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娅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短暂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那些光痕彻底融入黑暗，才转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青灰，眼睛里布满血丝。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躺到床上。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惫压过了一切，她几乎是沾枕就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七点半，阿丽娅走进法医中心。
她先去了解剖室，把那具女尸从冷柜里推出来。死者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双腿并拢，头微微偏向一侧，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安详的笑意。阿丽娅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
她开始工作。采集指纹，提取DNA样本，拍摄X光片，检查每一处伤痕和细节。死者的指纹很清晰，她录入系统，等待比对结果。等待的时候，她继续做尸检——胃内容物已经分析过了，现在她要取组织样本，做更深入的毒理分析。
十点一刻，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匹配成功。死者名叫黛西·莫里斯，二十三岁，拉斯特镇本地人，有吸毒史，两个月前被母亲报失踪。
阿丽娅调出黛西的档案。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棕色的头发，有些拘谨的笑容，眼神里带着点躲闪。档案显示她住在镇东“锈带”区域，高中辍学，没有固定工作，有过两次因持有毒品被抓的记录，都是轻罪，罚款了事。
两年前那个案子里，四个受害者有三个来自“锈带”。其中一个，阿丽娅记得，叫艾米·福斯特，也是二十三岁，也是棕色头发，也是在失踪一个月后被发现。
她打开两年前的卷宗电子版，调出艾米的照片。两张脸并排出现在屏幕上，不同的五官，不同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种被生活磨去了光泽的麻木，那种对未来已经不抱希望的黯淡。
阿丽娅盯着屏幕，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她需要去“锈带”一趟。
不是今晚，是现在。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把死者身份报告交上去，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人。
十二点半，一楼大厅里比早上冷清了些，值班警员在吃午饭，几个穿便服的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她没停留，直接上楼，走向刑侦队的办公区。
马丁不在，哈德曼也不在。凯茜坐在她的工位前，对着电脑敲键盘，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霍桑？又送报告？”
“死者身份确认了。”阿丽娅把报告放在她桌上，“黛西·莫里斯，二十三岁，‘锈带’那边的人，两个月前报失踪。指纹比对上了。”
凯茜拿起报告翻了翻，皱起眉：“‘锈带’的？两年前那几个也是那边的吧？”
“对。”
凯茜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这个案子……越来越不对了。早上局长又开了一次会，还是哈德曼那套‘模仿犯罪’的论调，但马丁明显不买账。两人在会上差点吵起来，奥斯卡全程没说话，最后局长拍板，对外统一口径说是‘疑似模仿犯罪’，对内按连环案查。”
阿丽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奥斯卡呢？”她问。
凯茜往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办公室呢，刚才还看见他。你要找他就赶紧，他最近走得早，不到五点就下班。”
阿丽娅点点头，拿起另一份报告，走向奥斯卡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电脑黑着，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人不在。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她瞥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局长办公室。门关着，但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很闷，听不清说什么。
她想起凯茜昨天说的那些话——局长和奥斯卡吵架，为了婚事，为了别的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下楼。
走出警局，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
她决定先去“锈带”。
阿丽娅开车穿过镇中心，向东驶去。越往东，街道越破败，店铺越简陋，行人也越少。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下车，走进破败的街道。
白天的“锈带”比晚上安全些，至少街上还有几个人。她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房屋和废弃的厂房，寻找可以打听消息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半闭着。阿丽娅走过去，蹲下身，掏出几张钞票。
“跟您打听个人。”
老人睁开眼，看了看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黛西·莫里斯，您认识吗？就住这附近的，二十出头，棕色头发，两个月前失踪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钞票，揣进兜里。
“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那丫头，可怜。她妈是个酒鬼，她爸早跑了，从小没人管。后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吸上那个东西，就更完了。”
“那个东西”——阿丽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她问，“比如，开着好车的人，穿西装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她表姐。”阿丽娅面不改色，“家里一直找她，前两天听说出事了，我来打听打听。”
老人又看了她几秒，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些人，不来这种地方。他们只找人，不让人看见。”
“那黛西是怎么跟他们联系上的？”
“有人介绍。”老人压低声音，“有个外号叫‘老鼠’的，专门做这种事。给那些‘先生们’介绍年轻姑娘，介绍一个给一笔钱。黛西就是通过他走的。”
