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不急。】说书声一哂。
“急也无用。”
陈西又守好这个最高处,向四面望。
赵府家大业大,她几度匆匆入府,始终未将此地摸透,但剑宗学风严密,她对这类高门院落的排布有所了解,攀上高处看清布局,再佐以她已踩过、心中有了底的几重小院,府内建筑大致怎么个排布法,她能做到心中有数。
她一一认过客房、仆役房、仓库、祠堂、主屋、花园子与宴会厅,想起自己初入此地受困的库房,想起那库房古怪的窗,依着印象找那排屋子的方位,跃上墙,小心前去。
说书声一路同她絮絮叨叨。
它仿佛在这秘境里攒了不少寂寞,于是大的小的、好的坏的,什么话都与她说,但对这秘境的构成、它的身份、破境方法颇为吝啬。
陈西又无心与它撕破脸。
左右结善缘比结仇简单。
加之它也有心演得歌舞升平,与她营造仿佛亦敌亦友的错觉。
陈西又便也将那些隐患和敌对背到身后,同它共演和睦。
陈西又一路行,一路回说书声的闲谈。
她惦记着隐藏行踪,惦记着奴仆动向,还惦记着通过建筑风格、奴仆衣饰等分析这秘境主人是哪一年代哪一地方的人。
她行踪藏得不错。
奴仆动向也摸得不错。
但在对秘境主人的分析上碰了壁。
赵府装潢雅致精细,但不显出强烈的时代与地方特色。
更像是见着哪处好便琢磨着加到府里。
建筑师应是大手,对各朝各地的建筑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圆融贯通地炼出了这么一座移步换景、见今藏古的府邸。
陈西又耐心分辨过,犹犹豫豫地想,或许是千年前的事。
但也有近百年的影子。
说不准。
她对这秘境多有猜测,但不出意料的话,她的猜测多是不准的。
但有一点她已确信。
陈西又回说书声的一问又一问,轻巧地四两拨千斤,态度平和。
她很轻地提醒自己,不要相信它,不要信任它。
它和你的关系是狱警和囚犯。
它不值得信任。
而且,有关这一点,它或许比你更明白。
思索间,陈西又到了那间曾困住她的库房。
此处是赵府诸多宝库里不起眼的一间,负责看守维护此间库房的仆役不在此处。
陈西又绕着库房兜了一圈,没看见锁链,也没看见那扇突兀的窗。
故事还没走到它们出现的时间。
陈西又不想无功而返,索性再试试从说书声处薅线索:“素衣仙子为何会被关起来?她身负修为,赵府布下阵法之前,阖府上下应没有她的对手。”
【是自愿还是设计,是迫不得已还是权宜之计,一座凡人府邸,为何能困住穷奇山呼风唤雨的仙人,真是想不明白……】
说书声在装傻。
“诸位看官,且听我一一道来,”陈西又伸手托住门锁,对说书声的一套承接词已是倒背如流,“此处要是能来一首定场诗,堂下人会夸你好文采的。”
【……】说书声似在酝酿,它没能酿出什么果,【我还没学会作诗。】
它叹气:【写诗太难了。】
陈西又打量锁眼,想着哪个工具顺手:“是很难,耗功夫也耗精力,苦熬着炼字炼句,东方白了又白,佳句还是难得。”
说书声奇道:【你却是琴棋书画都碰过?】
“既是修士,什么年代的人物都要结识,什么年头的风物都要接触,多学些,多体悟些,不是寻常事?”
说书声哦一声,估摸是想起以才名闻名的大家公子,认为诗才过人有助于升官:【是为了结识大人物?】
“也是因为感兴趣,”陈西又自储物珠摸出个红玉珠钗,伸进锁眼拨弄着,眼睫压着剔透的眼珠,意志压着疲软的身体,“排到很后面,才是便宜以文会友。”
说书声追过来,缀在陈西又耳畔:【你在的时候,人们已经不大写诗了?】
“……是,”关窍触发,锁舌回弹,陈西又撬完锁,顺手将钗子簪入发间,“但写得好的人还是多,偶尔也有很好的诗传出来”
【那挺好的。】
“好在哪里?”陈西又轻声问它。
她迈步进库房,掩上门,转一圈,破败前的库房比之破败后少了许多物件,她停在屋内,凝神细思。
若她在故事开场看见的场景为真,赵府最后确凿是败落了,但这样的当地望族败落,逃不过官府、旁支、起了贪念之人的洗劫。
明珠蒙尘,在这个人人长眼长耳的世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赵府发生了极为可怕,让旁人避之不及的惨事?
