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在床上躺了两天,总算恢复了些体力。被鬼削掉的右耳,只能简单地止血包扎,靠身体自愈。
无一郎这几日情绪始终低落,看着她残缺的耳朵,眼里满是心疼,可先前哭的太狠,此刻流不出半滴眼泪,脸上的神情憋的古怪,反倒逗笑了星。
待身体好转,星便去父母坟前,默默祭拜了许久,无一郎陪在身旁,也始终垂首默哀。
自父母离世后,有一郎的性格变了许多,愈发急躁尖锐,常常对无一郎恶语相向。
星每次都上前劝和,却始终不知如何真正缓和两人的关系。
这日,天音夫人再度登门。得知时透夫妇的遭遇,她邀请三人加入鬼杀队的语气,也更加坚决。
有一郎忽然抓起旁边的水舀,狠狠泼向天音夫人,厉声呵斥,“走开!我们不会和你走,别再来烦我们!”
星连忙上前致歉,送天音夫人离开。归来时,手臂上托着一只小乌鸦。
刚进门,就又撞见两人吵的不可开交。
“那个女人摆明了有所企图,她只是想利用我们而已!”有一郎拔高了声音,对着无一郎怒吼,“你倒是和我说,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几个小孩,能做的只有白白送命!父亲当初的坚持才是对的!说不定那晚闯进来鬼,都是那女人引来的!别再跟我提什么当剑士斩鬼的废话!”
无一郎突然沉默,半晌,他抬头定定地望着哥哥,语气无比认真,“父亲同样也说过,帮助他人自有回馈。可我不求什么回馈,我心里只有对鬼的憎恨。我要去杀鬼,为父母报仇,我想变强,来保护你们。不管哥哥怎么说,我心意如此。”
语罢,无一郎转身去灶边淘米,准备晚饭,只留有一郎僵在原地。片刻后,有一郎泄了力气,扑通坐倒在地,狠狠砸了下地板,低骂一声,“可恶!”
星站在门口,看着气氛凝滞的兄弟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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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世后,樵夫的工作也由兄弟俩一同去做。可自那日争吵,两人便陷入冷战。
星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天也跟着一同出门。
有一郎闷头砍树,无一郎则坐在稍远处休息。
星将水递给无一郎,挨着他坐下。
“哥哥,你们冷战太久了,和好吧。你知道有一郎哥哥没有恶意,你们以前从不吵架的。”
无一郎喝了口水,冲星笑了笑,“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永远不懂哥哥的心情。我是次子,只会对哥哥和父母撒娇,会觉得他很过分、刻薄,甚至可能会想,他是不是讨厌我。可因为你,我也成了哥哥,忽然就懂了他。我们的哥哥,他承担了太多……”
他眼眶渐渐泛红,声音轻了些,“可就算理解,我还是想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恶鬼夺走了我们的亲人,这份恨意压过一切。我想亲手斩杀恶鬼,想护住仅剩的亲人,这成了我的信念。”
他以自己的方式,坚持着自己的选择,默默等待天音夫人,这次他定会跟她走。
星又走到有一郎身边,有一郎擦擦脸上的汗,接过她递来的水。
他仰头喝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我知道你今天非要跟过来干嘛。别费力气了,那笨蛋让他自生自灭去,我才不管。”
“有一郎哥哥又说这种话!你明明不是这么想!”星轻声抗议。
她夹在争吵冷战的兄弟之间,愈发觉得头大。
回去的路上,有一郎背着柴走在前方,忽然缓缓开口,“帮助他人,会得到回报?”
无一郎跟在后面,轻声回应,“帮助他人,一定会得到什么,这是父亲教我们的。”
“为了帮别人而死,他的话也能信吗?”
“你这么说太过分了!父亲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我说的是事实。别喊那么大声,把野猪引过来怎么办?”
有一郎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一郎的无,是无能的无,明明连饭都烧不好,还想当剑士杀鬼报仇。”
“无一郎的无,是无意义的无,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向前看。”
无一郎闻言停下脚步,眼眶湿润,紧咬着嘴唇。
星上前攥住他的手,轻声安抚,“不是这样,哥哥。有一郎哥哥故意那么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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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百般尝试,始终无法解开兄弟间的矛盾。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又过了两个月,转眼已入深秋。
星无计可施,思虑再三,下定决心试最后一次。
这天晚饭后,她收拾好碗筷,叫住兄弟俩。
有一郎闻言盘腿托腮,一脸不耐地等她开口,无一郎静静跪坐在他对面,也抬眼望着她。
星沉默片刻,缓缓说起自己的身世。重男轻女的父亲与祖母,软弱的母亲,天真的弟弟,还有她最爱的姐姐。
说到红樱在自己面前被鬼残害,而自己只能躲藏不敢出声时,喉咙猛地哽住,浑身颤抖,无法继续说下去。
有一郎反应快些,将她拥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星缓过气,继续开口,“太阳升起前,那只鬼离开了。姐姐曾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而当我看着祖母绝望的遗容,捧着弟弟和姐姐的残骸,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觉得了无生趣,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埋了她们,开始漫无目的地流浪。像丢了魂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遇到父亲,收留了我。在时透家的一年多,我体会到了亲情的温暖。想起那晚发生的事,开始想尝试释怀姐姐的死。”
她忽然伸手,紧紧攥住有一郎,“可是哥哥!鬼又来了!他们又杀死了我重要的人!之前的恨意突然涌上来,吃掉姐姐的恨,杀死父母的恨,叠加在一起,快要把我撑炸了!!我再也无法忽视这份痛苦和憎恨!我也同样没办法再失去你们!我和无一郎哥哥,是一样的选择!”