阿丽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鼠”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老鼠在哪儿？”她问。
老人往东指了指：“老仓库那边，晚上才出来。你晚上去，能找到他。但别说是我说的，那些人惹不起。”
阿丽娅点点头，站起身。
她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片废弃的厂房区。白天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她站在一座破旧的仓库门口——门上没有招牌，但位置和老人描述的一致。
老仓库。
她记住这个位置，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仓库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瘦小的男人探出头来，看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去。
阿丽娅反应很快，一把推住门。
“老鼠？”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拼命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我不找麻烦。”阿丽娅掏出几张钞票，在他眼前晃了晃，“问几个问题，钱就是你的。”
老鼠盯着那几张钞票，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几秒，终于松开门。
“进来。快。”
阿丽娅闪身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仓库里面很昏暗，到处堆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别的什么——甜腻的，刺鼻的，是毒品燃烧后残留的气味。老鼠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不时抽搐一下，典型的长期吸毒者。
阿丽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掏出手机，调出黛西的照片。
“认识她吗？”
老鼠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是你介绍给那些‘先生们’的？”
老鼠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那些人是谁？”阿丽娅追问，“长什么样？开什么车？叫什么？”
老鼠摇头：“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们来找我，我给她们带过去，拿了钱就走。不问名字，不问来历。问了会死。”
“他们在哪里见面？”
“有时候在镇外，有时候在某个地方。每次都不一样，都是临时通知。”
阿丽娅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张照片——两年前艾米·福斯特的照片。
“这个呢？认识吗？”
老鼠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她也……”
“也是你介绍的？”
老鼠没说话，但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阿丽娅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两年前艾米死的时候，老鼠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他一直在给那些人介绍姑娘，介绍一个，死一个，然后继续介绍下一个。
“你知不知道她们后来都死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老鼠缩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成一团：“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他们让我做，我不做会死……那些人是大人物，惹不起的大人物……”
“什么样的大人物？”
老鼠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全是恐惧：“不能说……说了会死……”
阿丽娅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张钞票拍在他手里，站起身。
“我还会来找你。”她说，“下次，我要知道更多。”
她转身离开，走出仓库，走进下午灰白色的阳光里。
站在外面，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两年前那些人就在活动，现在还在活动。他们有固定的模式，有专门的人负责物色受害者——像老鼠这样的人。他们把年轻女人从“锈带”带走，然后她们就再也没回来。
而那些人，是大人物。
惹不起的大人物。
阿丽娅抬头看着天空，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话。
她想起两年前的科尔。他也在查这些，查那个毒品网络，查那些“大人物”。他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就死了。
现在她在做同样的事。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下午五点，阿丽娅赶回警局。
她打算先把在“锈带”打听到的消息整理一下，等马丁回来再汇报。但她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奥斯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脚步很快，像是赶时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阿丽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
下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追出去。
奥斯卡已经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私家车。阿丽娅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在他开出停车场时，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不在计划里。她的计划是“接近”，不是“跟踪”。但当那个背影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他，看看他去哪儿，看看他见谁。
也许能发现什么。
也许能证明什么。
也许——
她握紧方向盘，咬住下唇，不再想。
奥斯卡的车穿过镇中心，上了主街，一路向南。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驶出拉斯特镇的范围，进入一片偏远的郊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私家车道。
阿丽娅不敢跟太近，把车停在远处一个隐蔽的拐角，然后下车，步行靠近。
那条私家车道尽头，是一座看起来很高档的会所——白色的小楼，精致的庭院，门口停着几辆豪车。奥斯卡的车停在门口，他下了车，站在车旁，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丽娅躲在一棵树后，举起手机，调出相机，远远地看着。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停在会所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阿丽娅的手指猛地收紧。
