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冰湖焚歌

腊月的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在临渊城高耸的城墙上。

城外广袤的平原已被深雪覆盖,一片死寂的白。

然而,这死寂之下,却酝酿着北境有史以来最酷烈的风暴。

北燕特使宇文拓的狂言与均安寨的反击檄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北地各诸侯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燕老皇帝震怒于宇文拓的愚蠢失言导致人心背离。

却又骑虎难下,为了维持“共讨妖女”的联盟颜面。

更为了觊觎临渊城这块扼守南北的咽喉之地,他终于发出了那道血腥的王命:

以宇文拓为主帅,发兵十万,踏平临渊!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临渊城。

聚贤堂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

“十万!真正的北燕铁骑!”

凌九霄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虬髯上沾着的冰晶簌簌落下。

“宇文拓那龟孙子是铁了心要拿咱们的人头回去将功折罪!”

钱通(铁算盘)捻着胡须,脸色也不好看:

“粮道已按寨主吩咐,重点查清了。北燕为此次南征。

在‘黑水堡’囤积了足供大军三月之用的粮草军械。

由宇文拓的族弟宇文烈率五千精兵把守。

通往黑水堡的最后一段路,必经‘饮马湖’。

如今湖面冰封三尺,正是运粮车队最好的通路。”

“饮马湖……”

陈雪(揽星)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指尖划过那片被标注为深蓝色的冰封区域,声音清冷。

“冰层之下,暗流汹涌。是个好地方。”

龚毅(淬锋)的目光则落在沙盘上代表黑水堡的标记上:

“宇文烈,宇文拓堂弟,性烈如火,好大喜功,然治军不严,尤好美酒。”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

“我们的探子回报,其麾下几个副将,因克扣军饷之事,早已与他离心离德。”

陈雪(揽星)与龚毅(淬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一个大胆而冷酷的计划瞬间成型。

“凌九霄。”

陈雪(揽星)转身,语速如冰珠落盘。

“属下在!”

凌九霄挺直腰板,眼中凶光毕露。

“你率一千五百精锐,三日后出发,昼伏夜行,绕道‘鬼见愁’峡谷,直插黑水堡后方的‘狼山峪’潜伏。

待‘饮马湖’火起,便是你攻堡之时!

记住,不求全歼,只求焚粮!

得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沿途多布疑阵!”

“得令!”

凌九霄舔了舔嘴唇,仿佛已闻到粮仓燃烧的焦香。

“钱通。”

陈雪(揽星)转向铁算盘。

“老朽候命!”

“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携带重金,潜入黑水堡。”

陈雪(揽星)的声音压得更低。

“目标:宇文烈那几个心怀怨愤的副将。告诉他们,均安寨只求粮仓一炬。

事成之后,保他们性命无忧,另有黄金千两相赠!

若宇文烈阻挠……”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钱通眼中精光一闪:

“离间加收买?

妙!

老朽亲自去办,保管让那黑水堡从里面烂掉!”

“阿岁。”

陈雪(揽星)最后看向自己的贴身护卫。

“师父!”

阿岁如今已出落得英姿飒爽,腰间短刀寒光凛冽。

“你带‘女营’火器队最精锐的五十人,携带全部‘猛火油’和特制延时火种。”

陈雪(揽星)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饮马湖的冰面上。

“目标:湖心最厚冰层之下!

我要你们在宇文拓的运粮车队行至湖心时,让整片冰湖……变成他的火葬场!”

阿岁用力抱拳,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弟子领命!定让那北燕狗贼有来无回!”

一道道指令精准下达,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聚贤堂内的气氛从凝重转向一种压抑的亢奋。

龚毅(淬锋)始终沉默地站在陈雪(揽星)身侧,如同她最坚实的影子。

待众人领命散去,他才低声开口:

“宇文拓主力动向?”

“前锋三万铁骑已过‘断魂关’,距临渊城不足三百里。”

陈雪(揽星)指向沙盘,一条代表北燕大军的红色箭头正狰狞地指向临渊城。

“他自恃兵锋锐利,必定急于求战,想速战速决以挽回颜面。我们……就给他一个‘速战速决’的机会。”

她拿起一枚代表均安寨的黑色小旗,稳稳插在临渊城北二十里外一处不起眼的缓坡——“落鹰坡”。

“这里,将是宇文拓十万大军的……埋骨之地。”

陈雪(揽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杀意。

千里之外的南吴建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比北地风雪更刺骨的血腥变局。

吴王宫深处,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吴王孙衍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榻前,世子孙昊跪伏在地,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父王……父王您要撑住啊……”

孙昊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死死盯着父王枕边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龙玉玺。

老丞相张清源和大将军陆文昭侍立一旁,神情复杂。

陆文昭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昊儿……”

吴王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抚摸儿子的头,声音微弱如游丝。

“寡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江山……交给你……你要……亲贤臣,远小人……与均安……莫要再……”

“父王!”

