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女音调婉转,娓娓道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说不清是多少年前。就连那时的荀知颐还只是一位天庭里籍籍无名的小神仙,基本做着打杂活的工作。
他下凡历练之时,正巧经过天净山谷。
这可是个好地方,山谷中一道清泉自上而落,发出清脆的流水声响。四周皆生满灵药灵草,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若要修炼,这里绝对是个不二的选择。
荀知颐此刻体内虽灵气充沛,但自身实力却难以进一步提升。偶然寻得此处,正和他意,他便就这样迈入了山谷。
山谷里幽静十分,偶尔会吹上一阵子的风。药香钻入鼻腔,浑身都能在这阵风里舒坦下来。
也就是这阵风,吹走了荀知颐身上塞着的手帕。他下意识想去找,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干脆放弃。随便找了个隐蔽的山洞,便开始打坐静心。
“哥哥?这是你丢的东西吗?”
洞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紧张兮兮地看着洞里的情况。
荀知颐被打扰,有些不爽。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洞口,话语间掺了几分不耐烦:“何人?”
小孩这才小心谨慎地将整个身子探进了洞里。他有些胖,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很是招人喜爱。
荀知颐闭着眼,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在距离他只有几米时,他出声阻拦了小孩。
“停下。”
小孩乖乖照做。
“什么东西?”
小孩又将手摊开,里头赫然是方才荀知颐丢了的帕子。上头用细密的针脚修着一只仙鹤,就连破损的地方都一模一样,不难认出。
荀知颐从他手上接过,只道了一句谢,并再无后文。
“哥哥,你是在修炼吗?”这小孩偏生看不懂人的脸色,站在一旁非但不走,还多嘴问了一句。
荀知颐正在烦头上,闻言不由得吼了一句。
“是,你可以走了吗?打扰到我了。”
他日日在天庭受人排挤,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能提提自己的实力,然而现在还要被一小孩烦扰,换做任何人都难受得住。
“哦,对不起。”小孩老老实实地道了声歉,随后坐到一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荀知颐感觉到一直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的身上,颇有些不适应。他睁开眼一瞧,发现这小孩就坐在他隔壁,一双眼睛盯着他,一眨也不眨。
“……你干什么?”
“啊?连看都不许吗?哥哥未免太小气了点。”小孩撅着嘴,叉着腰,“我好不容易才见着一个来这里修炼的,连看看都不成吗?”
荀知颐拿他没办法,又不想耽误了自己,只好随着他去。
“陵南?陵南!你去哪了?”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叫喊。
小孩闻言,立马从坐着的石头上滑下来,一双小短腿哒哒地往外跑去。他腿上肉多,一节一节的,跑起来时会荡上两荡。
不一会儿,就再没了声音。
荀知颐睁开一只眼,瞧了瞧,又再闭上了。
其实有个小孩陪着也不赖。
没多一会儿,小孩哒哒的跑步声又再次响起。荀知颐迅速睁开一只眼,注意着陵南的动作。
陵南手中捧着一个盘子,上头盛了好几块卖相甚佳的糕点,正费劲地爬着石头。
他个子矮,手上又捧着东西,站在比他还高的石头旁边蹭了好一会都没上去。
荀知颐在心里做了半天斗争,最后长出一口气,伸手一捞,把陵南捞到自己腿上坐好。
“怎么又回来了?”
陵南邀功般抬起自己胖乎乎,有藕节的手,将盘子递到荀知颐跟前。
“我娘做的鲜花糕,可香了,你要不要吃点?”
刚出锅的鲜花糕冒着热气,带着迷人的花香,看上去便知滋味十足。
荀知颐伸手轻轻拿起一块,不自在地说了一句:“多谢。”
陵南边吃,边晃悠自己的两条小腿:“哥哥,你是从哪来的?”
“天上。”
“呀,那可是神仙吗?”
荀知颐想了想,脑袋上下点了点:“算是吧。”
就算是神仙,也是个不入流的,没人看得起他。
他也不知自己缘何来到这天庭,好像出生记事起他便在此处了。
“那很厉害呀,我听娘说,神仙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假的。”荀知颐头也不抬,只盯着手上的鲜花糕。鲜花糕是白色的,正中央不知用什么的东西点了一个小红点,正如陵南额上的那一抹艳红的荷花。
陵南似懂非懂,坐在一旁,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
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一大一小挨着坐在石头上,大的阖目打坐,小的身子一歪,直接在一旁睡着了。
“陵南?”洞外响起一声女子的轻唤。她探头在洞里看了一眼,随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睡着了啊?”
