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一版

二〇二〇年的春节,来得格外安静。

电视里的新闻,从年三十开始,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陌生的词——疫情。

起初,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

直到一座座城市按下暂停键,商场歇业,学校停课,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才渐渐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已经悄然改变了每个人的生活。

窗外,偶尔驶过一辆汽车。

往日热闹的小区,静得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芮珊站在阳台前,轻轻抚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四个月了。

前几天产检时,医生笑着把检查单递给他们。

"恭喜,是龙凤胎。"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身后传来开门声。

"怎么站在这里?"

许清澜换好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口,又认真洗了手,才走到她身边。

疫情刚开始,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消毒,生怕把外面的病毒带回来。

"看看外面。"

林芮珊笑着说道。

"今天楼下连遛狗的人都没有。"

许清澜站到她身旁,看着空荡荡的小区,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早点过去吧。"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小腹上。

"今天两个小家伙有没有闹你?"

林芮珊故意皱了皱眉。

"闹了。"

许清澜神情一紧。

"哪里不舒服?"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骗你的。"

许清澜愣了一下,无奈地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现在连我都敢骗了。"

"谁让你这么好骗。"

她笑得眉眼弯弯。

许清澜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把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仿佛能够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他们现在能听见你说话了吗?"

他忽然问。

林芮珊笑着点点头。

"医生说,可以了。"

许清澜想了想,低声说道:

"爸爸今天回来晚了。"

"以后不许折腾妈妈。"

"等你们出生,爸爸带你们去放风筝。"

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芮珊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现在才这么一点点,你就开始安排了?"

许清澜站起身,神情认真。

"早点安排,总不会错。"

林芮珊望着他,眼里都是笑意。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都喜欢把未来规划得井井有条。

晚饭后,许清澜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休息。

公司临时通知召开视频会议。

疫情来得太突然,许多项目不得不停下来,新的方案、新的安排,一项接着一项。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林芮珊路过时,听见里面不断传来讨论声。

"供应商那边怎么办?"

"复工时间还不能确定。"

"线上会议继续。"

"客户那边要重新协调。"

许清澜的声音始终沉稳。

和在家里时判若两人。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轻轻泡了一杯热茶,放在书房门口。

许清澜抬起头,看见她,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

他摘下一边耳机,用口型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林芮珊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

她知道,公司现在一定很难。

也知道,许清澜肩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

夜深了。

会议终于结束。

许清澜走出书房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客厅留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芮珊靠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一本《孕期护理》摊开放在膝上。

许清澜放轻脚步,把书轻轻合上。

又拿来一条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就在这时,林芮珊缓缓睁开眼。

"开完会了?"

"嗯。"

"饿不饿?厨房给你留了粥。"

许清澜摇了摇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用等我。"

林芮珊笑了笑。

"我不是等你。"

"我是怕两个孩子想爸爸。"

许清澜失笑。

"他们才四个月。"

"谁知道呢?"

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说不定,他们已经认得你的声音了。"

许清澜没有说话。

掌心贴着那一点温暖。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变化,只要这个家还在,一切就都值得。

窗外的夜色很深。

整座城市依旧安静。

没有人知道,这场疫情还会持续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命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悄悄改变这个原本幸福得令人羡慕的小家庭。

至少此刻,他们都相信。

春天过去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

深夜。

窗外下着细雨。

疫情期间,整座城市安静得只能听见雨点敲打玻璃。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茶几上摊着《诗经》《楚辞》《唐诗》《辞海》。

还有许清澜自己打印出来的一张A4纸。

标题写着:

《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一版)》

林芮珊看了一眼,当场笑倒在沙发上。

"第一版?"

