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二一三

陈西又轻声:“试,你要怎么试?”

赵晚深陷的哪个足,陈西又其实不想明白,就如她不明白赵晚为什么要沉迷这秘境虚情,他明明保有神智。

他可有什么苦衷?

想到此处,陈西又自己喊了停。

替人设想迫不得已的处境是同情的前兆,而同情是有余裕之人外溢的灵魂,算是奢侈品,是自身难保之人的毒药。

她不该再想了。

陈西又不愿与赵晚共情,她敦促自己计算敌我、积攒灵力,无论赵晚有何计划,她都要全力一搏。

对她的这个问题,赵晚沉默了许久。

久到陈西又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为赵晚厌倦了你问我答的游戏,陈西又悄悄尝试,试着摆脱困住她双手的肉质囚牢。

赵晚却忽然出声了。

他的声音没有笑意,也不带哀意,他静静说话,像碾碎一颗他早已厌烦的内脏:“就这样试,随便试一下,反正——”

他没把话说完。

一线黄昏般的光投落,骤然见光,眼前刺痛,陈西又眯眼,感到眼泪从眼底渗出。

也在那一刻,她扔出个术法。

术法被掐断了,意料之中。

陈西又轻吸气,感到骨头正被慢慢捏作一小捧。

赵晚的脸近在咫尺,他抱着她,头隔着一团血肉枕在她的胸前,他看着她,眼神沉黑,陈西又怀疑他从未眨眼。

他眨不眨眼显然是小事,重要的是,他正在融化。

从四肢到躯干,赵晚如陈西又先前所见的行人一样,渐渐消解,淌出零碎的骨头内脏,他瘪下去,逐渐靠近一张虚虚盛在衣服里的皮。

橘子色调的光下,赵晚如同一簇燃放后的烟花残骸。

陈西又寒毛炸起:“赵道友?”

赵晚只剩一颗头了,他的脖子也在慢慢变空,脖颈的皮肤失去支撑,逐渐松脱。

他笑,他拿不知道掉到哪里的肺,不知被扯了多长的喉咙笑。

他贪恋地望她的脸,拿眼睛一遍遍搜刮她,仿佛要剥下一层他喜爱的皮:“你现在,看上去又不想我死了。”

陈西又用力挣扎,也许是赵晚卸了力气,也许是她的养精蓄锐得了成效,总之,她硬扯出了一只手。

来不及看骨头是否错位,陈西又搭上赵晚颈侧的脉。

手下皮肤极不自然地凹陷下去,赵晚的脖颈皮肤下没有血管,什么也没有。

陈西又的手于是放上赵晚脑袋,探他头部的主血管。

没有脉搏。

换句话说,他该是死人。

赵晚仍在笑,笑得极为瘆人。

陈西又扣着赵晚血管,有被噩梦骇醒的木楞。

她很想将赵晚扔出去,但又认为不妥,两边念头打架,她一时僵住。

“教你一件事罢,”赵晚的眼睛极亮,或许是光照的错觉,“遇上这种脏东西,该扔远些的。”

说完这句话,赵晚眼珠掉出,牙齿散落,整个头颅轻作一颗干瘪的气球。

陈西又疑心自己做梦或中了幻术,松开手,赵晚的皮流到了地上。

她调整呼吸,定了定神。

心跳在一下下的泵动中带来莫可名状的恐慌。

赵晚就这样……消失了?

陈西又四下看去,橘红的光沿着各零乱人体的轮廓流淌,她站起身,没有赵晚,束缚她的“人茧”也失了效力,因她的动作散开,纷纷滚落到地上。

陈西又盯着满地碎乱人体,短暂地出了神。

之后去哪?要怎么做?

谜题比先前还要多。

陈西又站着,闭上眼,铺开了灵觉。

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雀虫鸣,没有车马人声,此地再无第二道声音,只她本身在沉默里越发鲜明。

她默数三声,睁开眼,赵晚没有现身。

不该是这样的,陈西又怔愣住,转了一圈,赵晚的皮、肉、血、脂肪、骨头在这里,但这里没有赵晚,赵晚不在这里。

她难能不痛,体内所谓的爱也没有嚎叫。

陈西又试图松口气,对自己露出个松快的笑。

但很难。

某种寂寥咬住了她的心脏,一点点向里啃食,啃出掩藏的满室狼藉。

赵晚。

陈西又扶头,她的心又在起承转赵晚,见缝插赵晚,可赵晚死了,这段秘境硬给的情竟然不作乱,不可能。

况且,赵晚若真死了,她的身体无人维系,应也会很快死去。

是了,赵晚没死。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陈西又感知到某种安慰,紧跟着安慰的是寒意,是谁在觉得安慰?是她体内的爱,还是她本身?

她好像又听到赵晚的声音——“重要吗?”