孙昊猛地抬头,涕泪横流,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狂热。

“儿臣知道了!儿臣定会守住祖宗基业!至于那均安寨的妖女……”

他语气陡然转厉。

“若非她当众拒婚,羞辱我南吴,父王您怎会气郁攻心,一病不起!此仇不共戴天!儿臣发誓,定要踏平临渊,将那妖女碎尸万段,以慰父王……”

“你……糊涂!”

吴王气得浑身颤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陈星……岂是……咳咳……岂是你能……”

话未说完,吴王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父王——!”

孙昊扑在龙体上嚎啕大哭,悲痛欲绝。

张清源和陆文昭慌忙上前查看,皆是面色大变:

“大王……驾崩了!”

当夜,建邺城全城缟素。

然而,就在吴王灵柩停于正殿,百官哭临之际,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骤然爆发!

世子孙昊在陆文昭(已被其暗中收买)及部分禁卫将领的支持下,以“清君侧”为名,突然发难!

忠于吴王的老丞相张清源被当场格杀于灵堂之上,血溅棺椁!

支持与均安寨缓和关系的数名重臣及其家眷被屠戮殆尽!

建邺城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一夜之间,权力更迭,血流成河!

三日后,孙昊一身戎装,在染血的王座前加冕为新的吴王。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王命,便是宣布其父乃被均安寨“妖女”陈星气死,南吴与均安寨不共戴天!

同时,他撕毁了其父生前与均安寨的所有盟约文书,下令长江水师进入最高战备。

并派出使者联络北燕宇文拓,欲结南北夹击之势,共灭“妖女”!

消息传回临渊城时,正是饮马湖计划执行的前夜。

聚贤堂内烛火通明。

陈雪(揽星)看着手中那份染着建邺血腥气的急报,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龚毅(淬锋)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沙盘上南吴的位置,一片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孙昊……找死。”

龚毅(淬锋)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

“意料之中。”

陈雪(揽星)将急报随手丢入炭盆,火苗瞬间将其吞噬。

“一个心胸狭隘、刚愎自用的蠢货,弑父篡位,只会将南吴拖入深渊。”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也好。解决了北燕这头饿狼,下一个,就轮到南吴这头疯狗了。”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和无边的风雪,落在那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冰湖之上。

“传令阿岁、凌九霄、钱通,”

陈雪(揽星)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利剑。

“计划不变!明日,饮马湖,送宇文拓上路!”

腊月十五,朔风怒号。

饮马湖,千里冰封,宛如一块巨大的、死寂的白色琉璃。

一支庞大的车队如同黑色的蜈蚣,在冰面上艰难蠕动着。

满载粮草军械的大车在光滑的冰面上行进缓慢,车轮碾压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负责押运的北燕士兵裹着厚厚的皮裘,依旧冻得脸色发青,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和这趟苦差。

宇文烈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位于队伍中段。

他灌了一大口烈酒驱寒,对着身旁的亲信骂骂咧咧:

“妈的,这鬼天气!堂兄也真是,催命似的!等老子把这批粮送到大营,非好好睡他三天三夜不可!”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冰裂了!小心!”

“快退!冰层撑不住了!”

只见队伍前锋几辆沉重的粮车下方,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

刺骨的湖水猛地涌出!

几辆粮车瞬间倾斜,拉车的马匹惊惶嘶鸣,连带车夫和附近的士兵一同滑入冰冷的湖水中!

“慌什么!”

宇文烈酒意上涌,怒喝道。

“定是冰层不匀!绕过去!后面的跟上!”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在更远处看似坚固的冰层下,几十个穿着特制水靠、口衔芦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潜近。

为首的阿岁眼神锐利如鹰,对着身后的女营火器队员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立刻从背负的密封皮囊中取出一个个西瓜大小的陶罐。

罐口封着油布,连接着长长的引线。

她们动作麻利地将引线固定在特制的延时火折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猛地将陶罐深深楔入冰层下松软的湖底淤泥中!

