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为他心乱了

“大人,您是不是太监?”

屋内,瞬时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屋外,三人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挤作一团,争相跑路。

唐阙千那小身板挨不住指挥使大人一巴掌,但他们结实啊,万一上官不高兴,想找个出气筒怎么办?他们可不想当殃及池鱼里的那条鱼。

陶咏反应最快,抱着托盘撒丫子就跑,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亲兵甲和亲兵乙紧随其后。

这哥俩体型一个赛一个敦实,跑起来却像装了风火轮,都有残影了。

但其实,陆启渊却并未如他们预料那般气急,反而笑得更灿(瘆)烂(人)了。

揉揉鱼脑壳,陆大指挥真心觉得可惜,可惜这小瞎子现在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威胁还是恐吓,真诚还是欺骗,他都无从捕捉。

只能去猜,去想,去做最坏最糟糕的打算。

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缓缓滑过唐阙千柔软的发丝。

“以身入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唐阙千歪头,“?”

陆启渊笑道:“阿千还在试探我。”

唐阙千莫名,“哪有。”

陆启渊,“你在试探我的底线,你在等我发怒。”

唐阙千满头黑线:“大人,您想啥呢?我就是……好奇,对,好奇,仅此而已。”

“是么?”陆启渊尾音微微上扬,目光落在他故作镇定的脸上,像猫捉老鼠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你每日在本使身上蹭来蹭去,为何也没有反应?”

唐阙千:=口=

他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这个……那个……

陆启渊微笑:“不敢?还是有贼心没贼胆?总不会是……那个地方受过伤,已经不能用了?唐~小~公~公~”

唐阙千立刻举手投降:“大人我错了!”

“错?”陆启渊低笑出声,将唐泥鳅抱起,放自己臂弯上,“阿千,你我是同一类人。”

“嘎?”

“我们的心思,不在**上,而在这里。”

他轻轻点了点唐阙千的太阳穴,唐阙千明明看不见,却下意识躲闪,回避他的碰触。

陆启渊眼底笑意更深,指尖顺着小鱼儿的脖颈下滑,最终停留在心口的位置,“以及……这里……”

力道不轻不重,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脏,“这里装着的,才是我们真正在较量的东西。”

“大人……”唐阙千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我……”

“你不信我,也不信其他人。”陆启渊已下定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并非你不愿交付真心,而是你的本能在抗拒、在排斥,因为……‘它’不想再受到伤害。”

唐阙千:“……”

我不是!我没有!别给我随便加戏加台词加内心os啊喂!

陆启渊的指尖落在他后心旧伤处,“‘唯有经过考验,方能信任。’你想要相信我,所以才不断试探我,对么?”

可以说不对么?

唐阙千默默偏头,“很重要?”

陆启渊指尖稍稍用力,唐小鱼儿猝不及防向前扑,两只手顺势环住他的肩头。

看起来,像是情侣间的拥抱。

“不重要?”

唐阙千哑然,总觉得还是不说话比较安全。

压在后背的力道稍稍松了些,那人学着他往日的模样在自己怀中蹭了蹭,“随时保持警惕并非坏事,但是……”

但是什么?

唐阙千心头一紧,静静等待对方的审判。

陆启渊抚上他的脖子,指尖在侧颈牙印处徘徊,“……你的命既是我的,人,自然也是我的。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信我,哪怕我让你去送死,你也得闭着眼往前冲,可记住了?”

“……嗯。”

靠!这是什么无理要求!姓陆的,你有病啊!!!

“乖。”

颇有些奖励意味的巴掌落在小鱼儿身上肉最多的地方,陆启渊终于肯放人,唐阙千在落地的瞬间窜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迅捷的根本不像一个瞎子。

陆启渊:吓过头了?

若是换个目标,自己只需冷着一张脸,就能将人搞定。可唐阙千是个小瞎子,抛媚眼他也看不见,只能用语言威胁了。

“本使有那么可怕?”

“没有没有,”唐阙千连忙摇头,“我就是有点冷,嗯,对,冷飕飕的,您刚才是不是开窗户了?”

陆启渊随手弹开紧闭的窗扉,笑道:“阿千看起来很紧张,要不我们还是继续探讨一下本使是不是‘太监’的问题?”

