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都说休假了，这群队员们当即不打算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三三两两走了几波人。有人眼尖地看到柯戎杵在一块巨石边上没动，目光朝着舰艇方向远眺，那双不管真笑假笑，总是满含笑意的桃花眼里似乎有些幽怨。
再配上阴天的天气，显得很萧条。
“陆洱恢复了，想过来就过来。”裴阑发来一条短讯。
于是队员只看见前老大看了眼智脑，而后嗖地一下到了舰艇边上，有点类似元宇宙联机游戏里那种，离开主人一定距离就会瞬移到主人边上的跟宠。
狠眨两下眼的队员：“……我眼花了？”
柯戎大张旗鼓地闪到裴阑身边，窝窝囊囊地杵裴阑边上给自己全身上下加了屏障。
两条龙简单叙了旧，赤龙女士的脾气似乎一般，没有正眼瞧过除陆洱费拉外的其他人，知道裴阑是抚养尼德霍格的人之后，才对他有了些好脸色。
问起尼德霍格在哪儿，伽希娅说：“小尼不在这儿，在北边做大扫除。”
陆洱哗然：“咱们老家居然没被联盟那群野心勃勃的人占了？”
“好像有人帮忙下了禁制，除了龙，都进不去。”伽希娅垂着眸，“大长老他们的尸骸被收得很妥当，甚至还立了碑，只是碑上没有字。”
比起被早早送走逃往东部的陆洱，伽希娅从族地战斗到联盟讨伐龙族的起义军战场，直到最后一刻。
她知道那个毁了整个龙族的怪物在为他们收敛尸骨，她也思考过，那个怪物毁掉龙族族地会不会是迫不得已，就像吃了泽丽亚草那样脾气暴躁。所以，她没有那么恨祂。
更何况，再怎么恨，逝去的人都回不来了。
但陆洱还没释怀。她天性随意，平日里看不出她怀着什么深仇大恨，可一旦触发就难以收场。
重逢是喜事，她暂且不想那么多。
陆洱：“说起来，小黑龙这名字是谁起的？一条黑龙叫尼德霍格……就跟一个人叫哈迪斯一样。”
裴阑：“……”
在裴阑身后降低存在感的柯戎没忍住轻笑出声，只有裴阑听见，结果就是被裴阑反手掐了一下。
裴阑出声：“……我起的。”
当年夜使独家的收藏癖发作，光顾着捡，不承想一养就是十多年。
陆洱：“……”
陆洱：“我不是那个意思。”
伽希娅笑得很无奈：“怪族长和大长老他们去得早，没来得及把小黑龙的名字定下。”
她又问陆洱：“你之后的打算是？”
陆洱没有因为遇见故人就忘了老朋友，她指指许声：“我还有工作要做。”
伽希娅：“那，咱俩以后怎么联系？”
在诺曼这片小地方，龙族之间互相喊喊就行，但陆洱定居在东部，隔着中央山脉，不一定能听到。
“有没有考虑过置备一个腕机呢？”许声抬手露出手上的智脑，“这是东部开发的一个集成通讯设备，比用魔力为介质的通讯方式要高效很多。别听传言说的什么有辐射和买了就要进行人体改造，这个很兼容的，你看裴哥一个西部人，照样在用。”
费拉“噢”了一声：“我有听说，城里有卖。”
细看就能发现几个人里，除了伽希娅和费拉这两个没出过北地的，其余人手上都有一个小手环。
那位被喊“哥”的裴阑先生牵着的那只手上也有。
咦，他牵着谁？
还没等费拉看清，她又像是忘了这回事般重新打量了一圈这群人的手腕，然后又忘了，又继续打量，如此循环。
路过两个结伴的队员手上空空荡荡，伽希娅问：“他俩怎么没有？”
裴阑不动声色地讲了个冷笑话：“被人体改造过。”
其余人：“噢……”
而费拉依然坚持不懈地想看清楚这位冰块先生的手上到底牵着什么，她戳戳伽希娅。
伽希娅：“？”
费拉用眼神示意她看裴阑的手。
伽希娅跟着费拉的目光看过去。
她加入了循环，并且戳戳陆洱，让她也加入循环。
三道执着的目光盯得裴阑有些毛骨悚然，他对别人的视线本就敏感。唯一没有盯着他手看的许声则是知道柯戎的存在，看清全貌在装瞎。
牵个手牵出**的阵仗，许声叹为观止。之前看别人对此没反应，许声想这人应该用了什么让人看不见的招数，但为什么他能看见，这人知道这事儿吗？
裴阑觉得柯戎应该是知道的，他对柯戎的这项技能略懂一二，知道它的原理是改变认知，但对于已对柯戎有认知的人，这个技能无效。如果这里没一个人能看见他，那么柯戎应该是直接对裴阑动手动脚，而不是只盯着一只手摸来摸去又挠又揉。
因为柯戎真的很黏他。可能是开窍前繁育消极的特质让他憋狠了，导致遇见裴阑后各方面的**反弹似的增长。
这样做的唯一风险只有裴阑的反应，万一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很容易被发现，但恰好裴阑是个很能忍的人。此前在兰涅，柯戎不止一次为满足自己私欲而打扰裴阑办公。
