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惊雷

建邺城的春天来得比北地早许多。

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抽出嫩芽,粉白的杏花开满枝头。

然而这座江南水城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春意极不相称的肃杀。

吴王宫正殿内,新登基的吴王孙昊正大发雷霆。

他一把掀翻了案几,精美的茶具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跪伏在地的探子脸上,那人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废物!都是废物!”

孙昊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狂躁的怒火。

“宇文拓那个蠢货,十万大军竟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饮马湖一把火,黑水堡一场乱,就让他屁滚尿流地撤兵了?!”

殿内众臣噤若寒蝉。

大将军陆文昭硬着头皮上前:

“大王息怒。北燕败退,于我南吴未必不是好事。如今临渊城声势更盛,我们不如暂且…”

“放屁!”

孙昊一脚踹翻陆文昭,歇斯底里地咆哮。

“那妖女害死我父王,羞辱我南吴,此仇不共戴天!传令下去,长江水师即刻北上,给我踏平临渊城!”

“大王三思啊!”

老臣周勉颤巍巍地跪地谏言。

“北燕新败,士气低落。若我南吴此时贸然出兵,恐…”

“拖出去!杖毙!”

孙昊厉声打断,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疯狂。

“还有谁要劝?嗯?”

殿内死一般寂静。

两个禁卫架起面如死灰的周勉,拖出殿外。

片刻后,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远远传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孙昊喘着粗气坐回王座,神经质地摩挲着扶手:

“那妖女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

好!

传令沿江各州县,凡有临渊城商旅经过,一律扣押!

货物充公,人员…全部处决!

头颅送回临渊,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多久的仁义!”

这残忍的命令一出,连最阿谀奉承的佞臣都变了脸色。

南吴素以商贸立国,此举不仅会彻底得罪均安寨,更会寒了天下商贾之心。

但看着周勉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无人再敢多言。

“还有。”

孙昊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派人去查查那妖女的身世。听说她是什么靖北王的女儿?给我掘了靖北王族的祖坟!挫骨扬灰!我要让她知道,得罪我南吴的下场!”

暴君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一场针对临渊城的腥风血雨,正在江南悄然酝酿。

临渊城,巾帼堂。

陈雪(揽星)正在批阅文书,阿岁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师父,刚收到建邺密报。

孙昊疯了!

他下令沿江捕杀我们的商旅,已经有三支商队遇害,二十多人被杀,头颅被…被送回临渊…”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晕开一片。

陈雪(揽星)缓缓抬头,眼中寒芒如刃:

“还有呢?”

“他还…还派人去挖了靖北王府的祖坟…”

阿岁声音发颤。

“老靖北王陈戍的尸骨被…被…”

“够了。”

陈雪(揽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女营弟子们正在操练,欢笑声随风飘来。

而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些无辜商旅血淋淋的头颅,和父亲陈戍曝尸荒野的惨状。

“传龚毅(淬锋)。”

她轻声道。

“是时候让孙昊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共戴天”了。”

半刻钟后,聚贤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龚毅(淬锋)看完密报,面具下的双眼寒光凛冽:“孙昊自寻死路。”

“南吴水师天下无双,强攻不可取。”

陈雪(揽星)指尖轻叩案几。

“但孙昊弑父篡位,根基不稳。朝中必有忠义之士心怀不满。”

龚毅(淬锋)会意:“离间?”

”不止。”

陈雪(揽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孙昊最倚重谁?”

“陆文昭。”

龚毅(淬锋)不假思索。

“南吴水师统帅,孙昊政变的最大助力。”

陈雪(揽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从他开始。”

她展开一幅南吴详细地图,指向建邺城外的燕子矶:

“这里是陆文昭的私宅所在,也是他暗中训练死士的地方。

据钱通的情报,陆文昭有个不为人知的软肋——他年轻时曾与一个渔家女有私情,生下一子,养在燕子矶别院。此事连孙昊都不知晓。”

龚毅(淬锋)眸光一闪:

“挟其子以制陆文昭?”

