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时，天色已近黄昏。叶辉率先推门下车，动作利落地朝梁晓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带宋初去询问室，自己则先一步步朝警队大楼走去。
宋初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内，转头看向虽不明就里却仍严格执行队长指令的梁晓琴，忍不住问道：“你们队长看上去好奇怪啊。”
梁晓琴眨了眨眼，反问道：“你很在意吗？”
“在意。”宋初坦然应道，毕竟是以后相处的同事，初次见面就这么尴尬，她已经开始担忧自己往后的日子会不会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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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叶辉没走多远便抵达了目的地——局长办公室。他照例对着敞开的房门轻敲三下，随即跨步而入。
办公桌后坐着的赵局长，素来以脾气温和、善于沟通著称，闲暇时最爱在公园打太极、散步。然而此刻，这位老人家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原本温和的面容在瞥见叶辉的瞬间，陡然沉了几分。
叶辉抬手：“晚上好，赵局。”
“你还知道说‘晚上好’？”赵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一个都不接？”
“啊？有这回事？”叶辉一脸错愕地掏出手机，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备注清一色写着“赵局”。他讪笑一声，连忙把音量调大，解释道，“我刚去了趟第一监狱，那边有规定，必须全程静音。”
“你去监狱了？”赵局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之前我和小宋通话，背景里好像有个男声......是有点像你。”
闻言，叶辉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凝固。他站在赵局面前，声音低了几分：“您说的‘小宋’是指宋初？正好我也想问您，那个人手里有我的照片，还知道我的名字，您给她的？”
赵局听出他话里压着的火气，知道这是不满自己没打招呼就把信息透给外人。赵局搓搓手，原本严肃的神情顷刻间化作笑意：“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叶辉没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翻了个白眼，“我不喜欢小孩子。”
赵局脸色一正，佯装恼怒：“怎么说话呢，你不也是个孩子吗！”说罢，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递给叶辉，正色道，“给你们队新招的，见习外聘顾问。”
“......啥？”
叶辉甚至来不及翻阅文件，就难以置信地看向顶头上司。直到把对方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他才发话：“见习？还顾问？赵局，您见过这种配置吗？”
随着时代发展，犯罪率攀升，警方请顾问不算新鲜，长宁市虽地处偏僻，近年来人口流失严重，但也紧随大流，决定引入专业人士为案件提供分析支持。只是叶辉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长宁县多年来风调雨顺，犯罪率常年垫底，堪称治安典范。唯一的遗憾就是偏僻了点，留不住人。可在叶辉眼中，这座城市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就长宁这点体量，能碰到的最恶劣的案子，也就是个激情仇杀，凶手多是冲动行事，三天之内必能缉拿归案。叶辉衡量了一番本地的治安状况，觉得实在没必要请什么顾问，更何况还是加了个前缀的。
想到这里，叶辉脑子里闪过初见宋初的样子：稚嫩的容貌、纤细的手臂，还有......面对他时一直躲闪的目光。
像一名会在图书馆里安静阅读的文学少女。
这就是叶辉对宋初的第一印象。
年纪轻轻，长得漂亮，又太过瘦弱。这样的姑娘，真的能胜任刑侦队的工作吗？
可看着赵局那副铁了心的样子，叶辉额角冒汗，他甚至开始怀疑赵局是不是患上了老年痴呆。
想到这，叶辉也顾不得冒不冒犯，直接开口：“赵局，我觉得不妥。”
赵局果然被戳中了痛处，眉头拧了起来：“前阵子不是你说想加个人吗？我告诉你，这宋初同学年纪是不大，可胜在天赋异禀，她可是个天才！要知道她的老师可是——“
叶辉赶紧打断：“我是想过加人，可赵局，队里已经有个新人了，您就不能找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还有，这宋初成年了吗？别是您从哪儿弄来的童工吧？”
“当然成年了！”
赵局严肃反驳：“这位宋初同学可是天海大学的应届生，还是那位犯罪心理学家阮教授的学生。阮智诚教授是国内最早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专家，宋初同学可是他的得意门生，跟着他接触过不少大案。要学历有学历，要资历有资历，怎么就不行了？”
应届生……不就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吗？
叶辉心说这刚毕业的应届生不就是典型的“要学历没学历，要资历没资历”吗？哪怕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天海大学又如何？如今这年头，本科多如狗，硕士遍地走，学历早就贬值到不能看了。
但想到赵局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仍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叶辉把这话咽了回去。他苦恼地闭了嘴，不好再驳领导面子，只好翻开先前那份档案仔细查看。
档案不厚，寥寥几页，记录了宋初的基本信息：22岁，天海大学心理学专业，大一起就破格接触刑事案件......