荀知颐已经结束打坐,看着荷女上前:“你是……他的母亲?”
荷女捂嘴轻笑:“算是吧。你喜欢他吗?”
荀知颐看着正在睡梦中的肉团子,不知为何心里软软的。他不由自主地点了两下头。
这小孩不吵也不闹,放在身边的感觉竟意外得不错。
他太久没尝到被人陪伴的滋味了,一下子突然多了个人陪着还觉得有些稀奇。
“喜欢就好。”荷女看了一眼荀知颐的装束,问道,“可是天上来的?”
荀知颐有些错愕:“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衣服面料,上头特制的。”荷女答,“下边找不着这种。”
荀知颐轻轻“嗯”了一声。他性子偏冷,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我看我这娃娃在你身边很合适,我正愁找不到地方历练他……”荷女想了一想,“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我叫他跟着你怎么样?”
“跟着我?”荀知颐大惊,他可不会养孩子啊。
荷女似乎看出荀知颐心中的忧虑,一双素手温柔地拍着他的肩:“不要紧,陵南很乖的。”
荀知颐心里已松动了半分,但还是有些担忧。
这小孩跟着他吃苦不说,兴许还要受到他人的冷眼,未免有些太不值当了。
可转念一想,这么个胖娃娃,不吵不闹,烦闷无聊的时候还能逗着玩,好像也不错?
“要吗?若是不要,我会另找一位的,你不必感到有压力。”
荀知颐一听,立马跟着应下:“我要。”
荷女见他答应,唇边笑意更甚:“那我便把陵南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他,莫叫他受伤。可知晓了?”
“我知晓了。”
“你呀,也莫要以为我把孩子白送给你便轻视他。”荷女看了荀知颐一眼,“历练是每个自然的孩子都需要经历的事,他们长久的一生需要经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磨难,方才圆满。”
她边说,边给陵南盖上了小被子,轻柔地将他抱起,放在自己怀中。
“这么小,便要跟着历练吗?”荀知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不小了。”荷女呵呵笑着,“都长了好几十年了,还小么?”
……这还不小么?
就这样,陵南跟着荀知颐一步一步回到天庭。
“往后的事,我便不知晓了。”荷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原来他二人之间的缘分,在这么早之前便已埋下了吗?
荀知颐心头微微有些颤动,他看着那一朵荷花,心中五谷杂陈。
“那他现在是?”
荷女在次此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身子受了重创,需得好好养着,怕是短时间内都得保持这副模样了。”
“您可知,他都经历了什么?”荀知颐的手指捏成拳,不甘和愧怍在他的心中逐渐发酵。
“唉,他不知何缘故被人推下了水。周围没人,自然也爬不出来。加上身子又弱,若不是我及时出现,恐怕……我儿又要吃好些苦头了。”
荀知颐低垂着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留下一条条痕迹。他不知该怎么去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好像每一次做的都是错的,每一次都害的陵南受伤。
他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他真的连陵南都护不住吗?
到底是不会,不想,还是如何?他说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呢?明明心中一直记挂着,却硬生生地按耐住,不让苗头再起。
除了自欺欺人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效果了。
“若是你不爱我们家陵南,我领他回去便是,倒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他。”荷女看着手中的荷花,心中涌起一阵悲伤之感,“虽说要历练,可我儿练的也算多了,我就是领他回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荷女再次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荀知颐。
“我知道你们天上的那些事,不过是我不能参与罢了。”她道,“你的问题,你完全可以克服,不要尽数怪罪于其他东西身上。我希望你……能直面自己的内心。”
荀知颐看向荷女的双眼,那双眼里神似陵南,藏了些怨怼,责备,甚至还有些心疼。
只是不知这心疼是给他的,还是给陵南的。
直面自己的内心……这句话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
就在陵南替他扛天劫的前夕。
他恐惧,甚至害怕于去面对这句话。
他照做了,可是后面给他带来的是什么呢?
无尽的愧疚,不安与不舍。
以至于他会想,如果自己不向陵南表露心迹的话,自己的内心是否不会那么痛苦。
他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简直是一片空白,毫无经验可言。他想做的更好,却又不知从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