说着,半跪在床沿,一把扯开薄被,“本使让你好好‘探究’一下如何?”

“啊啊啊!不用!不用探究!也不用探讨!大人我错了——”唐娃娃鱼嗞了哇啦乱叫,手臂胡乱挥舞,“男女授受不亲!哦不,男男也授受不能亲!您别过来!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陆启渊掐住他的下巴,“刚才不是胆子挺大?撩完就想跑?”

唐阙千连忙讨饶,“我年纪小,不懂事,嘴巴贱,您就当我放了个屁成不成?!”

“不成,”陆启渊挑眉,“本使都愿意放下身段,让你亲自验证了,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别别别!大人!您可千万别放下身段,端着好,真的,端着好!”唐泥鳅拼命摇头,身体扭得像麻花,“我相信您!您肯定是纯爷们!响当当的纯爷们!绝不是太监!”

瞧见他这副活力十足偏又咋呼呼怂样,陆启渊更想欺负人了,正待进一步动作的时候,忽然听到小泥鳅“嘶”了一声。

“怎么了?”

唐阙千揉揉眼,“好像进脏东西了,疼的厉害。”

他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是两人胡闹时,被陆启渊挠痒痒给挠出来的。

“别动,我看看。”

陆启渊收起玩笑的心思,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哪只眼疼?左边还是右边?”

唐阙千微微蹙眉,睫毛因不适而轻轻颤抖,“都疼,嘶~怪了,也没觉得有东西飘进来啊……”

“……”

“大人?”

“别眨眼,”陆启渊道:“是几根小绒毛,我帮你吹出来。”

说着,屏住呼吸,对着唐阙千的眼睛轻轻呼气,顺道抹去对方眼角的泪渍。

或许是脏东西真被吹跑了,唐小鱼儿感到舒服许多,他眨眨眼,笑道:“好了,没事了,多谢大人。”

陆启渊冷哼,“娇气。”

唐泥鳅抱住陆大指挥的胳膊卖乖,“大人,我错啦,再也不敢啦~小的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踹狗我绝不骂鸡,这次就原谅小人吧~”

陆启渊也不知在想什么,竟真放过他了,唐小泥鳅瘫在床上,“大人,没记错的话,我好像还是个病患。”

“本使看你精神得很,”陆启渊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退了大半,“不如明天开始,随我一同晨起练功如何?”

“……”唐泥鳅,“不如何。”

“不想长高了?”

“我忽然觉得当个废物也不错。”

陆启渊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乐了,伸手捏住那张还在嘀嘀咕咕的嘴,“废物?你?”

唐阙千挣脱不开,只能含含糊糊地抗议:“唔唔……”

“哪个废物能把本使哄得这般开心?就这么决定了,明日起不准睡懒觉,爬起来随我练功。”

唐阙千:天塌了!

“不要啊——大人——我知道错了啊啊啊——”

“陶咏、贾钱、易武。”

陆启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三人你推我挡,谁也不愿先露头。

“叫你们呢!快滚出去!”陶咏压着嗓子赶人。

“老大,你才是大人的贴身侍卫。”

“老大,那条鱼是你负责照顾的,我们哥俩就是门外的石头墩子,只会站桩不会溜嘴皮子啊。”

陶咏险些气炸,无奈,双拳不敌四手,被亲兵甲乙连推带搡地推出来。

“大、大人,”陶小旗硬着头皮来到上司面前,干笑道:“您有何吩咐?”

“去备热水。”

热水?

陶咏悄悄抬眼,陆启渊直接让开一步,让他光明正大的偷看。

“……”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去备些热水,给他泡脚。”

泡脚?

陶咏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唐小鱼儿脚上的伤不是同僚所赐,大半是被他那几个不当人的兄长搞出来的,顿时心生怜惜。

难为这条小鱼经住了折腾,能活这么大也是不容易。

“是,小的这就去。”

虽然换了衣裳,又虚脱的倒在床上,但唐泥鳅怎么看也不像被占便宜吃干抹净的模样,倒更像是被陆大人逼着发汗,活活累瘫了。

多出汗,早退烧,也算是一种……治病的土法了吧……

陶咏摇摇头,对上官的恶趣味不置可否。

还没走远,就听见里边唐阙千在小声抱怨,“咬不过你,怼也怼不过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谁让你偏往老虎嘴里送肉?明知道本使牙尖嘴利,不会让着你,还来挑衅?”

