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入秋的凉意半点没来，燕城的气温不降反升。
热的，黏腻的，让人感到一丝说不出的烦闷。
二中的表彰大会将于两个小时后开始，放学铃声刚过没多久，大部分学生都往食堂冲，教学楼和后台区域都空落落的，没什么人声。
陈妙仪不饿，留在后台化妆间补妆。她以前不算尖子生，顶多排在班级中上游，成绩还没她这张脸存在感强，这次月考却直接进步到年级前五十。
提升了足足八十分，跟年级第一一样被张贴再学校各种可以见到的公告栏上。
全校都知道陈妙仪从四百八考到五百六了。
所以表彰大会的进步之星必有她一位。
“嘎吱——”
化妆间的门被缓缓推开。
以为是别的同学来拿东西，陈妙仪便没有回头。
直到一双陌生的、带着薄汗的手，突然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妙仪……你今天好香……”耳后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陈妙仪顿时有些反胃。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开那双手，往后快步退了好几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化妆台边缘，才勉强站稳。陈妙仪抬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男生，眼神里全是警惕和疏离。
“离我远点。”
面前的人她确定没有见过，也没有任何印象。他的身上传来跟她一样的沐浴液的香味，陈妙仪眉头轻蹙，不禁感到一丝恶心。
“妙仪，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心疼。”男生前额头发长，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疯疯癫癫，“妙仪，我喜欢了你五年，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你，你让我亲一下，就一下我求你了……”
简直就是个疯子。
陈妙仪不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她刚想发作，却突然意识到整个化妆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礼堂通常都比较偏僻，离食堂又远，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能听见。真要是对方起了歹心硬来，她一个女生，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优势。
男生往前倾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直到这时，陈妙仪才看清他的眼睛，里面的狂热近乎扭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吞入腹。
他的唇硬要贴过来，陌生的气息将她围住，陈妙仪的手被抓住无法挣脱，便用脚毫无章法地向男生踹过去。
情急之中还真被她踹中了一下。
“啊——”
男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疼得脸色发白，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肚子弯下腰。再抬头看向陈妙仪的时候，刚才的痴狂全然消失，眼神里只剩下凶狠和戾气。
“陈妙仪，别给脸不要脸！我放下身段喜欢你，你就该感恩戴德，懂吗？”他咬着牙放狠话，目光同时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陈妙仪。
天气还没降温，陈妙仪只穿了一件很修身的短袖和牛仔短裤，经过刚刚的一番拉扯，领口便有些歪。
大片的肌肤都裸露在外。
男生的目光更猥琐了，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这么骚，跟人睡过了吧？”
“跟我睡的滋味也不错，要不要试试？”
这些污言秽语陈妙仪听了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她想吐。
化妆间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竟过去了十五分钟。
男生还想贴过来，陈妙仪下意识一巴掌扇开他的手，也大声吼道：“滚远点！你这个神经病。”
这么大声，外面但凡有人路过，也该听到了吧？
和陌生男性独处一个空间，陈妙仪感觉快要窒息了，偏偏她现在压根跑不了。
神经病这三个字彻底触动了男生的怒火。
他一边邪笑，一边扣住她的手，用身体把她抵在化妆台前，使人无法动弹。
“喊啊，你刚刚不是还很能耐吗，所有人都在食堂，你看谁能关这个闲事？”
甚至抽出了一只手调笑似的轻拍了两下她的脸。
浓烈的屈辱感瞬间涌遍全身，陈妙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硬生生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回去。
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指针指向五点三十分。按照流程，这个时间，大会的主持人该来化妆间对稿子、做准备了。
化妆间的门之前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陈妙仪视线模糊，却透过那道缝隙，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截校服的影子。
外面有人。
面前的男生想要更深入做些什么，手指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陈妙仪心生一个念头，朝门口大喊——
“梁宥！”
男生愣了下。
学生会主席，梁宥，谁不认识？
但他不信梁宥认识陈妙仪。
“别傻了，你看人主席搭理你不？”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虚掩的门被彻底吹开。
好巧不巧外面站着的人就是梁宥。
男生回头，见来人还真是梁宥，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连忙对着门口陪笑说：“梁哥，误会误会，我跟我女朋友闹着玩呢，语气重了点，打扰到你了，实在抱歉。”
那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男生更坚定了梁宥不认识陈妙仪的想法。
他转过头，气息喷洒在她的肩颈，陈妙仪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恶心、害怕、绝望交织在一起，她用力推，用力挣，却半点用都没有。
梁宥就站在几步之外，可他始终没有动，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不过梁宥不帮她似乎才是正常的，他这种人，最无情了。
她就要当着他的面，在人来人往的学校，被强吻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陈妙仪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想象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
陈妙仪半睁开眼睛，入眼便是梁宥那张斯文清隽的脸。
刚才还嚣张的男生，已经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要害，疼得说不出话。
梁宥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眉梢微微挑起，眼底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低头讥讽地看着地上的人，开口时声音没什么温度，一字一句清晰的传来。
“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你们什么关系？”
“不不……不是，我说错话了，梁哥。”男生被吓得结巴，险些连话都说不准，刚被攻击了要害，还疼着呢，就战战兢兢试探着来人的态度。
梁宥低头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分针刚指向“8”这个数字。
