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蛇

每每从躯壳醒来,打断这命定的殉葬,她都听见仿若抽搭的叹息。

那听起来就是她的声音。

那听起来一点不像她的声音。

后遗症日益烟中,她反复失控,症状反复,从不见缓解。

某次醒来时正面朝雾海狂奔,双腿交替向前,草野晕成一潭月泉,月色如烧,夜风扑面而来。

山间野地,明月高悬,晚风托起这场荒谬夜游。

她如在梦中,她渐渐止步,发丝垂落,蓬软贴上后背,良久,也许太久,她一个激灵,从昏沉里醒过来。

肩头起伏,克制不下短促呼吸。

胸腔泛凉,因为奔跑中闯入太多生凉的风。

不得已,入睡前用术法、锁链控制自己,苦恼过几日,被石文言寻回剑宗,不好当着师兄动手脚,没两天固态重萌,师兄撞上两回,想上一夜,尝试用术法隔开她和雾海。

“在里头遇着什么了,能说吗?”

石文言捏住她的手,凝神想该用什么术法。

她坐在地上,师兄袖口垂落她脸畔,冰凉而柔软的衣料蹭着她。

“末日?”

她似乎笑吟吟的,言语似真也假,要对方信又怕对方信,非如此不可,不然也许会叫出来,怕的惊的崩溃的,最后都是叫出来。

——失控。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味到失控。

雾海唤醒她的身体,像唤回出走的女儿。

于是身体活了起来。

或许不是贴切的表述,但暂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说辞。

她能听见许多声音,本不应有的声音,感官敏若疯癫。

于是夜深阑静,听见每一滴血、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的舒展的呻.吟,都经雾海活化,生出自己的意识,扯出血淋淋的箭头来,直插向雾海。

那过程漫长,慢刀子剁人似的。

于是她听见体内意识成熟的声音,白天黑夜地孵化,张开,娩出,羞答答落地,啼哭,生根,根系长满她。

而后它们闭上眼。

她知道,它们会在她闭眼后睁眼。

它们什么都做得出,也什么都不做,它们要往雾海去,它们只要往雾海去。

家。家。家。

它们在梦中啼哭,想念,缅怀。

它们只要回家。

至于她,呃,她是什么?她是载具吗?她是马车吗?她是月亮吗?说到底,她是谁,它们和家之间,为什么要有个她,她对它们什么也不是。

那感觉像肉.身里长出群叛徒,血肉浇灌下生出一窝歹人。

叛徒和歹人磨刀霍霍,枕戈待旦,你知道它们不是朝你来的,但它们扑向它们的归宿时,显然也不会顾及身体主人的想法。

或者,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坚信自己是身体的主人么?

略疯上些,你甚至能与自己的牙齿聊上天呢。

陈西又摸着青见碧冰凉躯干,直站到太阳升起。

天光落上她发顶,棺盖上乌亮的光圈一般。

不知事孩子觉得有趣,也许会贴近当镜子照,大人瞥见,悄然别过头去,轻声说一声——

“晦气!”妇人的嘴撅出二里地,“方阿大么,没人比我更熟他的,瞧着老实,雇来家里做工,三五不时预支工钱,跑出去厮混!厮混就厮混,偏生要面子,非说自己出门找妻子,谁信?”

“兴许——”陈西又迟疑道。

“信男人?!”妇人翻出眼白来,又颇怜恤地拽住陈西又胳膊,“小娘子生得这般模样,性情又好,肯为同乡阿哥打听远走的父亲,可别被路上的男人蒙骗了去,嘴上成套的,说破天了又如何,手上一文也不舍得往家放,就这,还有脸说自己风度翩翩呢。”

“呸,大腹便便!”

陈西又莞尔。

妇人对方阿大显然颇有元年:“做事是能过眼,但老用托辞请假,谁受得了?千叮咛万嘱咐后头有宴会,不许出去浑走,扭头说见着妻子了甩了摊子就走!什么人?!我家是请不起这尊佛,再忍不了,即日结钱辞了人,约莫是……五年前的事,他后头去哪做工,我是不晓得了。”

陈西又记下,谢过妇人。

沿日上河慢走两步,太阳黄澄澄浸在水里,随波荡着,汁水溅得漫地是,碎作千万瓣发着光的橘子。

她听见有人唤她。

“女郎——小女郎——”

颇有耐心地,一声之后,接着第二声。

听见蛇妖曼妙的声,她漆黑的发丝垂落,头顶、脖颈、肩头。

可她分明不在这。

陈西又绕几圈路,听得那叫声越发嗔怨,凉而黏腻地涂着她耳朵。

往日也是救命之恩,虽大有蹊跷,但——

也逃不开就是了。

她谴信蝶知会师兄行踪,安坐一株楝树下,头仰在椅背上,发丝勾了耳环,衣裙展开,日光照开所有缝隙。

光斑在肌肤上游动。

想了一想,她笑着,如是说道。

“今日太累,明日去见你,好不好?”自言自语似的,“朗姐姐?”