“何止是牙尖嘴利?你根本就是……唔唔唔……”

“都警告过你了,再贫,本使可要欺负人了,你还撩。”

“谁知道你……”

后边几个字委实听不清,陶咏瞥一眼廊下躲着的亲兵甲乙,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屋里那两位真不是在打情骂俏?

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陶咏抖抖肩,加快脚步往院外走,亲兵甲和亲兵乙也相当识相地转过回廊,远离是非之地。

陶咏回来的时候,唐阙千已经下地了,靠在桌旁使出吃奶的劲儿啃果盘里的果子。

“哟~终于学会找其他东西撒气,不啃咱家大人了?”

唐河豚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嘴来踹,我哪里敢冲大人撒气,爱他都爱不过来呢。”

“噗——”陶咏悄悄瞥向陆启渊,竟从那张泰然自若的脸上找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某小旗觉得自己的三观在崩塌:大人,您不会真看上他了吧?咱主仆多年,我怎么不知道您有恋丑恋残还恋男人的癖好啊!

说好的把唐泥鳅当人形跟宠养着玩呢?怎么感觉您越来越不对劲了?

陆启渊察觉到他的视线并未刻意收敛,只抬抬手命他退下,陶咏临出门的时候特意回头,看见陆启渊那张脸上的表情确实和以往不同——没有算计,只余欣喜。

微凉的双脚被热水抚慰,唐阙千舒服得直哼哼,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弯腰,伸出手,还真摸到了几片凹凸不平的指甲跟硬块。

那个时候……“他”才多大?

唐阙千先前趁洗澡的时候摸过这具皮囊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没过多在意双足。

一来,他能跑能跳,行走正常。二来,囚犯鞋底子薄,就算有些冻疮和小口子也正常,不疼不痒的,就被他下意识忽略了。

如今,听陆启渊提起,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竟被那样惨烈的对待过。

这姓唐的一家已经不能用有病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反人类的先锋,是危险性极大的暴力分子好吗?

唐阙千深深叹了口气。

身为穿越者的他尚且无法无动于衷,那亲身经历过这些痛苦的原身,又该是何等绝望?

泡在热水里的脚趾不自觉蜷缩起来,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指甲被无情拔掉时的锥心之痛。

恨意逐渐翻涌,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陆启渊看了会作何感想,只是下意识地将双脚往水里又沉了沉,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些不堪的过往。

热气氤氲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何会这样?为何要这样对‘我’?”

眼睛又酸又涩,有了想哭的**。

冷不防,脚踝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唐阙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陆启渊,“做什么?”

继而回过神来,又不正经道:“大人,奴家的脚可不能乱摸,摸了要负责的~”

陆启渊置若罔闻,“别乱动,我摸摸这几块骨头。”

唐阙千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口吻镇住了,老实不少。

陆启渊的手指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而生出许些薄茧,此刻按在脚踝处摸索,带给他一种神奇的触感,莫名的让人脸红心跳。

“没……没断过吧?”

先前翻涌的恨意似乎被惊扰,四散开来,唐阙千的语气平静许多。

“大人说唐淮谨注重门面,应该不会扭断我的脚,让我当个跛少爷吧?”

陆启渊的手顺着他的脚踝缓缓向上,仿佛在检查一件稀世珍宝般专注而温柔,“阴雨天可会疼?”

唐阙千摇头,“没感觉。”

前阵子刚下过两场大雨,他记得很清楚。

“不疼就好,”陆启渊漠然道:“这里裂过,但长好了,可能你当时年幼,身体恢复的快,所以没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这也能摸出来?”唐阙千一脸惊叹,“牛逼啊大人~”

“又说粗鄙之言?”

唐泥鳅忙做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

“水凉了,出来吧。”陆启渊将他的脚仔细擦干,松开,“招工匠时给你挑了几个,明日起住府里,以后想鼓捣什么东西尽可自行吩咐,不用问我。”

咦?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唐阙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给我的?”

