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宋初。”
“年龄。”
“22岁。”
“你不是本地人，来长宁市做什么？”
“找工作。”
“工作有着落了吗？”
宋初沉默了几秒，才幽幽开口：“先等我问问你们队长。”
“啥？”
此话一出，正在做笔录的梁晓琴抬起头，目光在宋初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和旁边的中年刑警交换了个眼神。
宋初迎着两人审视的目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是内心有些沉闷。
老实说，她确实不知道赵局给她安排了个什么职位。
从天海到长宁，千里迢迢。宋初只知道自己是受了阮智诚的委托，来长宁研究姜伟平的犯罪心理，长宁市公安局的赵青山局长会提供协助，别的她没问，别人也没说。
想到这里，宋初继续试探性地补充道：“或者，你直接去问问赵青山赵局长？”
原本打算趁宋初沉默间隙喝口热水的中年刑警听见这话，差点被呛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梁晓琴向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随后转向宋初，语气严肃而认真。
“宋初女士，希望你考虑清楚再说话，戏弄警察的后果很严重。”
“我没有——”
宋初低声细语的反驳还未说完，询问室的大门便被人一把推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打断了这场问话，室内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造成这场事故的男人——叶辉。
男人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宋初，对中年刑警点了点头。
“你先出去，这里我来接手。”
中年刑警如蒙大赦，巴不得有人代替自己应付宋初这样语出惊人的年轻人，抓起保温杯就溜了。
待门关上，叶辉在中年刑警原本的位置处坐下。他省去了所有繁琐的基本询问，单刀直入：“你和傅琳是什么关系？”
“......”
如果说之前宋初的回答让两位警官感到头疼，那么眼下叶辉的开门见山同样让宋初感到棘手。她敛下眉眼，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关系。”
“说清楚。”
“就是字面意思。我和傅琳之间，没有血缘关联、金钱往来，或者情感瓜葛。我知道她名字，是因为前几天在心理咨询室偶然见过一次。”宋初的回答简洁明了。
叶辉没接话，从档案袋中抽出三张照片，依次展开并平铺在桌面上。
三张照片，焦点却始终对准着同一个人。第一张，是她捧着一本书阅读时的特写；第二张，是她伫立街头观察红绿灯时的背影；而第三张......
宋初伸手拿起最后那张。
那是一张模糊的远照。照片中的人看不清表情，站在照片的一角，由于占据画面的面积极小，肉眼难以看清全貌，只能依稀辨认出大致的五官轮廓，和前面两张照片里的女性高度相似。
这张照片也是唯一一张被处理过的照片，原本规则的长方形相片被剪刀裁切，四周的背景被黑笔涂抹得面目全非，只有那道侧影□□干净净留了下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偷拍者究竟是为了谁才拍下这张照片。
三张照片里的人物都没有看向镜头，也就是说，这三张照片都是偷拍的。
这几张照片上的人物特写，与宋初的面貌完全一致。
已经知道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拍，宋初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叶辉轻咳两声，补充道：“这些是在傅琳的卧室里找到的。”
宋初仍然没有接话，她的全部注意力已被第三张照片牢牢吸住。由于画质模糊、分辨率太低，可以推测这张照片的拍摄年代久远。而照片中的人也被拍得模糊不清，就连性别和年龄都难以辨认。
宋初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人的侧脸上。此人的面庞被相片分割成斑驳的色块，定格在这张被刻意损毁的残片之上。她凑近看，甚至有些沉迷。
过了几秒，宋初松开了手，纸片轻飘飘地落回桌面，可那道模糊的侧影仍然倒映在宋初那双疲惫而无神的瞳孔深处。
她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叶辉看着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三张照片都没看镜头，全是偷拍。”宋初仍然保持平静，“我不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
“你是第一次来长宁？以前没见过傅琳？”
“没见过。”
再次得到了宋初的否认，叶辉也不气馁，而是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一个已婚有孩子的中年女人，为什么要去偷拍一名陌生的年轻女性？”
“我和她不熟。”宋初再次重申。
叶辉继续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个月5号，我去了一家叫‘聆听’的心理咨询室，碰见傅琳和她儿子钟慧钰。她儿子有心理问题，她想让儿子好起来。”宋初冷静复述着那日的场景，“然后，她看上了我。”
叶辉眉头拧紧：“你是说，她知道你不是那家心理咨询室的在职员工，还非要你给她儿子做治疗？”
“对。”宋初点头。
这件事听上去颇为离谱。且不说宋初是否持有相关执业执照，单是傅琳这种越界的行为就令人费解。一家正规开业的心理咨询室，专业咨询师比比皆是，放着那些资深专家不找，缠着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叶辉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
总不能真是冲着宋初本人吧？
宋初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看了看照片，接着说：“我当场拒绝了她的请求，但傅琳再三央求，一定要帮帮她。”
“你有没有想过，傅琳为什么非你不可？”
“在看到这些照片之前，”宋初无表情地抛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叶辉：“......”
梁晓琴：“......”
“呵。”叶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终究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还真是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
宋初接着说：“总之，我没答应。那是我们之间唯一一次见面。”
“你为什么去那家咨询室？”
“那家店的老板是我的房东，那天她忘带文件了，我闲着没事，帮忙送过去。”
换句话说，她和傅琳遇上，纯属巧合。
“之后傅琳联系过你吗？”
宋初摇头：“没有。”
叶辉垂头思考了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你再仔细想想。”
宋初神情微动，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屏幕上一长串未接来电颇为刺眼，除了那几个有名有姓的联系人外，还有一个今天凌晨2:15的陌生来电。
“你想说……这是傅琳打的？”她把手机递给叶辉，“凌晨2点，我早就睡了。”
叶辉扫了一眼屏幕便将手机归还，“是傅琳。我们向运营商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这是她的最后一通电话。”
“最后一通。”
宋初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凌晨的电话，下午警察就找上我。算上尸体被发现、监控排查以及可疑人员筛查的时间......也就是说，傅琳的遇害时间是在昨晚到今晨之间。”
她眯了眯眼，语气很肯定：“或者再精确点，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和这通电话的拨打时间有重合，所以你们才找到我，对吗？”
梁晓琴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上宋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即便从事刑侦工作多年，女警也无法从这张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任何破绽。眼前的女孩似乎毫无感情，好像任何事物都无法波动她的心弦。
等了半晌却无人答复，宋初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不禁松了口气：“那我可以放心了，昨晚我很早就回住处了，房东可以作证。还有，我刚到长宁市，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交通工具，根本找不到傅琳。”
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和这起案子撇得干干净净。
叶辉点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你觉得，她打这通电话是想干什么？”
“其实，这通电话未必是她本人打的。”宋初冷静分析道，“也可能是凶手作案后，随意选取一个联系人，想借此干扰警方视线。可是无论哪种可能性，都和我没关系，因为我和傅琳不熟。”
“那你对傅琳有什么感觉？”叶辉问，“有这么一个人长期偷拍你，纠缠你，你不会生气？”
“不生气。”宋初说得轻描淡写，“只要不给我的生活造成实质性的麻烦，我不在乎。”
“偷拍还不算麻烦？”
宋初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不算。”
“真正给我添乱的，”她抬起眼，看向叶辉，“是那个让她没法亲口告诉我真相的真凶。”
如果傅琳还活着，她至少还有一个可以追问的对象。
可是傅琳死了，留给宋初的只有这三张照片。
直到这一刻，宋初才对一条生命的逝去感到遗憾。
想到这点，宋初忽然问：“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不等叶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叶辉手边的那份档案上，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如果没有了，要不要聊聊别的事？
比如，这宗灭门案的疑点......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