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焚毁

陈西又即日便到南山镇。

落地,似有重重旧影招摇着晃来,挽上她胳膊——七十、大妖、满杏居,故事故人故情,牵了她手轻轻晃。

陈西又笑了,眼睫低垂,心道,勉强也算故地重游。

却听茶舍里惊堂木一跺。

“却说这修仙界,凡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初初的时候,身世总凄惨的。”

“像什么父母双亡,亲友背叛,修为尽废,一夕之间一无所有流落街头,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命,亲友缘寡淡,落地就定了半生凄楚。”

“惨吗?惨。”

说书人点头。

“稀奇吗?却不稀奇。”

看客正唏嘘。

说书人捋起胡须。

“然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便是能从这磨炼走出来,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

看客被吊得烦心,拖着音嘘他拖延。

说书人贼笑,终是开门见山。

“今日咱要讲的大人物,是南山镇本地神仙,百十年前比邻居,如今化作足下泥——蜃君是也,真名难考,只遗下一诨名,七十。”

陈西又听得兴味,旋进茶馆。

十张小桌排开,桌桌包了浆,坐了半数人,饮茶嚼食,伙计倚在墙上,抱一花生果盘,吹飞花生皮,直乐。

见有客,潦草站直了。

见清她,仿佛遭光刺一下,结结实实绷直了,一动未动,半晌吊起唇角,露出将信将疑一排牙:“仙人好气度,您上座。”

殷殷请去小角里,搁下果盘,摆上个插得扫帚一般的花瓶,弯腰侧耳听:“仙人点什么?吃有松鼠桂鱼,喝有琼金玉露。”

“来问几句话。”陈西又排出新钞。

伙计打肩上摘下毛巾,装着擦桌子,笑脸来迎:“仙子但问。”

陈西又:“说书人口中蜃君,是南山镇古来传说么?”

伙计:“谁知道,听个热闹也就罢了。”

陈西又:“自小便听得这故事吗?”

伙计:“倒不是,近两年才兴起,说书人自收自编的本子,权当听个响,没几人当真。”

陈西又:“除我外,可有其他人打听这故事?”

伙计:“套了本地的壳子,不时有人问两句,是不是抄了我家祖上的功业云云,后头是不是有大隐情之类,本子出来两年,半新不旧,镇上人新鲜劲过了,倒不大问了。”

陈西又:“镇上可有位唤方阿大的男子?”

伙计:“这名字——没听说过,人口清点造册是镇南警局与山上满杏居仙人在做,若要寻人,仙子可往那打听。”

陈西又展颜:“多谢。”

伙计眨巴眼,收了钱:“仙人点上什么?”

陈西又望一望菜色,面露难色:“辟谷丹?”

伙计笑摆手:“这小店可没有,仙子若只图寻座听热闹,我为仙子上盅玉面春?”

陈西又点头。

静下来听说书,听过头两回,听清自己誊写书稿的影子,细节有出入,主干俱对得上,又从茶客咬耳朵里捉个不出所料的结尾,买单离席。

从前写这《南山神君传》是为引出算计七十神君死亡的幕后黑手,想着既布下天罗地网对有化龙之兆的蜃蛇敲筋吸髓,又从头到尾隐于幕后,将首尾收拾得如此干净,想必是自诩算无遗漏的缜密之辈,乍听这含沙射影的故事,必是要刨根究底,找上门来的。

不想却没有。

恹恹找一处石凳,填鸭般服过药,慢悠悠往警局晃。

途中草草列下章程,一是找见方阿大带话,二是折回去寻柳行之带话。

两宗事告结,此次离宗出走便算完满。

只盼师兄找来得慢些。

早知有这变故,她应偷出师兄用罗盘,她的肋骨盛在罗盘上,出卖她的动向。

正想着,一男一女并排挤出警局门框,照镜般鼻青脸肿,揉着皱了的衣服互相推搡,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本就相看两厌,扯了对方衣领,怒目以对。