比如看裴阑戴着一些小东西去开会，又比如他自己躲在办公桌下……
至于裴阑的反应……乐在其中。
此时，两只交握的手还在断断续续地被盯着看。
柯戎也招架不住这种程度的探索欲，在裴阑脑海里问：“她们是不是都发现我了？”
裴阑：“嗯，你太过分了。”
柯戎：“啊。”
他确实有些紧张，灭了人家的族说到底是他不讲道理，再说什么补救都是徒劳，龙族也不一定看得上那些所谓的财富权力。
事已至此，再藏下去似乎没什么必要。
两龙一狐终于看清了。那只手比裴阑的手宽大一些，再往上，看清他的脸。
再看到他的眼睛。
赤龙与蓝龙的反应几乎一致，两双同样的紫色眼睛缩紧，心脏也停跳一瞬，沉默着绷紧全身。
伽希娅：“你是……？”
陆洱说：“我见过你。”
蓝龙的语气异常冷静。
“我甚至见过你的触手。”
三年前，在冥河的机密资料里，一张昏暗的主控室监控照片。
在那次最高管理局的一照面后，陆洱一直知道她的灭族仇人是谁。
龙的情绪是相通的，陆洱身上传出的悲愤欲绝的情绪令伽希娅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干瘪，但柯戎还是说了：“抱歉。”
“那不是我的本意，但事情的确是我做的，你们可以怪我。”
伽希娅冷哼：“好话都被你说了。”
龙会原谅柯戎，无论是看在裴阑的面子上还是为整个大局考虑，她们都不适合与柯戎为敌。对方一个时不时犯病的怪物，能指望他待人接物细致入微到什么程度？哪怕是旧神在世也没法妥善解决的灭族之仇，人死不能复生，作为受害者，唯一能做的，是释怀。
可，会委屈吗？
在尽是龙骨的墓园中，先祖的遗骨、父辈的遗骨、同伴的遗骨，沉寂着毫无生息，繁荣的种族与热闹的族地再也不会出现了。
会委屈的。
既然注定要覆灭，为何当初将龙族的异种从泰坦天族手中救下？
为什么要赐给龙族一个那样好的先祖？
陆洱深呼吸一口气：“不必了。”
即使不为敌，她也不会接受这声道歉。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下意识走向北方，下意识想陷在花海中寻求一场酣甜梦境，下意识想逃避现实。
“黑龙的骨骼会带来新生。”
那道冷淡、凉薄、但沉稳可靠的声音说。
蓝龙倏地回头。
黑龙的骨骼会带来新生，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扫过阴云密布的北方天际，掠过繁茂胜过往昔的世界树，视线直直落向那位黑发青年。
陆洱屏住了呼吸。
“……谢谢。”她说。
世界树的树冠上，属于龙族的那一部分曾枯败过，如今它已长出新芽，或许龙族也会迎来新生。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让苔原上的人们看不清世界树的全貌。
在天晴之前可以赶回极北之地吗？陆洱想。
她有点想家了。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恨不得就地振翅，飞向北方。
伽希娅扶额，“嘶”了一声：“我去看看她。”
许声干巴巴道：“噢……好。”
要不给陆工放个假吧。
费拉看着越走越远的女人咋舌，对龙族的脚速有了新的认知：“……还回来吃饭吗？”
伽希娅：“没生气吧？”
“不生气。”陆洱面无表情，“比起生气，还不如想想怎么重建老家，现在就找到咱们三条母龙，怎么繁育下一代。”
伽希娅无奈地笑：“咱们去求求生命之神，总会有办法的。”
再不济还有长辈们的骸骨，如果能找到他们的灵魂就好了，再求求冥王把他们重生投生成龙。
“冥王都消失了上千年了。”陆洱没好气道，却缓缓放慢了脚步。
“守护神都复活了，说不定呢？”赤龙走在蓝龙的身侧，是浅蓝绿色的苔原上唯二的两道身影。
陆洱：“我还是想回去看看，你说我老板会给我放假吗？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打开智脑问了问许声。
许声秒回：“好的，好的，算你年假，不扣薪水。”
柯裴几人也知道这俩龙准备回老家，因为伽希娅用最快的速度回来和费拉道了别，感谢她这几年的收留，而后两条龙化为原型，振翅往世界树的方向飞去。
费拉抖抖火红色的耳朵，眯起眼笑着应下，在龙远去的同时，向另一个方向去，回她在尤弥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