许清澜一本正经地点头。

"后面还有第二版、第三版。"

"给公司做方案都没见你这么认真。"

许清澜低头继续写。

"公司的方案做不好,损失的是钱。"

"孩子的名字起不好,损失的是一辈子。"

——

林芮珊忽然安静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戴着眼镜,低头翻着《诗经》,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认真得像在准备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

那一刻,她觉得。

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人比许清澜更期待这两个孩子的到来。

——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疫情让这座城市慢了下来,连窗外的车流都稀稀落落。

林芮珊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孕期杂志,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米香。

电饭煲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跳到了保温。

门锁转动。

许清澜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熟练地把口罩摘下,放进门口的小袋子里,又走到洗手间认真洗手。疫情开始后,这几乎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林芮珊探出脑袋,有些意外。

"会议提前结束了。"

许清澜一边擦着手,一边把怀里抱着的几个纸袋放到茶几上。

林芮珊低头一看。

《诗经》。

《楚辞》。

《康熙字典》。

还有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

她愣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是准备参加高考?"

许清澜一本正经地摇头。

"起名字。"

"……"

林芮珊笑得肩膀直发抖。

"起两个名字,需要这么多书?"

"需要。"

许清澜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公司年度计划。

"男孩和女孩,寓意不能重复;读音要顺;不能有生僻字;最好还能互相呼应。"

他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纸。

第一页正中央,赫然写着几个黑体字:

《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一版)》

林芮珊终于笑倒在沙发上。

"第一版?"

"嗯。"

"还有第二版?"

"如果今天讨论不出结果,就会有第二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总,你们公司开会也是这么严谨吗?"

许清澜淡淡一笑。

"没有。"

"孩子的事,比公司重要。"

一句话,让林芮珊慢慢安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着头翻《诗经》,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份价值几十亿的合同。

她忽然觉得,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因为,他们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这样认真地期待着他们。

"来。"

许清澜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我们先讨论男孩。"

林芮珊故意板起脸。

"为什么先讨论男孩?"

许清澜愣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

"那就先讨论女孩。"

"……也可以。"

"不行。"

她眨眨眼,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要听理由。"

许清澜望着她,无奈地笑了。

"好吧。"

"因为今天早上,她踢了你一脚。"

"所以我觉得,她比较着急。"

林芮珊扑哧笑出了声。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猜的。"

"万一是儿子呢?"

"那就说明儿子比较活泼。"

"那女儿呢?"

"女儿……"

许清澜想了想。

"应该像你。"

林芮珊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她会欺负爸爸。"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诗经》翻到《楚辞》,又从《楚辞》翻回《唐诗》。

有的名字寓意很好,却绕口。

有的名字读起来顺,却总觉得少了一点味道。

讨论到最后,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芮珊干脆拿起笔,在那张《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一版)》上写下一行字。

——许先生审美保守,建议重新考虑。

旁边还画了一只戴眼镜的小乌龟。

许清澜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默默把纸翻到了背面。

林芮珊笑得直不起腰。

"生气了?"

"没有。"

"真的?"

"嗯。"

他说着,又重新打印了一张新的表格。

标题变成了:

《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二版)》

林芮珊笑得连肚子都有些发酸。

"许清澜。"

"嗯?"

"以后孩子要是像你,怎么办?"

"挺好。"

"哪里好?"

"认真一点,不容易吃亏。"

她摇摇头。

"还是像我吧。"

"为什么?"

"因为像我,会笑。"

许清澜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细雨无声。

屋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像春天最轻的一缕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之下,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动。

很轻,很轻。

却真实得让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芮珊睁大眼睛。

"动了……"

许清澜几乎屏住了呼吸。

掌心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

又是一记轻轻的回应。

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湖心。

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许清澜抬起头。

眼睛里竟有一点从未有过的光。

他笑了。

笑得像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孩子。

"他们……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林芮珊望着他,也笑了。

那一晚,他们没有讨论出最后的名字。

茶几上的《诗经》还停留在翻开的那一页。

打印纸散落了一桌。

可他们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他们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陪两个孩子长大。

长到足够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过成值得珍藏的回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星野之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