“不。”

陈雪(揽星)摇头。

“我要你亲自走一趟燕子矶,找到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然后…送他们一份大礼。”

随着她的低语,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逐渐成形。

龚毅(淬锋)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待她说完,他只问了一句:

“何时出发?”

“明日。”

陈雪(揽星)取出一枚精致的玉牌递给他。

“带上这个。钱通在建邺的暗线会全力配合你。”

龚毅(淬锋)接过玉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无需多言,默契已在血与火中淬炼得坚不可摧。

建邺城外,燕子矶。

暮春的细雨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龚毅(淬锋)一身商贾打扮,撑着油纸伞,漫步在矶头小径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扮作随从的均安寨精锐,暗处还有钱通安排的三个建邺暗线接应。

“前面那栋白墙黛瓦的宅子就是。”

一个暗线低声指引。

“陆文昭每月十五必来探望,明日就是。”

“宅内守卫十二人,分三班轮值。那孩子十四岁,名唤陆轻舟,每日辰时会去矶头练剑。”

龚毅(淬锋)微微颔首。

细雨中的宅院静谧雅致,透着与世隔绝的安宁,谁能想到这是南吴大将军藏娇养子的秘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个清秀少年果然独自来到矶头,手持木剑,一招一式练得认真。

龚毅(淬锋)从树后转出,故意踩断一根树枝。

“谁?”

少年警觉回头,木剑横在胸前,姿势标准,眼神锐利,活脱脱一个小陆文昭。

“过路的商人。”

龚毅(淬锋)语气平和。

“见小公子剑法精妙,不由驻足。”

少年将信将疑,却掩不住被人夸奖的欣喜:

“你懂剑?”

“略通一二。”

龚毅(淬锋)随手折下一段柳枝。

“小公子可愿与在下切磋几招?”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

“母亲说不许与陌生人…”

话音未落,龚毅(淬锋)手中柳枝已如毒蛇般刺出!

少年仓促格挡,却见那柳枝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轻轻点在他咽喉处。

“第一招,你下盘不稳。”

龚毅(淬锋)点评道。

“再来。”

少年不服,挥剑再攻。

三招过后,柳枝又抵住了他的心口。

“第二错,出剑太急,不留余力。”

如此反复,十招之内,少年处处受制,却越战越勇,眼中燃起不服输的火焰。

龚毅(淬锋)暗自点头,不愧是陆文昭的血脉。

“够了。”

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女声突然响起。

龚毅(淬锋)回头,只见一个素衣妇人站在不远处,面容姣好却带着岁月痕迹,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警惕地盯着他。

“娘!”

少年跑过去。

“这位先生教我剑法呢!”

妇人将儿子护在身后,声音微颤:

“阁下何人?为何接近我儿?”

龚毅(淬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地上:

“陆夫人不必惊慌。在下受人之托,送一份礼物给您和令郎。信中有详细说明。”

说完,他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妇人犹豫许久,才小心地拾起信。

拆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信中详细记录了孙昊登基以来的种种暴行——屠杀忠臣、虐杀商旅、掘坟曝尸…

更触目惊心的是,信末附着一份陆文昭亲笔所书的弑君密谋,上面赫然盖着他的私印!

“这…这不可能…”

妇人双手发抖。

她认得丈夫的笔迹,这密谋竟是真的!

原来孙昊的篡位,陆文昭早有预谋!

“娘,怎么了?”

少年担忧地问。

妇人猛地合上信纸,眼中泪光闪动:

“轻舟,我们…我们可能一直活在谎言里…”

与此同时,龚毅(淬锋)已悄然离开燕子矶。

他知道,这份“礼物”会在陆文昭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一颗致命的种子。

三日后,陆文昭照例来到燕子矶别院,却发现妻儿态度异常冷淡。

夜里,他无意中看到了那封被妻子藏在妆奁下的密信抄本,顿时如坠冰窟!