“总让郑银子来家里不方便,本使传话也难免有所疏漏,不如直接让工匠住进来,方便沟通交流,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就被小鱼儿抱住了。

温热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气息,拂过颈侧肌肤,陆启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别动,让我抱会儿。”唐阙千的声音有些沙哑,“就一会儿。”

陆启渊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小泥鳅环着他的手收的很紧,仿佛挂在悬崖边上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陆启渊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大人,”唐阙千小声道:“我很累。”

穿越到陌生的时代,体弱、失明,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在身边,每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思考,这样的日子,真的很累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可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孤苦随时伴在左右,想要将他淹没,陆启渊再危险,也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抓在手中的浮木,是茫茫黑暗中唯一的光。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礼物?”陆启渊像安抚小猫般,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郑银子孝敬你的银子可不少,李达和魏清轩路过时也给你带好吃的零嘴,就连陶咏都经常遣人去外边给你买有趣的小玩意儿回来,这些工匠怎就成你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了?”

“那不一样,”唐阙千把脸往他颈间里又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那些不一样。银子是酬劳,零嘴是怜悯,小玩意儿是哄孩子给我解闷呢……这些工匠,却是你给我的底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了他们,我那些不找边际的想法才有落地的希望,我才能……真正的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这份心意,远比金银更让人感到安心。”

呵~他的乖鱼儿,果然在没心没肺的表象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渴望独立、渴望证明自己的心。

陆启渊撩了撩唐阙千柔软的发丝,笑道:“早知你这般好哄,就不费力气去寻那些奇珍异宝了,今儿面圣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混进内库里,给你捞些好东西出来呢。”

“胡闹,”唐阙千松开他,抬脚轻踹,“您当天子内库是您的小金库呢?混进去捞东西,亏您想得出来,也不怕被御林军当贼拿了,明日朝堂上参您一本?”

“他们敢?”

“有何不敢?”唐阙千笑道:“参别的也就算了,参一本‘陆指挥夜盗琉璃盏,只为博蓝颜一笑’的本子,您的脸还往哪儿搁?养小男宠什么的,自己人知道就行了,您还到处宣扬啊?”

陆启渊不躲不闪,反而顺势捏住他踹过来的脚,细细摩挲:“蓝颜?小男宠?”

“不然呢?鱼宠?”唐阙千想抽回来,没抽成,“美人鱼?我也不美啊。”

陆启渊勾起嘴角,“这可说不准,指不定等本使把你养的白白胖胖了,就变好看了。”

凑近,贴在耳畔,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本使等着你变成‘美人鱼’的那一天,到时,定把你里里外外、来来回回,啃的干干净净~”

唐阙千“……”

狗男人!又欺负人!!!

陆启渊还有公务要忙,暂时离开,换陶咏进来当陪聊。

唐阙千这才知道,原来昨日倒霉的不止广安侯府一家。

先说那城南的张御史,半夜听到动静还以为是自己贪墨赈灾款的事东窗事发了,竟连夜把家中细软打包装了五辆马车,带着家眷从后门溜之大吉,结果刚跑到城门口就被巡夜的金吾卫逮了个正着,如今人不但在大理寺羁着,连带他那几个同流合污的门生故吏也被扒出不少龌龊事,一大清早,被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好不热闹。

再说那戴老将军府,府里的三公子前几日才因强抢民女被人告到京兆尹府,他们原不当回事儿,可女子的母亲好巧不巧的跟咱老熟人李达李百户的岳家是旧日邻居,关系极好,李达听闻当即带上兄弟们去将军府拜访,临别时微笑告知,今儿先把姑娘接走,改日再来叨扰,到时一定会带上府衙的文书和人证物证,好好同老将军说道说道。

将军府惶惶不可终日,昨日听闻动静还当是锦衣卫要上门拿人,竟想把那三公子藏进后院的枯井里,慌乱之下,也不知是谁推了一把,将他家大公子也一并送下去了,兄弟俩撞一起,一个折了腰,一个断了腿,不养几个月怕是无法下床走路了。

还有就是卫国公府,府中子弟平日里仗着祖上功勋,多有横行不法之举,也不把锦衣卫放眼里,昨日设宴,想是黄汤喝多了,席间竟有人口出狂言,道:“锦衣卫不过是些仗着皇命狐假虎威的鹰犬,真要动起手来,我闫家儿郎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戳趴下!”

