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

上午九点整,阿丽娅拿着初步尸检报告,走进警局。

她没睡。从凌晨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但她感觉不到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流淌,让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在,让她的每一个目光都格外清晰。

警局大厅里人来人往,比平时更忙乱。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文件,有人抱着厚厚的档案盒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墙上的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

“……今日凌晨,拉斯特镇老磨坊路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据知情人士透露,死者的死状与两年前的‘夜莺案’高度相似。警方尚未正式确认,但本台记者在现场发现了疑似当年案件中的标志性物品。如果确认,这将意味着沉寂两年的连环杀手再次活动。拉斯特镇镇长发表声明,称警方正在全力调查,呼吁市民保持冷静……”

阿丽娅停下脚步,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里是她今天凌晨站过的那个废弃木材厂,警戒线还在,几个警员还在勘查,远处是记者和围观的人群。画面切到镇长的照片,然后是两年前“夜莺案”的旧新闻片段——那些模糊的视频,那些惊惶的面孔,那些被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画面。

两年了。

两年前,科尔死的时候,电视上也是这么播的。那时候她还在停尸房里,守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看着法医做尸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她听说,奥斯卡当天就接受了升职任命,从警探变成高级警探,从科尔的搭档变成局长的准女婿。

那时候她不信。她打电话给他,打了十七个,一个都没接。她去警局找他,被拦在门外。她在他的公寓楼下等了三个晚上,等到第四天,看到他和局长的女儿手挽手走出来,上了一辆车,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找过他。

阿丽娅转身走向楼梯。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她听到哈德曼的声音,粗哑,带着点激动的颤音:“……电视上都播了!现在全镇都知道‘夜莺杀手’回来了,局长那边压力大得要死,早上六点就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跟他说,这绝对是模仿犯罪,凶手消失了两年,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

“哈德曼,证据呢?”另一个声音,是刑侦队的马丁,语气沉稳,“霍桑的报告还没出,你怎么知道是模仿?”

“那个铁疙瘩!”哈德曼一拍桌子,“两年前的案子闹得那么大,哪个变态看了新闻不能照做一个?我敢打赌,拿去检验,绝对跟当年的证物不一样。”

“当年的证物找不到了。”一个女声插进来,是情报分析员凯茜,“卷宗里只有照片,没法比对。就算检验出来材质不同,也可以说凶手换材料了。”

“那你怎么解释两年的空白?”哈德曼反问,“真正的凶手,为什么要等两年?”

没人回答。

阿丽娅推开门。

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哈德曼的脸还有点红,马丁的眼神若有所思,凯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霍桑。”马丁开口,“尸检报告出来了?”

阿丽娅走进去,把报告放在桌上。

“初步报告。死者女性,二十二到二十五岁,死因为机械性窒息。体内检出高浓度□□衍生物,是一种新型致幻剂,和两年前案件中的毒物成分一致。注射部位在右臂内侧,皮肤组织无炎症反应,说明注射发生在死亡前后极短时间内。指甲表面有油膜状物质,成分待测。肩胛骨下方有压痕,与干净木材表面吻合,第一现场可能是仓库或木材加工厂。现场发现的金属星为人工做旧,背面的划痕是新的。”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哈德曼的脸色变了变:“毒物成分一致?你确定?”

“确定。”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同一个凶手。”哈德曼很快调整过来,但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大了,“毒品成分一样,只能说明来源一样。两年前那批毒品可能还在市面上流通,凶手没抓到,毒品也不会消失——”

“注射时间。”阿丽娅打断他,“注射发生在死亡前后极短时间内,这是凶手亲手注射的,不是死者自己吸的。如果只是毒品流通,为什么凶手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注射?”

哈德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丁开口:“会不会是死者自己注射之后,被人杀害?”

“不会。”阿丽娅翻开报告,“注射部位皮肤组织无炎症反应,说明注射时血液循环已经停止或接近停止。死者是先被杀,再被注射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凯茜推了推眼镜:“所以……凶手在死者死后给她注射毒品。为什么?”

