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阑自觉他和柯戎的身份敏感，不便在许声这里逗留太久，拒绝了许声留客的邀请。
“好吧，那我不管你俩了，我也去城里逛逛。”许声溜了，留下两只野鸳鸯。
“那我们……要不要去世界树那边？来都来了。”柯戎指指远处蒙蒙云雾中的巨树。
本次出行的最终目的——找死生境碎片，总算提上日程。
找到碎片意味着可以尽快重建死生境，在冥界的工作人员都离开后，那些长生种都说它消失了。可冥界主人知道那块区域只是被封存了，不再对外开放，依然在地下的某处发挥着最基本的作用。
之前裴阑说，柯戎作为世界之外的存在，在永无乡犯下的杀孽不在轮回的规则内，如果死生境还在，那些灵魂还在，作为冥王，他可以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
裴阑一顿：“我们的飞行器是不是……”
飞行器，好像还在冰原蟒族族地的山脚下。
柯戎：“……”
这么短的路，就别开裂缝让裴阑受罪了。
他想起被遗忘在密弥尔湖的养蛇女人：“莉莉丝应该还在那儿，让她帮忙捎一下？反正，到时候见到死生境需要她帮忙，之后总要同路。”
裴阑神情微动：“你怎么知道，我应该没有对你提过这件事才对。”
柯戎凑过去低声道：“阑阑，你很好懂，真的。”
其实除了柯戎以外没有人说过他好懂。这个没做过几天人的怪物，把毕生所学的察言观色能力，全部用来解读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是一本厚厚的书，而他有幸得以阅览一角。
柯戎：“当然，如果你愿意向我分享更多过去的事，这更好。”
即使加上时空乱流里的时光，和裴阑之间也还有五千多年的经历柯戎没有见证过，他耿耿于怀。
裴阑在灼灼目光下移开视线：“会的，只是有些事我也忘了。”
“和你说说关于莉莉丝的事吧。”
他和莉莉丝，或者说莉莉丝的前世，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远早于亚摩斯帝国的建立，远早于两次末日，甚至比九头蛇的存在还要久远。
要追溯到创世之初的百年。
那时的一切都是懵懂的，包括世界，包括生命，包括夜使裴阑。所有人和物都在原初的迷雾中摸索向前，屡屡碰壁后再改换方向。
那是没有死亡只有新生的百年。
“神的存在带来思维与智慧，让这个新生世界与其他世界相比，文明程度提前了万亿年。钟表指针初初运作之时，世界已欣欣向荣。”
第一个人类在恒星历第二十年出现。
那是一个女人，她在蒙昧中学会了使用工具，学会了用火，从不吝啬于帮助他人，理所应当地成了后来人的先导，整个族群的领导者。
在大陆的西部，一个族群如新芽般破土生长。横向对比可以发现，这是发展最快的一个族群，因为他们的领袖有着智慧与英勇，同时兼具开疆拓土的魄力。
她拥有远见的视野，清楚领袖的更替不能依靠血缘的纽带，因此在选择继承人时，没有选择自己的孩子，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有贤德的人。
在她一心想着研制各种工具来造福族群时，族群中却有了别的声音，而她对这些暗流涌动丝毫未觉。
她的女儿造反了。
愚昧的人以为有智者的指引就能所向披靡，见旁人游刃有余就觉得自己也能行，工具给了他们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从不贪念权力，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权力对普通人来说是多么剧毒的宝藏。
被子民背叛的领袖悲愤无比，她心灰意冷地逃离，游到海的尽头。
她逃到了月岛。
在所有人都以为大陆以外只有一片空茫海洋时，她找到了一片新的区域。这座世外的岛屿有着超越时代的精巧设施，让人恍然以为自己误入仙境。
因为这本就不是“人”建起的，它的归属是夜使裴阑。在创世后的第十年，创世神分别赠予夜使与昼使两座岛屿，供其自由建设，以准备将来对整个世界的管理。
少年夜使在他的领地上，初见狼狈的人族领袖。
浪潮翻涌的沙滩上，怔愣的女人看着身披白绸长袍的少年，只以为自己已经死在海中。才能见到这样的仙人，才能身临这样的仙境。
海风太大了，吹得人发冷，可湿漉漉的女人却丝毫未觉。她只看着那被风扬起的洁白衣角，看着丝纱般飞飏的漆黑长发，忘却自己遍身脏污湿黏。
仙人歪了歪头，似乎不解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女人张开干裂的唇，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叫莉莉丝。”
“一个被族群抛弃的人。”
黑发的仙人颔首，声音轻而缓：“知道了。”
乌鸦如风般卷来，在莉莉丝面前架起轿辇，等待她上座。在女人乘上去，轿辇腾空而起时，她下意识回头看，却发现那人已不在原地。
……凭空消失了？
她惴惴不安地任乌鸦将她带到未知的地方，透过窗子见到岛屿上错落的奇异建筑后，紧张的心情演变成惊异。
