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花开整三枝

头顶是明日高悬,身侧是日上河微漾,反射有粼粼波光。

她闭上眼。

通身灵力胡走,感官混淆,心头滋味未名,缓不上片刻,觉有人旁观,抬了眼,对上双惊异的路人眼睛,什么也忘了,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看了回去。

不知笑了没。

只看见那双眼睛瞪圆了,欻地回正,两步蹭着墙灰过,步子迈得未免太大,险些撞上棵杉树。

陈西又心觉抱歉。

经此插曲,却是回了人间。

发觉这么一趟走下来,前尘旧事里碰了满头灰,外头似是没过多久。

街头人声一格一格,点滴灌进耳中。

隔门小贩仍在盘账,盘不清,丢了笔,惊得树叶沙沙作响,河岸水草根部,一只蜉蝣遁入暗处。

陈西又行两步,直想坐下。

听得头顶寂然有声,一物破空而降,跌在她肩头。

小咬。

与她出门办差一次,热闹没见多少,不能长多少见识,麻烦倒是遇上两桩,幸而没牵扯到她。

“我离开了多久?”她问。

小咬心病未愈,不睬她。

陈西又自觉已然调整过来,加之肩上多了条蛇,担子重上三分,不像个孤鬼,便又能走下去。

拐进条巷子,要回师兄信。

方抬手,信蝶未至,一道黑影猛扑而来,陈西又霍然抬头,闪身避开。

不想黑影贴脸而上,按住她手,拔剑遭卡,陈西又心思急转,一掌推出,侧身引剑而出,不曾想黑影身法一流,刹那便挤到她跟前,方寸里拗断她胳膊。

陈西又眉眼不动,猝然抬脚踹去,左手接了剑,一剑度出。

剑尖寒芒如星。

黑影脚下一闪,腾去她身后,利落卸了手中人两只胳膊,一脚将人踹跪在地,紧压在这剑修身上。

仍旧被扔了一脸术法,见了血。

“啧。”黑影道。

陈西又静静地,同地砖泪眼两望,声气倒寻常:“阁下这般身手,为何这般行径,何不报上名来?”

黑影的回答是一记殴打。

痛倒是痛,却不致命。

陈西又默然。

黑影又是一击。

陈西又将血咽了,冷静地砸灵力破禁锢。

黑影又踹她一脚,抓起她头发。

“不知何处开罪阁下,烦请指点一二。”剑修望来,眼中净水似的冷。

“怎么不昏?”黑影咋舌。

这倒是出乎意料。

陈西又打量黑影,黑影身形圆胖,又做这等伏击事,或是心虚,或图新鲜,大白天着着黑色短打,面覆黑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扮,反倒看不出深浅。

见黑影又要提拳。

陈西又侧头浅笑:“妖便不学昏厥术么?”

黑影默然。

陈西又:“我倒是学了。”

语罢昏去不醒。

黑影一愣,提起软倒剑修,又隔着袖子将剑修袖中吓软的小蛇托了托,扛起剑修,往寨门去。

寨门却是门关紧闭。

黑影束手无策,转头爬墙,遭人打落。

守门卫士面色如铁,一杆长枪直插黑影肩头,黑影睁大眼,愤然张嘴,吹飞面巾:“凭什么,进来不见你多嘴。”

卫士面露悲色:“山母死了,寨中戒严。”

黑影开口,中气十足:“关我屁事。”

便被一群不知哪来的卫士打落在地,砍了个重伤。

剑修倒是好运,除了开头被误伤一下,后头便被一名卫士挑飞,摔去混战外头,未受波及。

黑影留了一命。

恨极,咬牙骂过这群多管闲事的卫士,骂骂咧咧,拣回剑修,翻了个空屋歇脚。

方落脚。

又被一卫士攻上门来,嘴里喊着:“胆敢冒犯山母!”

黑影不得已,同这卫士且战且退,崩溃叫道:“你算哪门子卫士?!甲都没有!插个红缨就成官了?!”

卫士冷笑:“仁义之道,你这黄狗懂个什么,谁给粪便吃罢。”

黑影怒发冲冠。

同卫士斗上十几回合,败落,一甩头发:“要杀要剐随你,天菩萨的,主子死了寻路人晦气,真好本事!”

卫士瞪着他,咬牙咬得两腮鼓起:“你倒好骨气,”从角落里捡起陈西又,“我将这人带走,你怕也不会多话罢。”

黑影一滞。

卫士冷嘲:“哈,棍子打自己身上知道痛了?”

言罢提起陈西又便走。

黑影反应不及,踩着血追出几步,沉沉垮在地上,回过味来,骂了自己足有半夜。

*

陈西又醒在床上。

窗大开着,窗外是春风骀荡。房内是纸人挽联、花篮花圈,黑白的归黑白,锦簇的归锦簇,孝心和虔心打了一架,如今是各论各的。

陈西又坐在挽联前仰头望。

鹿妖走进来。

陈西又侧身,见来者头顶鹿角,红绿一身,发间却别朵素绢白花,心下了然:“山母恩威过人,前次得见,还是福满寿深之相,因何背世?”

