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人微言轻。

陈西又往后靠。

靠进浓妆怀里。

耳畔耳珰晃啊晃,面上浮一层濡湿水汽:“您帮我吗?您帮我罢。”

浓妆揪了她手指:“夫人……”

“主管答应了,是不是?”

她兀自攥住它,将手摇上一摇,拉钩似的,而后兀自点了头。

浓妆没说话。

它先听城主动静,静悄悄的,老实的奄奄一息。

它再看她眼睛,看得久了,月亮从吸饱水的天穹里露了尖,从她眼中显现。

她在笑。

它便也笑了下。

陈西又恍惚里看见,浓妆身上疮疤似的妆剥落,簌簌地,大片大片,风化的油彩揭下来,光鲜的漆面掉干净,素面朝天的残破。

“我从前说话声音能入耳,耳朵不灵光又急着恭维我的,赞过它动听,”它倾下来,因着个头惊人,环抱也像牢笼,“是城主将我毒哑的。”

浓妆对那时的事印象不深,只浅浅一道印子,涂胭脂时不甚沾上的红。

只一丁点,不算多,不能多。

杀尽全府的新城主坐在她的尸身前,割肉哺亲,涕泗交加,“母亲”“母亲”地叫,她应不得,肚腹上插一把尖尖匕首,只是躺着。

他痛哭流涕。

将前半生翻来覆去哭了一遍,又将剔得光光的指骨塞进她喉咙。

“母亲不许留我一个。”

他执拗地要求。

湿热的液体滴在她身上,掉进她洞开的喉咙和胸膛,泪水,血水或口水。

她的死状很难看,难看极了。

都是眼前这个为她哭坟的小子害的。

撕了她精心装点的皮囊,一把匕首戳进喉咙,双腿绞上她脖子,“咔”地一掰,匕首利落地往下划,撕纸一样,什么都掉出来了。

“砰”一声倒地,四仰八叉,半点入土为安的体面也没有,里子面子都摔碎在地上。

疼都来不及叫。

两眼一翻就死了。

没有阎王爷,没有奈何桥,没有那金发洋人神神叨叨的我神我主,只有死,只有黑,完事归于寂静,万物空芜。

睁开眼,也只有一个假惺惺并自私透顶的半大小子为她哭。

割肉哺亲,天地感念。

城主边填鸭般催熟她,哦,它,边挥着手脚赶那堆从尸体里爬出来的小邪祟。

黑黢黢的,踹一脚弹到墙上,啪唧黏住墙。

城主吭吭哧哧哭大半天,喂到自己觉得饿,便调转刀口划它脖颈、胸脯处的肉吃。

待到这互食的闹剧结束,浓妆差不多终生只能当城主的仆从了。

难以想象,受迫害的孩子体内奔涌这般海量的忠诚、愤慨的奴性。

加加减减继承到它身上,也让它变得惟命是从。

城主府百废待兴那当口,浓妆在前领路,领着城主清点府内财货和府外人手,府内人手是不必点的,新城主英勇绝伦,杀得府内人头滚滚,不论生前贵贱贫富,都一视同仁地做了花肥。

本以为赵城会哗变。

但一切都平静无波,平静到浓妆想过,或许死了的不只是城主府,赵城也被一夕之间屠灭了。

赵城包容了城主府出的数百条人命,也许不是包容,只是装瞎。

那时初生的小邪祟很服管,因为府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吃食,不缺。

除了几只挑嘴并胆大的会专程跑来触城主霉头,叼了城主的肉跑,余下的都算老实。

浓妆不时能看见不成形的邪祟,蹲在暗处角落,木木嚼着条胳膊或腿。

她有回瞧见熟人。

小邪祟弓起背,三瓣嘴一动一动,要不是嚼东西占了嘴,必要哈气兼伸爪子,浓妆“嘬嘬嘬喵喵喵汪汪汪”地哄一通,从那只丰腴的胳膊上取下手镯,水头仍旧好,经此剧变也没碰出瑕疵。

背光看过手镯,垂头与那胳膊打招呼:“姨娘。”

多宝贝的镯子,三五不时地摸上一摸,哪哪都带着,是等着哪天撞大运经过家,塞给女儿当依仗的。

从女儿三岁戴到八岁,从入府念到死,终究是不用盼了。

它要还存了点良心,真该掉点眼泪。

不待它憋出点猫尿,城主找过来,指它做总管,去指点那些无头苍蝇般的管事与掌柜。

它捏了玉镯子,道:“我可不是人。”

城主只管满不在乎:“你去便是,谁在乎呢。”

谁在乎呢。

那些死了亲友的,领了钱便破涕为笑地走了。

非要讨个说法的,小邪祟奉命吃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官府派人查,城中邪祟日多,官差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三五天伤退一位同僚,太碍事较真的官差,邪祟顺嘴就给吃了。