然,话音未落,就见门外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府内便传来几声惨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叫得最凶的那位已被人用麻袋套了脑袋,像拖死狗似的拖出了宴会厅,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宾客,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啊?这么霸气?”唐阙千问:“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拖走?不怕被打击报复?”

“你哥哥我!”陶咏骄傲道:“天天陪你蹲在府里闷得发慌,好不容易昨日你滚蛋了,我可不得出去溜一圈,透口气喘喘?谁知道恰好遇上这一茬,哥哥我就把那小少爷请去诏狱里喝茶了,想必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唐阙千:“……您老不是个小旗来着?”

敢动国公府的人?还单枪匹马的闯进去?

“小旗怎么了?”陶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咱背后站着的是陆大人,陆大人背后站着的是皇上,皇上背后站着的是——”

“列祖列宗?”

“……”陶咏噎了一下,“反正你懂我意思就行。那闫家小少爷如今还在诏狱里蹲着呢,卫国公府今早递了三回帖子想求见大人,都被拒了。大人说了,让那小子在里头清醒清醒,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唐阙千:“……其实你们早看他不顺眼了吧?昨晚拘人只是个幌子。”

“对啊~”陶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已经是给国公爷留脸面了,不然……”

不然什么?陶咏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不难猜,接下来,如果卫国公足够聪明,他或许能赶在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之前,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从诏狱里捞出来。

但若是他脑子不清醒,非要拿国公府的体面去赌这一口气,那陆大人手里攥着的,就远不止“管教不严”这一条罪名了。

唐阙千咂咂嘴,心想这陆大指挥看着光风霁月,内里分明是条披着锦袍的毒蛇,自己方才那般情绪外露,真是冲动了。

陶咏突然弹了下他的脑门,“怕不?”

“怕什么?”

陶咏难得正经一回,“不怕就好,你若是被吓住了,就不好玩了。”

唐阙千扯了个鬼脸,“那还真是抱歉啊~陶~哥~哥~”

陶咏难得没打趣他,沉默片刻才道:“大人待你不同,你能感觉到吧?”

“废话。”唐阙千捞过被子抱怀里,想了想才道:“陶哥,你说大人图我什么呢?我人又不好看,脑子虽然尚可一用,但也不是绝顶聪明,不可替代的那种,家世背景更是没有指望……”

“图你鲜活。”

“嗯?”

“我们见过太多死人,”陶咏的声音低了下去,“诏狱里每日都在死人,朝堂上每日都在杀人,大人手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还多。”

唐阙千愣住。

“你跟别人不一样,鱼儿,你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他顶嘴,敢和他犟,还敢不断的挑衅他、试探他,像条活蹦乱跳的小泥鳅,溅得满屋子都是水,”陶咏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大人喜欢你这股劲儿。”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拿了女主剧本一样。

唐阙千老脸一红,“你才泥鳅,你全家都是泥鳅!”

陶咏哈哈大笑,“行行行,我也是泥鳅,反正你都管我叫哥哥了,那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等笑够了,才重新坐下,“但你这条小泥鳅,可是大人亲手从泥塘里捞出来的,金贵着呢。”

唐阙千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切~一时新鲜罢了~”

“那又如何?别人想被大人新鲜还没这个机会呢,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心我揍你。”

唐阙千举双手投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陶哥,那些工匠来了住哪儿?”

陶咏,“当然是后院,怎么了?”

唐阙千:“……说好的咱府里只有东西两间厢房能住人,连书房都拆了呢?”

陶咏面不改色,“等工匠来了,再建新的不就行了?”

唐阙千:“……说好的三品官官小没人权,居住面积有限呢?”

陶咏望天,“确实有限啊,也就……前后三进院子,外加一个演武场,马厩厨房柴房另算,仆人房仓库什么的挤在一起……唉,满满当当,看着烦人,一点也不宽松。

唐阙千:“……”

陶咏感叹,“大人说了,京官清苦,咱们得低调,不要太过铺张,免得别人看着眼红,背后里说咱闲话。”

唐阙千:呵呵~ = =凸

第二日,唐泥鳅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小肚皮露了一半,另一半被薄被胡乱卷着,四肢摊开呈大字型,好不潇洒自在。

他眯着眼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陆大人大发慈悲,没真把自己拎起来陪着练功,甚至连平日里喊他喝完药再睡的陶咏都不知所踪,屋子里静悄悄的。

“陶哥?”

