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睡了一觉,裴阑睁眼望着天花板,神色懒倦餍足,脑中关于酒后乱性的记忆凌乱,浑身没力气,他嗓音沙哑道:“要死。”
边上柯戎立刻道歉,歪过头抵着他:“我错了。”
裴阑生无可恋地闭眼:“喝酒误事,不怪你。”
空酒瓶横倒在地上,显然是昨晚被人二次取用过。
裴阑咕哝:“酒,是不是浪费了。”
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体酒杯,完全是胡闹,他根本盛不住,撒了大半,最后一晚上洗了三次澡。
柯戎:“嘘,物超所值,不算浪费。”
裴阑:“……”
柯戎:“再回那家店打包一点?”
裴阑:“行。”
“温泉还泡吗?”柯戎将头发从裴阑身下捞出来,坐起身,眼睛和手都舍不得从对方身上挪开。
“泡。”裴阑也坐起来,起得艰难,到一半又跌回去,“来都来了。”
柯戎软玉在怀,真挚道:“我一定无微不至地伺候你。”寸步不离的那种。
汤池中如何厮混,不必细说。最后浑身热气出来的时候,裴阑确实觉得舒坦很多,火山温泉不负盛名。
在街市,二人再度路过那间酒馆,隔着花花草草的装饰,裴阑看到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金棕长发、金色眼睛、黑袍长裤……
莉莉丝?!
只见洁净的落地窗后,喝酒喝上头的莉莉丝头发一撩,连脖子后面的黑蛇也抻长了肆意扭动,与昨天的柯、裴二人如出一辙的随性。
这一下,两人对视上了。
女人神色一僵,先发制人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裴阑:“……”这个问题或许他也可以问。
于是,他们进了酒馆,坐在莉莉丝对面。
真巧。饭店酒馆实在是世上最容易偶遇熟人的地点,没有之一。
莉莉丝迷着眼睛似乎在说胡话了:“好久不见啊阑阑,怎么两只眼睛都近视了。”
裴阑:“……”
裴阑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银丝眼镜:“没有,是平光镜。”
柯戎招呼服务员上碟甜点小食,拿起酒杯附和道:“哎呦本来是单片眼镜的我说换个样式戴戴,就改成这样了,裴老师也真是,怎么这么爱我呢我让他戴他他就戴了哈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来莉姐我敬你一杯。”
莉莉丝:“好,好!好小子真上道。”
裴阑沉默。
裴阑默许。
吃了昨晚的教训,他现在还在腰酸,严于律己地没有喝酒,只有柯戎与莉莉丝对酌。
以及分到一只酒杯,像吸管一样半颗头栽进酒里咕嘟咕嘟的黑蛇。
酒过三巡,柯戎不经意道:“莉姐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啊。”
莉莉丝扬唇一笑:“当然,我可是先知。”
柯戎拍马屁道:“许多人都自诩先知,他们的预言可没有您这样的正确率。”
耶梦加得从酒杯中抬头,细长的蛇信子舔了舔唇,道:“因为我。”
裴阑本来一心二用地处理存在智脑里的公务,闻言忽然抬眼,与柯戎同时开口:“你?”
这条蛇,裴阑在失忆时就知道它不一般,这回是恢复记忆后的初见。他才发觉,这蛇有些眼熟。
“我是旧神的神侍——九头蛇海德拉分裂的产物,拥有九头蛇的大部分记忆与认知。受‘全知’的影响,知道很多事。”
九头蛇诞生于晏宁的一次实验失败,是不该产生的、破坏力极强的变异物种,被昼使晏宁降伏,成了父神的侍从。
裴阑知道,确有此事。
它在神殿待了很久,直到旧神离去,神殿坠毁。像流散的神力一样,巨蛇的身躯分散在大陆各处。
也有点像……拂晓审判后的柯戎?裴阑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而柯戎的注意力则被另一件事吸引,叩叩酒杯:“那你是不是见过年轻时候的夜使?”