想来这也拦不住利欲熏心而铤而走险之徒。
那么,为什么呢?
【好在不用写诗咯。】
说书声插.入,打断了陈西又的思绪。
陈西又回过神,记下此处疑点。
“你不喜作诗?”她与说书声轻声交谈,探出灵识,确认无人走过,悄无声走出这间库房,依样落上了锁。
一串动作做过,陈西又回转过身要走,说书声才慢慢地响。
它近来回话总是慢半拍,但又不像对闲谈感到厌烦。
说书声:【你总不能学了那劳什子作诗后还对诗感兴趣罢?】
陈西又微笑:“我自然是感兴趣的?”
【噫,】说书声发出颇逼真的嫌恶声音,不知是演的还是真情,分不清,【几句人话就能说清的东西,非要颠来倒去、拆了凑、凑不好还凑,也就得个四句八句,到底好在哪里?你又是对哪里感兴趣。】
“诗不是为了说清一件事的,”陈西又离开这几间屋子,步出一道月洞门,在早春光秃的垂柳下行走,“它是为了把一件事情说得美。”
“尽可能地美,美到你一遍读不懂,仍想读第二遍,第三遍。”
【你想到东方白了又白还没想好的时候,也觉得诗美?】
“觉得啊。”陈西又避着人走,也避着垂柳尚未萌发新绿的枝走。
她想起随父亲停留在草甸的那三天,牧人挥鞭,马群于是奔跑起来,矫健地越过浅水,周身肌肉流动着,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一般的光。
她抱着陈南却要她抱着钻研的诗集。
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急切地寻找最恰当的一句。
她没有找到。
于是她很自然地想,书中缺这一首诗,世界缺这一首诗,她需得写一首诗,她亏欠世界一首诗。
于是她靠着丹药不眠不休,苦思两天。
她想出一个太稚嫩的头,反复吟诵,认为不妥。
她想出一个太笨拙的尾,频频品咂,认为不好。
她熬红眼睛,眼前总是流动着那副场景。
她却总是写不好。
诗未写成,陈南却.却回来,勒令她立刻要睡。
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想着诗,念着诗,恋恋不舍地睡去,是奉旨睡觉。
那副场景便流进了她的梦,一望无际的天,浮云边际清晰的影子,卷动的狂风,起伏的草浪,牧人清脆的挥鞭,群马的奔袭。
她想抛了笔和它们一起奔跑。
但更想记下它们。
她在梦里得到了灵感。
她仿佛写下了很好的诗,好到她想捕捉的一切都在诗中。
她在梦中哭出声。
因为太好了,也太美了。
太好了,这首诗太好了,这不是她写得出的。
太美了,那些事太美了,她怎么赶也赶不上。
她哭得太厉害,梦中便被陈南却唤醒。
陈南却盯着她:“你做了噩梦。”
陈西又擦着眼泪,她笑,泪珠涟涟,面颊湿凉:“因为太美了。”
陈南却后来怎么反应陈西又已记不清。
但她始终记得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足矣支撑她回答无数次类似的问题。
“因为太美了,”连日的高热蒸出旧日回忆,也蒸出温柔细碎的呓语,“要记下的东西太美了,要记下它的心情太迫切了,于是非记不可,非做不可。”
说书声一时哑言。
它不知道是什么封住了它的喉舌。
它分明没有口给她封。
但她总有这个本事。
她总做得到。
她用虚弱的神色、拧眉的神态,要它好奇。
她用伶俐的口舌、软弱的心肠,要它惊疑。
她用轻声的耳语、伪装的关切,要它退怯。
现在,她又要用她的真情流露,封住它能言善辩的嘴了。
见鬼的。
一道声音也要有心?也要生那些脆裂的情?
还是说,它确实独自一“人”太久,久到它早就风化成了脆弱之物?
说书声不知道,不明白。
它沉默,观察,出现。
它口出恶言,它甜言蜜语,它出声威胁,它卖弄口舌。
它偶尔被触动,偶尔不出声,但它仍满口谎言。
它有点喜欢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做事,想她讨好它。
它也有点讨厌她,想她不说话,想她动不了,也想折磨她。
折磨她是它的一大乐趣。
可惜后来插进来其他事,这件事往后放了放。
它希望她永远也离不开。
为此,它会不择手段,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
在那之前,它要问清她到底为什么觉得诗好。
竟然喜欢诗。
什么人这是。
简直了。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