确实有点惊人。宋初的简历与她那张稚嫩的脸庞有着极大的反差，这资料要是真的，那宋初的履历甚至比队里的一些老刑警还要漂亮。
不过叶辉也清楚，这多半与地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宋初所就读的天海大学位于国内最繁华的都市——天海市。那地方和长宁完全是两个世界，繁华喧嚣是它的代名词，而在这片欣欣向荣的阴暗角落，有着更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天海市已经连续二十五年位居国内犯罪率榜首，尽管这一数字逐年下降，却仍然不可小觑。
犯罪率的飙升需要遏制，天海市的公安机关义不容辞。叶辉早就知道天海那边的刑警个个都是狠角色，再刁钻的奇案疑案到了他们手中也能被揪出破绽，再凶恶的犯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叛逆的小绵羊。和那地方比起来，长宁市简直是岁月静好的代名词。
因为此地太过传奇，以至于网络上出现了这么一段对天海市刻板印象的话：如果你想犯罪，可以去天海市证道；如果你想破案，可以去天海市证道；如果你想自杀，可以去天海市碰瓷；如果你想骗保，请务必去天海市碰瓷。
赵局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趁着叶辉还在细读档案，急忙趁热打铁：“不是我吹啊小叶，天海市的案子含金量有多大你是知道的。这位宋初同学更是了不起，年纪轻轻就入了阮教授的眼，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接触的都是大案。更别说她还具备独立办案的能力，要不是执意要来这小小的长宁，早就在天海那边发展了！”
面对赵局长的极力推崇，叶辉没接茬。且不说放着好好的天海市不待，干嘛偏要来长宁；单是赵局这般贬低本市、抬高他市的做派，就让叶辉不太舒服。可话虽如此，档案上罗列的那一桩桩恶性案件，白纸黑字，看着确实唬人。
蓦地，男人的动作停滞了。
他的指尖定格在纸张的某一行，喉结动了动，低声问道：“您是说......一个拥有如此高水准的年轻人，愿意抛弃最适合她发展的天海，来到这小小的长宁？”
赵局摇头，一本正经纠正：“是天才。”
宋初，是天才。
叶辉从未听过赵局用这么夸张的词汇去夸人，就连对他这个长宁市公安局最年轻的刑侦支队一大队中队长都没有这么说过。他的目光又落回刚才停住的那一行。
仍然是那一行，仍然是那起案子。
档案里夹着案件简述的复印件，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叶辉盯着那几行描述，眼神微动。
见叶辉还不松口，赵局暗叹了口气。他起身拍拍叶辉肩膀，压低声音：“其实你也用不着这么嫌弃。小宋的职位虽然是‘警队顾问’，但实际上她是来长宁做犯罪心理个案研究的。放你们队，也是她老师的安排......而且你也知道的，人在社会走，总有些人情世故是推不掉的。”
最后这句，赵局说得有点勉强。考虑到叶辉进来后并未关门，他连音量都刻意降低了几度。
托关系进来的。叶辉瞬间听出赵局的弦外之音。
赵局又小声补了句：“阮教授专门打电话拜托我的。这位教授对国内犯罪心理研究贡献多大你也知道，我不好驳他面子。”说罢，又担心叶辉对宋初产生偏见，便赶紧解释，“阮教授说，宋初同学之前一直在调查一宗悬案，却始终没有进展。这让她的自尊心......嗯，受了点打击。”
叶辉嘴角一抽，心说这位天才的自尊心还真够脆弱的。要是查个旧案都能弄得道心破碎，那还不如别来警局了，往后多得是比悬案更头疼的事件在等着她。
“她甚至一度想放弃破案......哎哟，这可把阮教授急坏了。劝了好久，才说动她来长宁。一来是想给她一个调整心态的地方，二来也是想着咱们这儿风平浪静，适合休养。”
“您说得跟人家是来养老似的。”
叶辉听着，心里那点不满渐渐压下去。他合上档案，眼前又闪过那张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
他动了动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忘了跟您说，新来的见习顾问现在还被扣在询问室里呢。”
“那你快放她出来啊。”
赵局见他有松口的意思，松了口气，忙道：“赶紧把案子破了，也让天海来的见识见识咱们长宁的本事！”
叶辉被这明目张胆的偏袒惊呆了。
赵局还在催：“还不快去查案？”
“......行。”他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见叶辉终于点头，赵局心里踏实了，心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容易心软。可明面上还拍着他的肩膀，鼓励性地说道：“别想太多，新人再怎么样，也影响不了你的效率——你可是队长啊，小宋初来乍到，不还得跟着你多学习学习嘛。”
“再说了，那孩子只待一年，一年以后就走。你也不想想长宁这地方平日里多祥和，你就当交个朋友，行吗？”
叶辉没吭声，觉得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他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