“仪式。”阿丽娅合上报告,“两年前的案子,四个死者体内都检出同一种毒品,都是死后注射。这是凶手的签名,不是随便来的。”

哈德曼不说话了。

马丁沉吟了一下:“霍桑,那份毒物分析报告,我需要一份完整的。”

“明天可以出。”

“好。还有那个金属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奥斯卡·格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员。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四个人,点了点头,走进来,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继续。”他说。

阿丽娅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收回。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专注,像是在认真听每一个人的发言。他的姿态放松,但阿丽娅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那个科尔说过的小动作。

她移开目光。

会议继续。凯茜汇报了卷宗调取的进展,马丁安排了下一步的排查方向,哈德曼坚持他的“模仿犯罪”论调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奥斯卡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每个人发言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几笔。

会议结束时,马丁问:“局长那边怎么说?对外统一口径的事——”

“我来处理。”奥斯卡站起身,合上本子,“各人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有进展随时报。”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停住。

“霍桑。”他没有回头,“你的报告,给我一份。”

然后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丽娅看着那扇门,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收拾起报告,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准备下楼。走到楼梯口时,身后有人叫她。

“霍桑。”

她回头,是凯茜。凯茜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有时间吗?聊两句?”

阿丽娅看着她。

凯茜拉着她走到楼梯拐角一个没人的地方,确认周围没人,才开口:“刚才开会前,我听到点事,想着也许该告诉你。”

“什么事?”

凯茜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会儿,路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里面在吵架。”

阿丽娅的眉毛动了动。

“局长和奥斯卡。”凯茜说,“门关着,但声音太大,隔着门都能听见几句。局长说什么‘你的婚事别再拖了’、‘我女儿等了你两年’——然后奥斯卡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肯定是在顶嘴。后来局长吼了一句‘你那点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警告你,别给我惹麻烦’——然后就没声了。”

阿丽娅看着她,没有说话。

凯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么多。出来的时候,奥斯卡脸色特别难看,跟谁都不说话,直接回办公室了。我本来不想多嘴,但你和他……你们以前不是很熟吗?我就想,也许你想知道。”

阿丽娅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们经常这样吵?”

“也不是经常。”凯茜想了想,“但最近好像多了。尤其是这两周,奥斯卡进出局长办公室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有人说是因为婚事——他和局长的女儿订婚两年了,一直拖着不结婚,局长当然不高兴。”

阿丽娅垂下眼。

婚事。

奥斯卡和局长女儿安吉拉·泰德斯的婚事。

她知道。两年前就知道了。那时候她在他公寓楼下等了三个晚上,第四天看到他和那个女人手挽手走出来。她没问过那个女人的名字,只知道是局长的女儿,漂亮,得体,出身好,和她完全不一样。

“还有别的吗?”她问。

凯茜摇摇头:“就这些。你自己小心点吧,这个案子水很深,别卷进去。”

她说完,转身走了。

阿丽娅站在原地,看着凯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婚事。吵架。局长警告奥斯卡“别给我惹麻烦”。

什么麻烦?

她想起奥斯卡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样子——疲惫,沉默,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那是紧张。那是焦虑。那是心里有事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在为什么焦虑?

因为婚事?因为局长的压力?还是因为——

别的什么?

阿丽娅转身下楼,走出警局。

外面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坐着一桌喝咖啡的人,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走向法医中心,脑子里反复转着凯茜说的那些话。

奥斯卡和局长吵架。局长警告他别惹麻烦。最近两周吵得特别多。

两周前发生了什么?

她想了想。两周前,没什么特别的。拉斯特镇风平浪静,没有大案,没有要案,只有一些普通的盗窃和纠纷。奥斯卡作为高级警探,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和局长频繁沟通。

除非——

除非他在查什么。

查什么不能让局长知道的事。

阿丽娅的脚步慢下来。

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奥斯卡自始至终没怎么看她。不是刻意避开,是真正的视若无睹。他看哈德曼,看马丁,看凯茜,看桌上的报告,看窗外的光,唯独没有看她。

就好像她不存在。

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

可是——

可是他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的报告,给我一份。”

给“我”,不是给专案组,不是走正规程序,是给他。

为什么?