时间差不多了，相关同学都要来提前做一下准备，外面估计已经来了零散的几人。
梁宥拍了拍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轻哂一声：“还不快滚。”
“梁哥，我……”
梁宥微微眯起眼睛，表情似有迷惑似有讥讽，最后扯出一丝嗤笑，不紧不慢的开口：“还想继续？”
“对不起梁哥，我这就走，这就走。”
男生赶紧摇头，怕了面前这位活阎王，踉跄着起身，由于下半身疼得不行只好弓着腰狼狈的离开了化妆间。
危机彻底解除，陈妙仪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梁宥垂下眼看了她几秒，唇角意味不明的扯动了下，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留念。
就好像刚刚的出手相助，只不过是因为那一声“梁宥”。
陈妙仪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
可是能说什么呢？他们在学校里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一个是稳居年级前列、身为学生会主席，风光体面、人人称赞的优等生梁宥。
一个是性格骄纵，长相明媚，家里有钱还挥金如土的大小姐陈妙仪。
没人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谁都不知道私下的两人是如何耳鬓厮磨的。
思绪这才回笼，陈妙仪深呼吸几口气，及时叫停住他，“梁宥。”
梁宥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身，目光淡淡睨向她。
似乎在等她说话。
“今天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懂吗？”这种羞耻的事情可不想被父母知道。
呵。
他还以为是什么事。
“倘若我偏不呢？”梁宥眯起眼睛。
陈妙仪最恨梁宥这种样子。他惯会装，自打他到她家里开始，这人就是这个性格。
在外人面前，梁宥待人温和有礼，品行端正人缘极好，对待家中长辈更是体贴周到。
对她就相当恶劣。
“你别装了梁宥，这儿没别人。”陈妙仪不爽。
偌大的化妆间只剩他们两人，实在没必要维持那层生疏的伪装。
梁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反手把化妆间的门合拢并且上锁，一步步朝陈妙仪走来。
看着少年不紧不慢的过来，她下意识想离他远一点。
结果手腕被梁宥一个大掌给握住，力道越收越紧，根本无法挣脱。
陈妙仪挣扎着爆了句粗口：“你他妈松手！”
“怎么，陈大小姐。”梁宥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在别人面前是小白花，在我面前胆子就大了。陈妙仪，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陈妙仪死死的盯住他。梁宥稍稍用力一拉，她身形不稳，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踉跄过去。
空气如凝固了一般，两人都没再开口。陈妙仪刚想回应，突然发觉他们现在的身形交叠，看上去像在做一些顽劣的事。
梁宥就这么凑近她的脸，气息陡然暧昧起来，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纠缠。
她撇开脸，不想和他对视。
“哑巴了？说话。”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两人视线交替。
“你有病。”陈妙仪骂了他一句。
梁宥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了骂名。
“我有病，是。”梁宥挑了挑眉，阴郁的神色让人觉得有些危险，“陈妙仪，那天你爬我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陈妙仪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这件事她无从辩驳，是她亲手打破了两人所有的边界，不止一次。
梁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心思都看穿。
陈妙仪的睫毛紧张地轻轻颤抖，僵持了许久，所有的倔强和强硬都慢慢褪去，声音放软，带着一丝妥协，低低唤了一声：“……哥。”
她这是在服软。
梁宥看了她半晌，突然嗤笑一声，手指力度依然不减，似乎想在她身上留下一些印记——
“你说，如果被你父母知道我们私下是什么样子，他们会不会疯？”
陈妙仪一脸惊恐的瞪着他。
*
夜色缓缓笼罩校园，晚上七点，二中全校表彰大会准时在大礼堂正式拉开帷幕。
大会流程按部就班进行，先是校领导上台讲话，一番恳切的勉励话语，叮嘱全体学生抓紧时间认真学习，句句都是老生常谈的劝学之言，台下不少学生听得昏昏欲睡。
领导发言结束后，便轮到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分享学习心得。
发言人是火箭班的年级第三，林崇光。
原本学生代表向来优先推选年级第一，可今年的大会主持人恰好是梁宥，身兼主持重任无法登台发言，第二名又临时生病请假缺席，发言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性格温润沉稳的林崇光身上。
聚光灯直直打在舞台中央，林崇光身姿挺拔站在话筒前，身上校服穿戴整齐，领口纽扣一丝不苟扣得严严实实，周身气质干净温和，在灯光映衬下格外耀眼。
他手握话筒，语气平和沉稳，缓缓开口分享自己的学习心得：“其实我从来都不觉得优异的成绩来源于过人的天赋，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合理的规划……”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方舞台的大屏幕上，看着台上从容发言的林崇光，看得有些出神，完全没注意到身侧悄悄走近的人影。
梁宥双手环臂，就这样斜斜的倚靠在墙上，身形挺拔惹眼，阴郁的眸子看不清神色，却紧紧盯着陈妙仪的方向。
良久，他才出声。
“陈妙仪。”
女生这才回过神，寻找这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在空中对上。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梁宥已经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帮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衣领歪了。”他说。
身旁人来人往，梁宥这种举动会引起一些人注意。她直接面露不耐的拍掉他的手，警告道：“这是在学校。”
“哦，然后呢？”
“你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吧？”
“这样。”梁宥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你和那个小竹马，不也是人尽皆知？”
“你少给我偷换概念。”陈妙仪语塞。
梁宥没再跟她争辩，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方才在化妆间留下的红痕还清晰可见，浅浅一道，格外显眼。
他眸光瞬间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就在这时，台上林崇光的发言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专属的耳麦里传来工作人员的提示声，提醒准备颁奖环节。
梁宥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规整的正装，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滴水不漏的学生会主席模样。
台上掌声渐落，礼堂里人声稍稍平息。
他站在聚光灯下，手持话筒，身姿端正挺拔，语调平稳正式，完美契合学生会主席的体面模样，听不出半点私人情绪。
“本年度校级优秀学生荣誉，旨在表彰品学兼优、自律向上的在校学生。接下来有请获奖同学依次上台领奖。”
他念出一串名单，声音清亮，透过音响铺满整座礼堂。
陈妙仪的名字清晰落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