耶梦加得下意识瞧了眼裴阑:“不好意思,那位和我的事务重合不多,在我任职期间,他很少出入神殿,我顶多看到他匆匆述职的身影。”
莉莉丝和耶梦加得没有亲眼见到裴阑取回神格,只听说了那些捕风捉影的“夜使救世”的传闻。但那些逐渐塑成的夜使雕像……怎么看怎么眼熟。
恰逢杰纳斯公爵看热闹不嫌事大,展出了一副画像,据说是普路托家先祖的私藏。画中人微垂着眼,乌发薄唇神色冷淡,有点像夜使。
本来这不算什么,但杰纳斯宣布了他的身份,这是那位以一己之力让吸血鬼半步踏进“种族”行列的“始祖”。
见过始祖真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五千年前那位“普路托”大人算一个。
全血族都炸了。众人哗然之际不禁深思,这还能是巧合吗,他们的至高神同血族这位始祖、还有普路托家,定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莉莉丝的情报,是从赫卡忒那边——也就是索兰德拉家族得来的。时间抹不去追随者狂热的敬爱。五千年前的索兰德拉大人得到了始祖离开时赠予的圣册,十分珍重,用惰性能量场将其妥善保管,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转世到何处了,始祖的圣册却还能让莉莉丝一睹真容。
圣册上的印刷体是黎忒教会的祷文,不稀奇,稀奇的是边上的批注。莉莉丝打眼一看,颇感熟悉,但没细想。直到惰性能量场拨动书页到最后一页,露出那一大片的手写花体字。
令人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眼是震撼。
那是一份药方,一份将人转化成活死人的药方。莉莉丝瞬间想到血族以吸血为生的习性,冒出一个大胆又惊悚的想法。
这会不会是……最初那几位吸血鬼先祖产生的原因?
异族的成因无非天灾**,最初出现吸血鬼的具体年份不可考,但按大事纪来看,那一整个世纪都没有天灾,只能是“**”。
有一个人,为血族的发展埋下种子。
第二眼是微妙。
这个字……太眼熟了。黎忒教皇国时期西部用的是古忒伊亚语,比现在的帝国话繁杂一些,但词根差不多,一些专有名词的拼写方式几乎相同。
“紫苏叶、仙女木……”
莉莉丝同身侧的赫卡忒对视一眼。
“你觉不觉得,这个字好像见过?”
比如说在斯洛斐尔北坡某间小木屋的药方上,又比如说普路托家发来索要仙女木的邀约函。
嗯……
“普路托”。
如今的普路托坐在酒馆里吃甜点,好不惬意。
耶梦加得说跟他不熟,那他也不会主动提九头蛇在神殿当保姆的事。神殿空岛坠落时它分裂了那么多条,总会遇到哪条记得,到时候再说。
至于莉莉丝,她的来历绝不止那么简单,当年吞并耶梦加得时,她不过二十来岁,这样年轻的一个人,即使有再高的魔力天赋和再强的意志,吞噬异兽的一部分也是天方夜谭。
“你们为什么来冰原蟒栖息地?”柯戎问到重点,并且一心二用,在裴阑用餐完毕准备擦嘴时,他眼疾手快地用指腹擦掉粘在裴阑唇角的奶油,引得裴阑投去古怪的一眼。
莉莉丝似笑非笑地周旋:“就不能看华纳圣境风景好,跟你们一样来旅游?”
裴阑则开门见山:“我们路过,要去世界树找方法重建死生境。”
不愧是目前的世界之主,一下子就将对话拉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这下就是胡诌八道如莉莉丝也不好意思不坦然。
这真的是她能听的吗?
莉莉丝只觉受宠若惊,殊不知,让她知道这件事也是裴阑的目的之一。
世界的主人需要一些从属者帮助。他不倾向于再独自一人,扛着“吸纳”的副作用消失在世上,反倒令身边人忧心。
她扶着额头:“哎呀……”
扭过头不忍直视般,将空间留给耶梦加得,让它自己说,黑蛇嘶嘶两声,踌躇着钻回莉莉丝的兜帽里。
它的想法通过脑波,传达给莉莉丝:“让我想想措辞……如果直说要趁双头蛇虚弱吞并它来让自己变强,裴阑会不会觉得我野心过盛?”
毕竟最初的九头蛇是邪物,全靠武力压制和精神镣铐才勉强驯化。即使往后一片忠心,也容易让人有疑虑。
“你藏着掖着,已经够古怪了。”莉莉丝心道,“还是说你有信心能瞒过他?”
耶梦加得:“那你说吧,我害怕。”
莉莉丝:“……”
就这样还想集齐九个头?
“我们要见这里的守护者。”莉莉丝抬眼,金色的蛇眸望向裴阑。
“我怀疑,它要出事了。”
密弥尔湖底。
旧日的熔岩早已熄灭,覆盖一层层黑色沙土,湖水死寂,岸上有多热闹,这里就有多冷清。数根漆黑石柱的中央,一头异兽睁开眼,盘踞的黑沉身影中猝然亮起四盏炽金灯火。
冰原蟒族普遍认为他们不需要神,或者说,几乎所有诺曼种族都不需要神。他们信仰冰原中央遮天蔽日的世界树,聆听神山雪境自南方偶尔的传讯,在战争中拼搏,自和平中生息。
造物主令他们降生于这片广阔的冰原,意味着他们生来自由。
“远道而来的故人……你会施予我自由,还是令我葬身于此,永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