梅森·邓肯。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政客特有的、亲切而得体的笑容。他走向奥斯卡，伸出手，奥斯卡握住，两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并肩走进会所。
阿丽娅按下快门。
照片拍到了——梅森的背影，奥斯卡的侧脸，两人握手的瞬间。
她把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悄悄靠近会所，找到一个可以观察到窗户的位置。
会所的窗户很大，灯光明亮，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奥斯卡和梅森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酒和点心。梅森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奥斯卡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听什么。
阿丽娅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能看到梅森的手势，看到他偶尔点头，看到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奥斯卡在说话，说了一会儿，梅森突然笑起来——那笑容很大，连肩膀都在抖动，完全不像电视上那种克制而得体的微笑。
阿丽娅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认识。
不是那种“参议员和本地警探”的公务认识，是真正的熟稔。那种笑，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会有。
她继续观察。梅森笑完之后，拍了拍奥斯卡的手臂，说了句什么。奥斯卡点点头，也笑了——阿丽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肩膀的放松姿态来看，他也在笑。
两个人聊了很久。期间有服务生进去添酒，有另一个穿西装的人进去打了个招呼又离开。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夜色降临，会所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
八点二十分，梅森站起身。
他伸出手，奥斯卡握住，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梅森做了一个让阿丽娅心脏骤停的动作——他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然后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拥抱，是真正的、用力的拥抱。梅森的手在奥斯卡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松开，又说了句什么，才转身离开。
阿丽娅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照片拍到了——梅森拥抱奥斯卡的瞬间，奥斯卡的侧脸，梅森的笑容。
她把手机收好，靠在树上，闭上眼。
她需要冷静。
需要把今晚看到的一切整理清楚。
奥斯卡和梅森，关系亲密到可以拥抱的程度。这不是偶然见面，不是公务往来，是私交，是深交。他们认识很久了，也许在科尔死之前就认识了。
科尔死之前，正在查梅森。
科尔信任奥斯卡，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他，让他帮忙弄资料。
然后科尔死了。
然后奥斯卡升职了。
然后他和局长的女儿订婚了。
现在他和梅森拥抱。
阿丽娅睁开眼，看着会所的灯光。奥斯卡还没有出来，他坐在原位，一个人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应该走了。
再待下去有被发现的风险。她拍到了照片，这就够了。她需要回去，把照片存好，然后——
然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相信奥斯卡·格雷说的任何一句话。
九点十分，奥斯卡从会所出来，上车离开。
阿丽娅没有再跟。她回到自己车上，发动引擎，开回镇上。一路上她开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照片在她手机里，像一枚枚炸弹，随时可以引爆什么。
但她还没想好怎么用。
回到家，她把照片传到电脑上，加密存档，然后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那张拥抱的照片。
奥斯卡的侧脸。梅森的笑容。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奥斯卡的表情。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着，看起来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应酬的假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她已经两年没见他那样笑了。
上一次，还是科尔活着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吃晚饭，科尔讲了个冷笑话，奥斯卡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饮料喷出来。那时候她也笑，笑他们两个大男人像小孩子一样。
现在他又那样笑了。
对着梅森。
对着那个科尔死前正在调查的人。
阿丽娅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很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看着那些光圈，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两年前来得勤，后来少了。最近又来了，上个月就有人来过，带走了一个。”
两年前那些人活跃的时候，正是“夜莺案”发生的时候，也是科尔在查那个案子的时候。后来案子悬置，那些人消失了两年。现在，新案子发生了，那些人又回来了。
上个月，黛西被带走。
而奥斯卡，今晚和梅森拥抱。
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阿丽娅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踏出去，脚下是实的，还是空的，她还不确定。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阿丽娅攥紧胸前的衣领，触到那枚胸针冰凉的轮廓。金属贴着皮肤，提醒她科尔还在那里，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哥。”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窗户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她站在窗前，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