一个、两个、三个……

五十个灌满了猛火油的“湖底火种”,如同致命的毒瘤。

被悄然种在了北燕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下。

阿岁最后确认了一眼引线燃烧的速度(特制延时,可燃烧半个时辰),对着队员们一挥手。

几十道身影如同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深水,消失在幽暗的湖底深处。

当宇文烈的车队在混乱中重新整队,骂骂咧咧地绕过那片危险的冰裂区。

继续向湖心进发时,他们脚下的冰层深处。

致命的引线正“嗤嗤”地燃烧着,一点一点,逼近那装满死亡烈焰的陶罐。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中,在士兵的咒骂声中,在冰层下那无声的燃烧中,冷酷地流逝。

半个时辰后。

庞大的运粮队主力,终于踏上了饮马湖最厚实、最广阔的中央冰面。

宇文烈刚松了口气,准备再灌一口酒——

轰!轰轰轰轰——!!!

如同地底沉睡的巨龙被惊醒!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毫无征兆地从冰层最深处猛烈爆发!

坚固的冰面瞬间被撕开数十个巨大的窟窿!

狂暴的烈焰混合着黑色的猛火油冲天而起,如同地狱绽放的死亡之花!

炽热的气浪席卷四方,坚冰在高温下发出恐怖的爆裂声,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啊——!”

“火!湖里有火!”

“救命!冰塌了!”

惨叫声、爆炸声、冰层碎裂声、战马悲鸣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曲!

冲天的火焰点燃了粮车上的草料和麻袋,火借风势,疯狂蔓延!

士兵们如同下饺子般掉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随即又被燃烧的猛火油吞噬,发出非人的惨嚎!

冰面大面积崩塌,断裂的冰块相互挤压碰撞,将落水者无情碾碎!

宇文烈被巨大的冲击波掀下马背,摔在燃烧的冰面上,酒壶早已不知去向。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片燃烧的冰湖地狱,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在火海与冰水中挣扎哀嚎。

看着赖以维系大军命脉的粮草化为冲天烈焰和滚滚黑烟……

“妖……妖法……”

他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两个字,一块被爆炸掀飞的巨大冰块呼啸而至,将他连人带甲砸成了肉泥!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黑水堡。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嚎声震耳欲聋!

凌九霄如同地狱归来的杀神,挥舞着门板般的大刀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均安寨最悍勇的战士!

而本该固若金汤的堡内,此刻却乱成一团——粮仓方向烈焰熊熊,守军自相残杀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几个被钱通重金收买的副将,正带着自己的心腹疯狂砍杀着宇文烈的亲兵!

“焚粮!快!”

凌九霄一刀劈飞一个试图阻拦的北燕军官,对着手下狂吼。

无数火把被投入巨大的粮囤,干燥的粮食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囤积的箭矢、火油、攻城器械也相继被点燃,发出更猛烈的爆炸!

黑水堡,这座北燕南征大军的命脉所在,彻底化为一片火海!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落鹰坡北燕大营。

中军大帐内,宇文拓正对着地图推演明日攻城的战术,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信使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带着哭腔嘶喊:

“大帅!

完了!

全完了!

饮马湖……运粮队全军覆没!

宇文烈将军战死!

粮草……粮草全被焚了!

黑水堡……

黑水堡也遭袭,粮仓军械库尽毁!

守军……

守军内讧,死伤惨重啊——!”

“什么?!”

宇文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抓住信使的衣领,目眦欲裂。

“不可能!谎报军情,我杀了你!”

“千真万确啊大帅!饮马湖都烧红了!黑水堡……

黑水堡的火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信使涕泪横流。

“噗——!”

宇文拓急怒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地图架。

他赖以翻盘的粮草,他维系大军的命脉,他洗刷耻辱的希望……

一夜之间,尽成飞灰!

冰湖的烈焰,仿佛已经烧到了他的眼前!

“陈星!妖女!

我宇文拓与你不共戴天——!!!”

他发出野兽般的绝望嘶吼,在空荡的大帐中凄厉回荡。

而帐外,是十万大军因粮草断绝而迅速蔓延的恐慌与骚动。

北燕南征的野心,在饮马湖的冲天火光与黑水堡的滚滚浓烟中,彻底化为泡影。

临渊城头,陈雪(揽星)与龚毅(淬锋)并肩而立,遥望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寒风卷起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北燕的爪子,断了。”

龚毅(淬锋)的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

陈雪(揽星)的目光却转向东南方向,那是南吴建邺所在,眼中寒芒如星:

“接下来,该收拾那条弑父篡位的疯狗了。”

今天双更。弥补一下昨天没有更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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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冰湖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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