蛇妖在笑。

锋利地,撬开骨头迸出血的笑。

“小女郎——”她轻轻地呼唤她。

像拿指甲划人的手背,一下,两下,不知道第几下,血液蜿蜒而下,不知道第几下,指尖抵住掌骨。

蛇尾扫过草叶,几乎无声。

青天白日里,将什么都照得肮脏的日头下。

蛇妖冒出头来,款款倾身。

如墨卷发倾落,遮了太阳,遮不住那双冷金瞳膜,瞳膜正中裂出道竖开的瞳孔,仿佛一道久远的疤。

“朗姐姐?”陈西又梦一般轻声。

蛇妖拽了她头发,拽得她眼睫一颤,似要叫疼,明知不会的,也是松开手:“不愧是仙家大宗的小女郎,真个有本事,档期颇紧,小小年纪就贵人忘事,一走便两年。”

“我尽力往回走了。”她说。

“是么?”蛇妖挑起这张脸,“岁数没长,去了哪个长生秘境?找着摆脱我们的法子没有?”

“别吃惊,小女郎,”蛇妖笑起来,那笑冷而厌倦,漠视所有,包括自己,“你一走便没消息,我不会以为你不曾变心。”

“变心也没关系。”

蛇妖无限地微笑起来,以一个干涸之人才有的慷慨微笑起来,近乎不知死活的慷慨。

眼底却空,投颗石子下去,绝听不见落地的响。

如若听见了,嘘,认真些,那真是石子落地的声音,不是旁的什么东西掉了?例如血……例如头。

“你到底是回来了,路过,侥幸,意外,不幸?”蛇妖盘桓到陈西又身前,坐进她怀里,双臂合拢,绞杀般合拢,“没关系,我不在乎。”

“没有躲您的意思,”她在怀中轻细地喘息,肋骨贴着她,心跳拱着她,“只是——”

蛇妖压住她的唇舌。

温吞美丽的形状,掌心下没了声音。

“小女郎惯会说话,我防一下,女郎可介意?”蛇妖勾着唇,蛇牙尖利。

陈西又试着传音,头针刺般痛,涔涔冷汗里罢手。

乌润眼中雾蒙蒙的,清楚写着“为什么”。

蛇妖:“我生气啊,小女郎,能有什么为什么?”

“……”

“不打紧,我总会原谅你的。”蛇妖垂下脸,冷艳眉眼在咫尺里化开,烛泪般滴上皮表。

毕竟,我是打算对你好的。

如我母亲对我那样。

“等我气过了,我就同你好生说话,小女郎。”

蛇妖如厮冰凉地,如厮甜蜜地说道。

甜腥一口血,温在嘴里,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陈西又含着它,倚窗出神。

蛇妖无声无息地绕过来,摆弄她的头发。

她咽下去了,别过头:“不曾忘了姐姐,只是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成日奔忙,无暇他顾。”

“小女郎愿意造访,我自是一百个高兴,”蛇妖点着她的脸,“又怎会苛求旁的?”

挑不出错的态度。

陈西又却在心底打个寒战,好像眼前蛇妖有某处极不协调,内心某处先行察觉、极其不安一样。

蛇妖步步贴近。

她贴上窗,不作声,乖顺也悚然。

蛇妖的手贴上来——掌心,指缝,面颊。

仿佛满意,笑起来,眼睛弯刀般淬着寒芒:“小女郎要找的人,等闲怕是寻不见的。”

陈西又道:“朗姐姐认识方阿大?”

“……不认识,”蛇妖指腹覆上剑修袒露的颈动脉,“听说过。”

陈西又:“他去了何处?”

蛇妖:“他既自诩痴心,娘子得的又是三寨病,小女郎你说,他会去何处?”

陈西又:“您也认识柳方儿?”

蛇妖犹且噙着笑,眼神却渐冷。

不高兴似的,打她进这客栈门,蛇妖便好似没一下舒心,不知为她还是迁怒。

想来是迁怒。

陈西又思索间抬眸,对上蛇妖淌毒般的双目,蜷曲黑发蠕动着,探向她脖颈。

危急关头,她略有轻慢地想着,如若现下夸她眼睛漂亮,不知能否逃过一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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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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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