鹿妖:“此世无聊,山母不肯羁留,你这人说话倒有意思,奇怪得紧,不问你那好狗伴的消息?”

陈西又:“虽不知前辈所言具体为何,但,那黑衣人绝非我伙伴。”

鹿妖眼也不抬:“我不管这个。”

陈西又温声:“那?”

“你会哭灵么?”鹿妖问。

人修坐那,讶然。

未几。

“会哦。”她笑起来,原就生得放肆荒诞,这会儿眉眼莞然,又教鹿妖心生困惑,这人会哭灵不会?看着不像会。

但人手总是多多益善。

鹿妖要她穿戴,催着人披麻戴孝,赶进灵堂。

陈西又跪在灵前。

同山母如山肉.身面面相觑。

“哭啊,”鹿妖小声道,“哭够三天便放了你。”

也不难。

陈西又泣下泪,状甚悲痛,泪汪汪问:“要大声哭么?”

鹿妖摆手:“不要,山母喜静。”

静看一炷香,拔去外头收礼并张罗,山母名声在外,吊唁者络绎不绝,来人烧纸供香点烛台,甩来血淋淋祭品。

鹿妖打点完毕。

更深阑静,跑来与人修谈心。

张嘴闭嘴,把山母与她相知相熟的前后说得好似牢里翻供画押,咬牙切齿里透着认命,却不指望人修听进去多少,也不指望人修回话。

人修静静哭灵。

眼中细雨朦胧,水洗的湛清:“前辈与山母交情甚笃,山母若在世,见您如今独当一面、独挑大梁,想会欣慰。”

鹿妖只是觑着人修,仿佛出神。

“你怎能边哭边说话?”她凑上人修近前。

“不难?”陈西又侧脸。

“难得很,”鹿妖漠然,“我试过自己哭,一滴眼泪也挤不出,买了哭符,没用处……你是用了术法?”

人修:“前辈要试试么?”

鹿妖睨她:“我不试。”

人修:“唉。”

叹得像哎呦。

鹿妖:“是假的罢?”

人修疑道,“嗯?”反应过来,手指点了眼泪,“是假的。”

鹿妖:“挺好。”

人修疑心背后有故事:“曾经、有怎么——”

鹿妖道:“早年见过人哭死,死了妻子,日夜哭,一天半就死了,家里打不起多的棺材,撂一块埋的。”

人修:“……”

鹿妖:“我以为我对山母,不输那小丈夫对妻子,结果哭不出,还不如那山蝰。”

人修:“山蝰、蛇妖她……还好么?”

鹿妖斜来一眼,眼中有厉色,胳膊环住人修肩膀,掐住她后颈,捏.弄着,忽地想起什么:“哦,你不知道。”

人修大气不出。

鹿妖恨声:“你不知道,是那山蝰杀的山母。”

人修:“我仿佛,听说一点。”

鹿妖捏紧人修后颈:“然后,你怎么看?”

人修眼中总是有泪,不会干似的。

虽然是听命行事。

鹿妖这时见着,又开始不快,她希望这人做错什么,怠慢了差事,她就有了借口发作。

她想发作。

这摊子烂得她装也装不下去,时时想砸了山母尸身,扔了吊唁客人。

再看这人修,已然目露凶光:“说话?怎么不说了?”

人修道:“前辈无需自苦。”

鹿妖:“去他的。”

是我要自苦吗?是我自讨苦吃吗?不是那山蝰抡刀子刺进山母身子里?不是那山母自己活腻歪了养大死劫?不是这对母女骑在我头上撒尿,害得我一头鹿被恩情带累,忙里忙外里外不是人?哪个苦是我想吃?!哪个问过她!??

人修:“正是如此,因而无需自伤。”

鹿妖失声。

人修轻声:“前辈为山母奔忙,有眼皆见,您已做好您能做的。”

鹿妖默默许久。

堂前烛火乱跳,山母尸身叫火光镀一层金,愈发慈和宽仁。

鹿妖道:“还有一事,我没办好,也不想办。”

人修呢喃:“您自有您的考量。”

鹿妖:“你害怕吗?”

人修:“……”

鹿妖:“怕就对了。我想起在哪见过你了,你与蝰蛇有过一段,是吧?死了情人,难怪哭成这样,也好,你去同蝰蛇说,送她一程或救她一手,我不沾手了。”

人修泪盈于睫,偏了头:“?”

鹿妖提着她脖子站起来,剁开灵堂一块地板,看人修仰了面,仿佛颗注定被弃下的棋子般心伤。

心中一颤:“别哭,下头又不是没人陪。”

人修恹恹地,垂眼望黑洞洞地下,嘴上没谱:“不是情人。”

“哦,冒犯了,”鹿妖从善如流,“姘头大人慢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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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花开整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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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