这封本应绝密的弑君密谋,怎会落入妻儿之手?

“谁给你的?”

他抓住妻子肩膀,声音发颤。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妻子泪流满面。

“你帮着那暴君弑君篡位,残害忠良,如今还要助纣为虐,屠杀无辜商旅…陆文昭,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不是这样的!”

陆文昭急怒交加。

“那密谋...是孙昊逼我写的!我若不从,他就要对你们母子不利!”

“那现在呢?”

妻子冷笑。

“孙昊要你率水师北上送死,你也从吗?”

陆文昭哑口无言。

他当然知道,以均安寨如今之势,南吴水师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孙昊根本不在乎将士死活,只想发泄私愤。

当夜,陆文昭独坐书房,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案头摆着孙昊刚刚下达的军令:三日后,水师全军北上,攻打临渊城!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佩剑。

孙昊的疯狂已近病态,继续追随他,只会将南吴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如今,连最亲近的妻儿都视自己为弑君佞臣…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建邺城,长江水师大营。

三日后,孙昊亲临督师。

他看着江面上整齐列阵的数百艘战船,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不由志得意满:

“陆爱卿,有此雄师,何愁妖女不灭?”

陆文昭躬身应是,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孙昊登上主舰“劈波号”,亲自擂鼓助威。

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流而下,气势如虹。

然而,就在船队行至江心最湍急处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巨响,“劈波号”船底突然破开一个大洞!

江水疯狂涌入!

“怎么回事?!”

孙昊大惊失色。

“陛下小心!”

陆文昭“忠心耿耿”地护在孙昊身前,却暗中对亲信使了个眼色。

又是几声闷响,主舰接连被凿穿数个洞口,船身迅速倾斜!

更可怕的是,其他战船也相继发出警报——它们也被凿穿了!

“有叛徒!护驾!护驾!”

孙昊歇斯底里地尖叫。

混乱中,陆文昭“不慎”将孙昊撞入江中!

“快救陛下!”

他高声呼喊,却暗中示意亲信阻拦救援。

孙昊在冰冷的江水中拼命挣扎,沉重的龙袍却拖着他不断下沉。

他惊恐地看着陆文昭站在船边,冷漠地俯视着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

“陆文昭!你…咕嘟……你敢…弑…”

浑浊的江水灌入他的口鼻,终结了这位暴君最后的咒骂。

南吴水师最精锐的战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沉了大半,而“不幸溺毙”的,只有吴王孙昊一人。

三日后,陆文昭率残部返回建邺,宣布孙昊“意外落水驾崩”。

同时拿出了孙昊生前“秘密处决”多位忠臣的诏书。

在朝野一片哗然中,他拥立孙昊年幼的侄子继位,自封摄政大将军,实际掌控了南吴朝政。

而他的第一道政令,便是废除孙昊所有针对均安寨的暴政,恢复商贸。

并派出使者前往临渊城,表达了“重修旧好”的意愿。

临渊城,聚贤堂。

陈雪(揽星)看完南吴使者的国书,递给身旁的龚毅(淬锋),唇角微扬:

“陆文昭倒是识时务。”

龚毅(淬锋)扫了一眼国书,声音平静:

“他也别无选择。”

确实,陆文昭弑君的把柄握在均安寨手中,妻儿又已知晓他的真面目。

除了与临渊城修好,他确实无路可走。

“北燕新败,南吴易主。”

陈雪(揽星)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春色,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龚毅(淬锋)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女营弟子们操练的呼喝声,市井商贩的吆喝声,还有孩童嬉戏的笑声。

这是战场上的将士用血与火换来的,最珍贵的安宁。

“还没结束。”

龚毅(淬锋)突然道。

陈雪(揽星)点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是啊,还没结束。”

三百九十七天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九星连珠之日,天门开阖之时,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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