太奇妙了，果然是仙境吧？
莉莉丝没想到她的目的地是餐桌。乌鸦轿辇带她到奇异建筑群中的其中一座，她一出轿子就对着一张桌子。主位是那个人，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食物，有些让人根本叫不出名字。一只乌鸦在桌上摆下最后一道菜，随后嘎嘎着飞走。
人类捡到小动物的第一反应是投喂，裴阑捡到人也一样。
他说：“坐。”
莉莉丝饿了许多天，的确很需要果腹的食物。于是她很不客气地坐下用餐。
她没有学过用餐礼仪，好在餐品没有很精致，仅用手和叉子也不会显得太失礼。
少年似乎不太需要吃东西，他只浅浅尝了几道，而后就支着头看莉莉丝进食，似乎很感兴趣。等到她吃得差不多，他问：“你是人类？”
“对。”莉莉丝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礼尚往来道，“您是吗？”
“我？”少年垂下眸子，“目前还算不上。”
确实，莉莉丝也觉得不太像，反正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是野人的时代，不像。
莉莉丝：“管他呢，你救下我，你就是我的恩人。”
“是你主动来到了月岛。”少年眯着眼，似乎在琢磨什么，“这里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
当然，这个实验场也不需要真正的人。
“那外面那些房子住着的是……？”莉莉丝看到房子里有人。
“那是我模拟出来的，还有一些是那群乌鸦。”
月岛不需要人类，但这个女人很合他的眼缘，少年夜使愿意留下她。他问：“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莉莉丝想，反正已经被族群抛弃了，又遇到这么好的人，她不假思索道：“当然愿意。”
她会用她的能力、她的智慧，为月岛主人提供最大限度的助力。
于是，她成了裴阑少年时期的朋友。
在月岛，裴阑做出了死生境的模型。那时莉莉丝已经很老了，头发褪白，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还保有年轻时的灵动锐利。
而裴阑还是少年模样。据他说，他要满一千岁才算真正成年。莉莉丝感叹着“哦……”，但她其实根本不清楚千年是什么样的概念，这个世界和她都没活满百年。
在尚有雏形的死生境前，他问莉莉丝：“如果将来有一个掌管轮回的地方，你愿不愿意成为那里的一员？”
莉莉丝：“你会在吗？”
裴阑：“偶尔会。”
莉莉丝：“好。”
莉莉丝笑起来，眼尾的纹路被牵开：“那我是不是得活很久，毕竟掌管轮回的话，应该不是十年百年能解决的。”
裴阑：“对，和死生境联系后，你就与它共存亡了。”
那几乎是永生，直到被联系的人不愿再留下。
衰老的女人看向自己满是皱纹、不太灵活的手，无奈的问：“可以换副样子吗？”
裴阑：“可以，我帮你倒转你身体的时间。”
莉莉丝：“那样对你来说太累了吧？不如让我轮回一次，然后你再催生我到二十岁，这样总比把我从八十岁倒转回去要轻松得多。”
二十岁，那是她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那时什么都还没发生。
莉莉丝是第一个进入死生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清醒着在冥河走过一遭的人。从老妪变成婴儿的感觉太奇妙了，就如洗净铅华般抛却一切，即使她没有经过那条“忘河”。
这便是“新生”。
后来，莉莉丝在监视死生境时，见到了曾经的族人和她的女儿，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
在你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时，尚且还有冥河作归处。
死生境正式建立了。
从只有莉莉丝一个管理者到拥有严谨的金字塔结构，最高领导者冥王只负责冥界的基本运作，剩下细枝末节的事务都交由麾下的神使打理。
而神使中最重要的有六位，三位圣使，三位先知。
圣使分灵，先知告命。
圣使负责一切需要动用武力的任务，先知负责灵魂本身与死生境的监管。
“而莉莉丝，是先知之首。”
“冕下，您对恶人太宽容了，在冥王宫短暂的诘问无法偿还累累恶行，不如接入一条满是烈火的河流，让他们在火中焚尽罪孽。”
于是有了焚尽一切罪恶的火河。
“冕下，您就放任那些不愿转世的人在乐园好吃懒做？依我看，休息一段时间就该送回去轮回。”
于是乐园的灵魂待满百年就要重新分灵告命。
“冕下，别处的事务忙就好好休息，少入梦来冥界，这里一切有我们。”
……
眼底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在渺远的怀念中，裴阑道：“她帮了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