外头似乎有动静,是亲兵甲的声音,“小公子醒了?老大去给你端甜水了,刚走。”

亲兵乙推开房门,“小公子看着精神不错,胡大夫早上进来过,说你烧退了,不用吃药了,就没喊你。”

“哦~”唐阙千摸索着起身,穿衣服洗漱这种小事,他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了。

“刚好,工匠们到了,大人让您醒了就去挑挑,不喜欢的直接送山上。”

“我挑什么?”唐阙千哭笑不得,“在下又看不见。”

“大人说,让您听个声儿,”亲兵甲憋着笑,“哪个顺耳挑哪个。”

“他当这是挑西瓜呢?”

亲兵乙乐了,“别说,还真是,上回大人挑西瓜,也是这么让我挨个敲,他听响儿的。”

唐阙千摇摇头,心道:这陆大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幼稚。

庭院里站着十几个人,脚步声轻重不一,呼吸长短各异。唐阙千被扶着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听见府里管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都报上名来,会什么手艺,一一道明。”

“小的王铁柱,打铁三十年,会铸刀剑农具……”

“小的赵三针,木匠出身,擅制作各种家具……”

“小的孙妙手,原是宫里造办处的,会做些奇巧玩意儿……”

唐阙千支着耳朵听,发现这些人所擅长的领域五花八门,涵盖各个行业,哪还用的着他挑,分明是陆大人早已盘算妥当,将他往后所需的人才一次性备齐了!

陆大人,陆指挥……我该怎么回报你才好呢?

总不能真以身相许吧?艹!

唐阙千打了个激灵,轻咳两声,故作高深道:“都不错,全留下吧。”

“是。”管事的应下,转而对那些工匠们说:“诸位都听见了?往后好生当差,自有你们的好处。”

工匠们齐声应是,谈不上欢喜或是惶恐,只是规规矩矩地跟着管事去领腰牌,听住处安排。

“王铁柱,”唐阙千忽然开口,“你可会打齿轮,指甲盖那么小的,能打出来么?”

那铁匠显然没料到这位盲眼主子第一个便点了自己,愣了一瞬才躬身答道:“回大人,小的能打,只是这般精细的活计,需得用上好的精铁,再配以特制的模具。大人若要的急,小的这便去寻材料,约莫三日可成。”

“嗯,好,不急,我就是先问问,下去吧。”

唐阙千挥手命人退下,陶咏好奇,“你打算做什么好玩意儿?”

“保密。”唐阙千故作神秘,“反正是实用的好东西。”

陶咏撇撇嘴,倒也没追问,只是将手里的甜水塞到他手中,“喝吧,加了蜂蜜的,甜着呢。”

唐阙千捧着碗小口啜饮,温热的甜水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忽然想起什么,“做叆叇的镜片还有剩么?陶哥,等下帮我整理出来,我先搞个好玩的,回头让兵部侍郎抱着咱家大人的腿喊爸爸。”

陶咏:“你小子,野心不小。”

唐阙千:“嘿嘿~陆大人给我送了这么多人,我总该回礼,表示表示嘛~”

“大人已经提前收到你的回礼了。”陶咏偏头,笑得好不自在。

唐阙千:“?”

陶咏,“你可记得前日晚上,大人带回一人?”

唐阙千摇头,他烧的迷迷糊糊的,没注意,只隐约记得有重物落在脚边,那原来竟是个大活人?

陶小旗看他一脸真诚,也不卖关子,说道:“山上那处贼窝,不仅搜出了大量兵器甲胄,还有数封未被销毁的密信,信中提及要在秋收后联络旧部起事,意图颠覆朝纲……”

唐泥鳅连忙打断,并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陶哥,这个真是巧合,我不知道什么反贼,也不晓得那山上有猫腻,我真的只想要煤,你把我架起来抽鞭子,抽死我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陶咏拍开他的手,“行了行了,这事大人已有定论,他信你,我也信你,不用紧张,哥哥我要和你说的是那贼窝里带出来的人。”

唐阙千狗腿道:“您说,您说,您渴不渴?喝甜水么?这还有一大半。”

“别打诨,听我继续说。”陶咏揽住他的肩,低声道:“那贼窝深处竟还藏着一位前朝皇子,虽已落魄不堪,但眉眼间的皇室气度尚存,昨儿送进宫,陛下赏了不少好东西。”

皇子?前朝的?帝琦炆的儿子?