日头再长些,邪祟成特产了。

赵城和接受地里长草似的,接受了赵城多的是吃人的邪祟。

“不是不管,”百姓拿汗巾擦额头的汗,“修士来了抓,来了抓,不见少啊,我们有办法没有?没有办法的。”

浓妆被围在里头,便是再怎么匪夷所思,也等不来诛邪除恶的修士了。

城主倒是运筹帷幄起来。

再不哭湿一张脸唤“母亲”,小心地翘起尾巴抬头做人。

“您这样,可是有前城主的样子了。”浓妆提醒他。

城主昂起下巴:“我就该那样。”

他不以为耻。

“……”

浓妆是被惶恐的城主扶上墙的烂泥,硬雕成的朽木,它活着当城主夫人的时候,也不是一个多残忍的人。

当城主发现大小邪祟从尸体里生出,他察觉它们与他的联系,第一反应是这太下.贱了,他要有个出身高贵的心腹。

他想起了“母亲”。

他找到了“母亲”。

他复活了“母亲”。

因为他需要,他想要,他能做到。

浓妆弄清他想法没花太久。

他毕竟不大会藏,又在它生前尸体前展露过太多脆弱,于是浓妆也很快得出结论——他是个得志的小人、疯子和傻子。

一开始不能适应他是主它是仆,别扭地喊它“母亲”,紧盯它的喉咙,在它哑了嗓子回话后倒退两步,惊诧非常。

他是有目的地毁坏它喉咙的。

他需要一个“母亲”,但它要是个哑巴。

哑巴不会说伤人的话。

或者哑巴说的坏话伤不了人心。

刚到手的权力滚热又刺手,他用得不顺手。

但他是城主府养出来的报应。

是从婴孩起,在腐臭的酒肉堆里养起来的人下人。

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奴颜婢膝是他的看家本领。

他知道下人怎么样,也深知贵人怎么样。

他不识字,但他知道人命关天的时候,没做错事的和做错事的各是什么反应,那就够了。

活用钱势与矜傲、酷虐并阴晴不定后,所有人都驯顺了。

他也了解到它的听命于他。

于是傲慢地支起手来,将它当一个物件,然后陷进只他一人的疯魔里。

他怀念当奴才的日子,可当过他主人的贵人,如今都不在了,都被他杀了。

他想回去。

回家去。

“夫人要小心,您是个好孩子,他却不是呢。”浓妆如此嘱咐,颇郑重。

陈西又点头,又道:“我很快便家去了。”

想了又想,拢住浓妆袖口:“主管也是。”

*

赵城四处起烟,人们踩过大小布告,头也不低。

弃城?笑话。

煽动者?直接火刑伺候。

躲藏的修士们目光一凝,见一群老鼠泅水而来,拼出字来——“速速行事”。

“这手笔?”有修士以拳击掌,“城主府的陈道友做的?”

“阵法如何了?”有修士抻个脖子往阵修处看,“想是城主出事,正是攻其不备的好时机,可别辜负了陈道友一番苦心。”

“呃,听说是快了,那群阵修都不挠头发了,应该是快了。”

“这是第几回快了?我都懒得数了。”

“这回指定是,都派道友去布置阵眼了。”

“真假?我去给那群武疯子带个信,可不能再打了。”

“还打呢?个人击杀数都快固定了,打什么呢?”

“说是死斗爽,停不下来,打得昏天黑地的,外头医修叫苦不迭。”

“哈,真是武疯子。”

闲聊毕,眼神一对,自去备战。

大战在即,陈西又将待办事项从头到尾想过一遍,回去为黑袍换水,黑袍心神不宁,捉住这促膝谈心的时机。

“你为何这般待我?”他问。

哪般?

陈西又拎黑袍的手一顿,莫名地瞧着他,不知是捏痛他胳膊还是捏痛他尊严了。

黑袍:“你在这过得不如意,实在没必要养我这么个累赘。”

陈西又:“你像我一个故人。”

黑袍咧开嘴,有点得意,那得意很可怜。

他自得问道:“那是你的谁?”

简直带了分屈尊降贵。

“嗯……是谁呢?”

她不说。

他便以为那是很重要的人了。

“那你对我得更仔细,着了火也要来看我,火虽烧不进水里,水却是会被烧开的。”他敏锐地要求道。

“嗯,可以,”陈西又琢磨自己计划好的大战动线,匀出点位置给他,问道,“府中有处池子,你可要去那等我?”

“为何?”他提防。

“那里的水不会烧开。”她恳切。

“他们真要打进城主府?”黑袍张大嘴,克制地叫嚷,“疯了!?”

“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是,”陈西又给过黑袍加护,决定趁夜将黑袍安置到莲花池,“希望你也知道。”

“……甚么意思?”

“你不能赖我一辈子,出府后去哪,你要想清楚告诉我才行。”她脚步轻快,雨水落在她肩上,仿佛落了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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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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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