真是满载陷阱的秘境,内忧外患并举,真相云里雾里,更有十难百险列阵于前,非要人晕头转向不可。

陈西又将先前经历完整想过一遭,终是笑出声。

她看着地上的赵晚遗体,抬脚踩了上去,而后仰头,看向那轮太阳。

橘红的、莫名出现的太阳。

光线映红她的脸,她懒怠躲避,亦懒怠多想:“赵晚。”

她能感到体内的爱兴奋起来,舔舐着獠牙。

看来她没找错。

陈西又提出乐剑,剑锋指向地面,她望着乐剑,认为自己看乐剑的眼神更贴近爱慕:“你不出来吗?”

“为什么要消失?想我找不见你又时时想你,拖着腿到处找你,最后哭着叫你的名字?”陈西又慢慢吐字,希望这话能完整传进赵晚耳朵。

“还是你也烦了,觉得配合秘境做戏恶心透顶,藏起来一了百了最好不过?”

有发丝从太阳周遭生长出来。

发丝抽长,遮蔽光亮。

陈西又仰头看着。

她话语不停。

“又或者,你什么也没想,你只是觉得好玩?你都能当太阳了,为什么还是觉得秘境不可战胜?”

陈西又平静地握紧剑,相比这些言语交锋,她更愿意斩断什么。

斩断体内狂乱的情,斩断赵晚错位的意。

可惜世事总难如愿。

“不要藏头藏尾畏手畏脚,你要什么,就来拿,你不要什么,就直接扔掉,你要强留我,有什么手段直接来。”

陈西又向着太阳喊话,很稀奇地,从中感知到一种快意。

一种无遮拦的敌对的快意。

“最后谁输谁认命就是,别退。”

陈西又看着发丝生长到她脚边,像个方寸之间的窄牢,赵晚探身而来,惨白的脸,漆黑的眼,像只索爱不成、扭头索命的鬼。

陈西又如她话中所说,没有退。

她迎上赵晚的目光,熏然的战意催促着她,她提剑而上。

乐剑洞穿赵晚身躯。

赵晚看着她,他仿佛是笑了,但又没有,他的眼中流露难以分辨的笑意,像细小的虫子爬过。

赵晚捏住了她的脖子,剑伤于他并不致命:“你来杀我,我很高兴,我总是记得很久以前,你坐在我床头,装的也罢,骗我也好,你离我那么近,演得那么好。”

“你那时演得那么好,为什么后来不演了?”他摸陈西又的脸,他没有身体,只有刺骨寒意在面颊驻留。

“一辈子那么短,为什么不继续骗我呢?”他说话,但不对任何人说,他只在说话而已。

陈西又抽回乐剑,往他脸上扔了道驱邪的符。

符纸打了空,轻飘飘落去他处。

赵晚没有反应,他歪过头,仍是自言自语:“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假一辈子,就是真的了。”

陈西又叫不醒装睡的人,在他脸上炸了个术法,扭头要走。

她被圈住了。

寒凉气息包裹着她,她无法动弹,只听见赵晚在她耳边轻声:“你可是说了,这可是你说的,输了就认命的。”

陈西又刚要反唇相讥,将狠话原样扔回他脸上,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二一三醒在赵府客房,她起身坐在梳妆镜前,镜面映着她的脸,她无心多看。

她离了穷奇山已有些时日,在赵晚陪同下去到不少地方,她总觉得去过的地方差不多够了,她该办正事了。

正事……

正事是什么?

她一介独在穷奇山修行的孤女,首次下山见世面,除了多逛多看,还会有什么正事?

二一三如何也想不出所谓正事,又每天有个赵晚分她心,索性每日早起一个时辰,专门回想她觉得有古怪的地方。

她觉得哪里都有古怪,但哪里又都勉强说得通。

这些古怪中最古怪的就是她的心上人——赵晚。

心上人是这么个用法吗?

不管,总比情夫好点。

她问赵晚两人是不是偷情关系的时候,赵晚的脸色很难看。

黑着脸问谁在她面前嚼舌根。

她有些不解,供出她草草翻过的杂书,书中对未婚男女的私相授受就是这么说的。

“不是偷情,”赵晚把那本杂书摊开,在“天作之合”“金玉良缘”上画圈,“我们是一顶一般配的,也绝不会是那等偷鸡摸狗的关系。”

二一三本想问为什么偷情又要偷鸡又要摸狗,怎的这么忙,脑中又仿佛隐隐知道偷鸡摸狗指代的意思,于是没问。

就算不是偷情,她心悦赵晚这件事还是透着古怪。

今日早起争来的一个时辰思考时间很快到期,赵晚很快要来寻她,黏她一整天。

二一三恨恨:他都没有正事吗?就算他们是爱得死去活来,和要发疯似的,但他就不能多自修炼,少来烦她吗?

赵晚:不是?为什么?为什么都忘了还是烦我。

陈西又:你懂什么叫钢铁一样的意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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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二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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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