一潭死水,也是一具喘气尸体。

配合得丧心病狂。

仿佛生怕她一个不快,改了主意。

她希望山母替她生群孩子。

“你死后,我一人孤单。”

山母同意了,她想也没想,于她的伟大目的而言,这像是实在算不得什么。

蛇妖说到此处,深看人修。

我很糊涂吗,我不觉得;我很糊涂吧,我想也是。

两厢念头打架,蛇妖只凄怆幽深地笑:“你别骂我了。”

陈西又轻轻眨了眨眼,手脚受限无法动弹,做不出什么动作,一时神差鬼谴,舔了舔口中蛇尾,权当安慰。

回过味来,颇后悔。

红了耳朵。

“真别骂了。”蛇妖只道。

……

…………

我没骂你。

骂你做什么呢,你都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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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谁骂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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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