阿丽娅站在法医中心门口,看着那扇灰扑扑的门,没有进去。

她想起今天凌晨在案发现场,他从来到走不超过三分钟,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她想起他在雾气里蹲下去检查尸体的侧脸,想起他起身时风衣下摆带起的风,想起他坐进车里离开时的背影。

她想起两年前,科尔死后的第三天,她在他公寓楼下等了三个晚上,第四天看到他和那个女人手挽手走出来。

她想起那之后,她再也没找过他。

但现在,她需要找他。

需要接近他,需要获取信息,需要找出真相。哪怕这意味着她必须面对那张脸,必须忍受那种让心跳漏一拍的疼痛。

可是怎么接近?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又走回警局。

下午四点,阿丽娅再次出现在警局三楼。

她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毒理分析报告和金属星检测结果——完整的版本,比上午那份初步报告更详细。她走到奥斯卡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

办公室里没人。奥斯卡的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歪向一边,像是主人匆匆离开时撞到的。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那堆文件上,照在一个半开的抽屉上。

阿丽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抽屉。

她不应该看。她应该转身离开,等奥斯卡回来再送报告。

但她的脚没有动。

那个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一角——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字,封口没有被拆开过。

阿丽娅的视线在那个信封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关上门,转身离开。

不是现在。

她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到电视上还在播新闻。画面换了,不再是案发现场,而是一个发布会的现场,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阿丽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参议员梅森。

画面里的男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正在某个公开场合发表讲话。字幕显示:参议员梅森就拉斯特镇案件发表声明,称将密切关注调查进展,并呼吁州警提供必要支持。

“……我对拉斯特镇发生的不幸事件深感痛心。”梅森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政客特有的感染力,“两年前我们没能抓住那个凶手,两年后又发生同样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执法体系存在漏洞,说明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介入。我已经和州警察厅沟通,他们会派专家协助调查。我本人也会密切关注此案,确保凶手被绳之以法,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记者提问:“参议员先生,有人说这个案子可能和两年前的‘夜莺案’有关联,您怎么看?”

梅森的表情变得凝重:“如果真是同一个凶手,那他就是在挑战整个社会的底线。两年前我就说过,这样的罪犯必须被严惩,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今天,我依然这么说。”

阿丽娅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张威严的脸,听着那些铿锵有力的话语,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

梅森·邓肯。

这个名字阿丽娅不陌生。他是本州最具权势的政治人物之一,连任三届参议员,据说明年要竞选州长。他的选区包括拉斯特镇,所以镇上的事他总要过问几句。两年前“夜莺案”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也发过类似的声明,呼吁严查,呼吁严惩凶手,呼吁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那时候科尔正在查他。

阿丽娅记得那个晚上,科尔打电话给她,声音压得很低:“阿丽娅,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参议员梅森,梅森·邓肯,他和那个案子有关。不是直接关系,是钱——他的基金会在那个毒品泛滥的社区投了好几个项目,那些项目背后,有人在洗钱。”

她问他有没有证据。

他说:“快了。奥斯卡帮我弄到了一些资料,再给我几天,我能把整条链子串起来。”

那是科尔最后一次跟她通电话。

第二天晚上,他就死了。

阿丽娅盯着电视屏幕,看着梅森那张威严的脸,指甲掐进掌心。

科尔查过他,结果科尔死了。

而科尔死后,梅森什么事都没有。他继续当他的参议员,继续发表声明,继续呼吁严查凶手,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公众人物,和这个案子毫无关系。

电视画面切换,主持人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阿丽娅咬紧牙关,走出警局。

外面天快黑了,街灯陆续亮起来,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警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看着下班的人们匆匆赶路,看着一对年轻情侣手挽手走过,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她移开目光。

科尔以前也这样看她。她每次心情不好,他都能看出来,然后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有时候是带她去吃好吃的,有时候是讲冷笑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她旁边,陪她看星星。

科尔说,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见。人也是一样,有些真相一直都在,只是还没到被看见的时候。

阿丽娅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但她知道,星星在那儿。

只是看不见。

她攥紧胸前的衣领,隔着布料,触到那枚胸针冰凉的轮廓。

明天,她还有工作要做。

还有报告要写。

还有无数个细节需要确认。

但除此之外——

她会开始做另一件事。

她会开始接近那个人。

那个从不多看她一眼的人。

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现在恨着、却不得不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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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歌
连载中恨明月高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