有一郎看着星紧攥着自己的手,又瞥见她疤痕可怖的右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他死咬着牙,仍然强忍着不肯发出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无一郎过来,轻轻环住哥哥颤抖的肩膀,“哥哥,你哭出来吧。我们心意明明是相同的,我都知道。你的恶言相向,都是因为爱,想守护我们。可我同样也想保护哥哥和星,我想让你知道,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闻言,有一郎再也绷不住,紧抱住星,缩在无一郎怀里,失声痛哭。
这是父母离世后,他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释放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痛苦。
那晚,母亲倒在血泊里,父亲重伤却依旧拼尽全力保护他们,有一郎何尝不是恨极了鬼。
可站在父母的坟前,望着冰冷的墓,他突然觉得,比起逝去的人,他更害怕再失去眼前活着的亲人,恨意被恐惧紧紧包裹。
听着星的怒吼,他终于明白,这段时间的烦躁与尖锐,从不是针对无一郎,而是对鬼深入骨髓的憎恨,恨到极致、恨到失去理智,却无处发泄。
他身为长子,父母骤然离去,他只能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切。
天音夫人出现时,他陷入了和父亲一样的挣扎。
父亲说的没错,鬼杀队的路同样凶险,不知道哪天,就会受伤甚至殒命。
他不想,也无法承受再次失去他们。眼前的两人,是他仅剩的全部。
星窝在有一郎怀里,等他哭声减轻,才抬头认真地凝视着他的双眼,“哥哥,我们已经遇过鬼了,这次侥幸活下来,全靠父亲舍命保护,靠的是运气。可下次呢?我也是第二次遇见,说明这样的事,之后随时可能再次发生。你能保证,我们每次都这么幸运的活下来吗?”
有一郎瞳孔微颤,沉默不语。
星坐到他对面,再次握紧他的手,举到自己心口处,“我们应该去鬼杀队,不管是不是被人利用。至少在那里,我们能学到保护自己的本事。我们可以反过来,借用鬼杀队的教导,让自己变强,不用只能等着被鬼吃掉。你觉得呢哥哥?”
情绪渐渐平复,有一郎盯着妹妹握紧自己的手,又感受到弟弟的怀抱,脸开始泛红,耳根滚烫。
向来稳重要强的长子有一郎,此刻第一次感受到羞耻与窘迫的感觉。
他猛地甩开星的手,推开无一郎骂道,“赶紧铺床睡觉!这么晚了还在这说废话!”
星和无一郎对视一眼,看着他红着耳根,手忙脚乱铺床的模样,双双笑倒在榻榻米上。
半晌,无一郎还带着笑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哥哥,你可以依靠我的。就算我是弟弟,你想哭的时候,随时可以靠在我怀里。”
“滚!”有一郎甩过来一枕头,砸在他脸上。
星看着兄弟俩终于放下隔阂,恢复往日模样,心里感动,她太久没见到哥哥们这样毫无芥蒂地相处了。
趁热打铁,她厚着脸皮乘胜追击,将三人的被褥合在一起,一手拎着枕头,一手拽过无一郎,紧紧挨着有一郎躺了下去,心里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雀跃。
有一郎没说什么,沉默地转过身,闭眼睡觉。
夜渐深,星忽然为自己的蠢感到后悔。
明显两个哥哥比她高出一截,被子两边被撑起,她缩在中间,被子边都碰不到。
深秋的夜晚,气温很低,冻的她直发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无一郎嘟囔着转过身,凑近了些,分了点被子给她,手搭在她一侧腰上,环着她又沉沉睡过去。
‘……谢谢无一郎哥哥,现在是半冷半热。’星忍不住心里吐槽,悄悄调整了下姿势。
另一侧的有一郎,睡梦中察觉到她的不安分,下意识也转过来,和无一郎做出一样的操作,分被、环住她另一半,一气呵成。
星被夹在中间,还被紧紧锁住,感觉煎熬的喘不上气,‘真不愧是双生子!我真的是谢谢哥哥们了,现在是十分热!’
她虽热极了,有些无语,却舍不得推开这对才互通心意、冰释前嫌的兄弟。
无奈下,她只能努力把脚尖伸到被子外面,脚趾勾住被沿,借着被子外的凉意降温,默默催眠自己。
听着两人错落在一起的呼吸,终于也沉入梦乡。
此刻的星被两个哥哥圈在中间,鼻尖是熟悉的气息,耳边是同步的呼吸,身上是密不透风的热意。
她觉得心里无比安稳。
今日的梦中,没有恶鬼,没有争吵。
只有白桦树林间透进来的光,和两个少年走在前方,却不曾远离的背影。
星喊着哥哥们的名字,少年们回头看她,表情如以前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温柔。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这么重要的台词,还得是有一郎说给他听,安排在后面的剧情里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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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藏在恐惧中的恨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