两拳招呼到对方脸上,迅如奔雷。

而后是两声脏话,一口血沫,二人默契地扑打起来。

陈西又挤去劝架。

三人纠缠间,被闻讯跳脚的警员抓个正着,一并提去问话。

再出警局便是黑天。

陈西又捏着方阿大的去处出神。

——三寨。

说方阿大亡妻柳方儿出身三寨,又身患怪病,脾性古怪,方阿大追着妻子行踪寻来南山镇,打听到柳方儿曾有游历多处后返乡的打算,仓库卖几年苦力,筹到路费便飞也去了三寨,再未回来。

另修人过传送阵需有人担保办文书,方阿大举目无亲,还是在警局过的流程。

警员说罢,诧异方阿大竟有孩子,称其从未提过。

陈西又无言半晌,亦是摇头。

线索指回三寨,冥冥中与往日路径对仗般呼应,仿佛旧事重提。

隐有不祥预感,陈西又思来想去,仍是决定前往一探,有始有终。

三寨虽有蛇妖并大吉祥盘桓,但债多不愁,总有办法。

传送阵今日却是不开,不得已寻客舍过夜,夜半听人捶门,对着门扇一阵好踹,自说自话,胡话连篇。

抬手开了门,来人收势不及,狠跌一跤碎了尾椎骨,趴地上擂地,哭上苍不公,门锁也与她作对。

将人医好,好说歹说给人送回屋。

修炼不及,对烛等天亮,药劲上来,渐睡着。

窗外月如钩,天凉如水。

呼吸掩在臂弯里,身上隐痛渐次钻出,啮食剑修安睡。

新伤、旧伤、说得出缘故的伤、说不出缘由的伤,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一套孱弱闭环。

没了主人修补,自发便颓靡下去。

陈西又渐觉呼吸焦渴,喉头泛甜,待到睁眼,已是发起低烧。

人却立于窗前,对着轮白如浮尸的月亮。

“麻烦,”她笑,又叹息着轻声抱怨,“多少完蛋。”

小咬卷了尾巴咬她手腕,叫醒一个分不出昏死和睡去的人太难,小小一条青见碧把握不好。

她安抚她。

顺着逆着摸过,好话瞎话说完。

唇齿寂寞地碰一碰,舌灿金花也骗不过自己。

好罢。

她心下道。

左右不是头一遭了。

仍是后遗症,后遗症里较复杂的一个。

她有时自己也吃惊,不过一平平修士,索然一身,修为不打眼,天资不打眼,从来是平平无奇,却能欠那许多讨命债。

欠下每个债的因由都紧急,贴着非如此不可的标,迫不得已、你情我愿、强买强卖,不论哪桩债,都是几厢对比下事急从权的最优。

但最优解铺出来死路。

她像蒙头走在路上的旅人,踢着脚哼着歌走,以为走在正途,以为脚下是登天的阶梯,某天蒙眼的手撤下,发现脚下是万丈悬崖。

而命运指着她前俯后仰,尖声惊笑。

她浑身发冷。

冷得过头了,就觉得热。

因为血是热的,能把皮烫开的热。

仿佛她是肉铺里一头斤斤计较的肉猪,有人路过,拿眼睛上下掂量她,她自认聪明,自命不凡,跳上前去,将对方从头数落到尾,将自己从脚抬举到头,欢天喜地谈成生意,将自己货比三家卖上高价。

兴高采烈太甚,便忘了割走的是自己的肉。

她逐渐失控。

常有梦游,醒来或坐或站,正丘首般面朝雾海,穿过千山万水凝望那熊熊燃烧的死地。

偶尔也迈开腿狂奔。

仿若一尾扎向火焰的鱼。

也许哪天不止于梦游,她醒来也忘记姓甚名谁,只知面朝雾海奔跑,一口气跑进焚毁的命运,一口气跑进付之一炬的注定。

午睡了,但是爆困。

事实证明,生物钟和电脑程序是同一个原理,能跑就不要乱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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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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