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许清澜刚合上电脑,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视频来电。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妈妈。
林芮珊坐在沙发上,笑着抬起头。
"快接,妈肯定又算着时差打来的。"
许清澜笑了笑,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
加州的阳光迎面洒了过来。
那里正是清晨。
厨房里明亮宽敞,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远远还能看见几株高大的棕榈树。
许母穿着一件浅米色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细的纹路,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曾经属于舞台的优雅。
她一见到镜头里的儿子,第一句话却不是对他说。
"芮珊呢?"
"快让我看看。"
林芮珊笑着坐到许清澜身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妈。"
许母仔仔细细看了她半天,忽然轻轻皱起眉。
"是不是瘦了?"
林芮珊忍不住笑。
"妈,怀孕哪儿还能瘦呀。"
"脸尖了。"
许母轻轻叹了一口气。
"怀双胞胎,比一个孩子辛苦得多。"
"你可不能逞强。"
林芮珊点点头。
"知道。"
"吃饭怎么样?"
"还不错。"
"睡得好吗?"
"最近比前阵子好多了。"
许母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像终于放下了一点心。
她转过头,看向许清澜。
"清澜。"
"嗯。"
"工作再忙,也别让芮珊一个人去产检。"
许笑着回答。
"没有,我一直陪着。"
"那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担忧。
"这边新闻天天都在说国内的疫情。"
"我和Hans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国内的消息。"
"本来还想着,等孩子出生,我提前回来住一阵子。"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里,却有一点无奈。
"现在看来,机票都买不到了。"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林芮珊知道,她是真的着急。
一个做母亲的人,儿媳怀着双胞胎,儿子又每天忙于工作,而她只能隔着一块屏幕牵挂。
那种无能为力,比任何焦虑都难受。
为了缓和气氛,林芮珊故意笑着说:
"妈,等疫情过去,两个孩子一出生,您可得多住一阵子。"
许母眼睛立刻亮了。
"那当然。"
"奶奶还等着教他们唱歌呢。"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把平板电脑拿到客厅钢琴旁。
"前两天,我还特地练了一首摇篮曲。"
"你们听听。"
她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悠扬的旋律慢慢流淌出来。
不是歌剧里恢宏的咏叹调。
而是一首温柔得像月光一样的德文摇篮曲。
她轻轻唱着。
声音已经没有年轻时那样高亢,却依旧纯净温暖。
林芮珊下意识地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忽然觉得,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仿佛真的安静了许多。
一曲唱完。
许母笑着问:
"怎么样?"
林芮珊眼眶微微泛红。
"真好听。"
"等他们出生以后,奶奶天天唱给他们听。"
许母笑着点头。
"好。"
"到时候,中文、英文、德文,都学一点。"
"省得以后见了Hans,只会大眼瞪小眼。"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里,仿佛连疫情都远了一些。
临挂电话前,许母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
"昨天我整理书房,找到一本以前怀清澜时记的食谱。"
"我拍下来发给你。"
"里面有一道鲫鱼豆腐汤,你奶奶以前经常给我做。"
"听说对孕妇很好。"
许清澜笑道:
"妈,您和奶奶几十年前的食谱,还留着?"
许母低头笑了笑。
"留着。"
"有些东西,舍不得丢。"
她望着屏幕里的儿子和儿媳,声音轻了下来。
"以后,也留给我的孙子孙女。"
视频结束了。
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客厅恢复了安静。
林芮珊轻轻靠在沙发上,忽然说道:
"妈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许清澜点点头。
"嗯。"
"奶奶以前总说,她一开口唱歌,整间剧院的人都会安静下来。"
林芮珊笑了。
"难怪你说话总是慢慢的。"
"原来是遗传。"
许清澜失笑。
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春夜依旧静谧。
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一位母亲正望着同一轮月亮,惦记着远方的小家。
而这个尚未迎来新生命的家庭,也在那份跨越万里的牵挂里,显得格外温暖。
——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林芮珊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
医生说,两个孩子发育得很好。
只是双胞胎比单胎更容易疲劳,也更需要休息。
疫情依旧没有结束。
每天清晨,打开手机,新闻里的数字还在变化。
城市依然安静。
许清澜的工作却越来越忙。
复工后的项目一件接着一件,他几乎每天都有开不完的视频会议。
只是无论多晚,他都会准时回家。
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那天夜里,下起了小雨。
窗户没有关严,一丝凉风悄悄钻进卧室。
凌晨两点多。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破了夜晚的安静。
"咳……"
声音很轻。
像只是嗓子发痒。
许清澜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他转过身。
床头柔和的夜灯下,林芮珊还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轻轻咳了一声。
"是不是呛到了?"
他压低声音问。
林芮珊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能有点干。"
许清澜已经坐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温的。
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的心,却还是悬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客厅拿来电子体温计。
"量一下。"
林芮珊忍不住笑。
"就咳了一下。"
"量完再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体温计轻轻响了一声。
36.5℃。
许清澜低头看了两遍。
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他又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去。
"喉咙还难受吗?"
"好多了。"
"胸口呢?"
"没有。"
"有没有觉得冷?"
林芮珊终于笑出了声。
"许清澜。"
"嗯?"
"你现在像医生。"
许清澜摇摇头。
"我不是医生。"
"所以才要小心一点。"
林芮珊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暖意。
"真的没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睡吧。"
许清澜点点头,却没有躺下。
等她重新睡着以后,他才轻轻走出卧室。
书房里,只亮起一盏小台灯。
书架上除了公司的资料,还摆着不少孕期护理和育儿方面的书。
他抽出一本《孕产期健康指南》,翻到呼吸道症状那一页。
又拿起手机,给高中同学周明发了一条微信。
周明现在是市人民医院呼吸科医生。
消息很简单。
"孕妇,五个月,夜里轻咳两声,无发热,无其他症状,需要注意什么?"
已经凌晨两点四十。
许清澜原本没指望马上收到回复。
没想到不到五分钟,手机便亮了。
周明回了一长串。
"先别自己吓自己。"
"没有发热,也没有持续咳嗽,先观察。"
"房间别太干,可以放一杯水。"
"明天如果还是咳,再联系我。"
最后,还发来一个笑脸。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许清澜望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回了四个字。
"怀双胞胎。"
那边很快又回了一句。
"懂了。"
"那不是两个孩子。"
"是三个。"
许清澜怔了怔。
随即低头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把窗户轻轻关好,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又拿来一只小碗,接了半碗清水,放在床头柜上。
重新回到床边时,林芮珊已经睡熟了。
呼吸均匀而安静。
月光透过窗帘,落在她的脸上。
也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许清澜轻轻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覆在她的腹部。
掌心下,很快传来轻轻的一动。
像是在回应他。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压低声音,轻轻说道:
"你们两个也别吓爸爸。"
回应他的,是又一下轻轻的胎动。
仿佛两个小家伙正在里面偷偷笑着。
第二天早晨。
林芮珊精神很好。
吃早餐的时候,还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
许清澜立刻抬起头。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骗你的。"
许清澜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后这种玩笑,别开。"
他说得很认真。
林芮珊笑着点点头。
可就在低头喝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发热。
她知道。
昨夜,他其实一整晚都没有睡安稳。
不是因为胆小。
只是因为,床上的这个女人,还有她腹中的两个孩子,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放不下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