难怪陆大人当时气场不对,这么关键的核心人物,让他随随便便买块地就给挖出来了?

太玄乎了吧?编故事赶进度也不能这么编啊?

自己要是站陆指挥那个位置上,怎么也得先把指路(买地)的人吊起来拷问三天三夜……

唐阙千心里一阵后怕,又感到十分庆幸。

陆大人!您真是个好人~~~〒▽〒

还没感慨完,新的念头又冒出来——那前朝皇子既是帝琦炆的血脉,如今落入永明帝手中,是杀是囚还是软禁?朝堂上怕是要掀起好大一场风波了。

万一有人心里藏着小九九,想营救那皇子怎么办?就算救不出来,暗地里搞点小动作也够添堵的。

唐阙千暗自琢磨,如果换做是我来处置这人……

“说起来,乱葬岗还是程少彬程大人着人去清理的呢。”陶咏又道:“他竟不知道那里藏了前朝余孽,啧啧啧,惨啊~大半年的俸禄都长翅膀飞走咯~~~”

嘴上说着可怜,可怎么听都有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只是被罚俸?”唐阙千虽不懂这个时代的律法,但也知道事没那么简单。

“当然不止,南镇府司的兄弟本来已经把他请走了,郑银子想塞银子都没人敢接,还是大人亲自出面才保下的。”陶咏道。

唐阙千摸摸下巴,笑了,“陶哥,你框我呢?”

“嗯?”

“陆大人同我说过,那人失踪的时候,连带长子也一起不见了,剩下的三个儿子,年长些的两个,一个发配到北边的广宁卫,一个下放到南边的云南,还有个最年幼的关在宫里。前天晚上挖出来的这个,是哪个?”唐阙千问。

“呃……是……”

“我不知广宁卫、金陵和云南距京城有多远,但你刚刚说那皇子‘虽已落魄不堪,却眉眼间皇室气度尚存’,我倒要好好问问你了,一个落魄皇子,在乱葬岗里藏了多久,如何维持那点‘皇室气度’的?总不能是靠喝西北风吧?我这人被娇生惯养了几天,尚且饮不惯粗茶,人家养尊处优的皇子,能在乱葬岗里闻着尸臭味啃硬窝头?怎么?确定自己一定能谋反成功,所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窝在外边,陛下为了名声或许还愿留他一命,千里迢迢跑来京师干吗?嫌死得不够快?手里有粮有钱有军队?他老子尚且不成气候,他能翻了天?陶哥,您逗我玩呢?”被唐小泥鳅噼里啪啦一通反驳,陶咏顿时哑口无言。

“谁让你来试探我的?”唐小泥鳅目光犀利,给不知底细的人瞧了,还当他眼睛健全,没有瞎呢,“肯定不是陆大人,没这必要,你是他的亲兵,却听别人命令?”

“我……没有啊,怎么可能?”

陶咏还想辩解,可唐阙千根本不听,侧过身,略有些迟疑道:“遣你的人……身份得比陆大人更贵重,但这里是陆大人的私宅,就算官儿再大,也不能随随便便越过主人家来给你发号施令,所以……”

陶咏,“你别乱猜!都是我瞎编的!哥哥跟你闹着玩的!你别当真!”

“你有那个胆子?编排皇子可是重罪。”唐阙千不买账,送他一记白眼,“你丫的撑死就是个传话筒。”

陶咏蔫了,“好弟弟,好鱼儿,我错了,你甭猜了……”

“有胆子把这种事挂嘴边的可没几个,”唐阙千眼睛发亮,“再瞧瞧你这副不敢抗命的熊样,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

答案呼之欲出。

园中突然响起一声轻咳,听着略有些苍老,紧接着,有人在近身处朗声道:“定国公关心子侄,唐突小公子了,老身在此给您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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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照阙千
连载中浅陌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