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的春节,来得格外安静。
电视里的新闻,从年三十开始,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陌生的词——疫情。
起初,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
直到一座座城市按下暂停键,商场歇业,学校停课,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才渐渐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已经悄然改变了每个人的生活。
窗外,偶尔驶过一辆汽车。
往日热闹的小区,静得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芮珊站在阳台前,轻轻抚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四个月了。
前几天产检时,医生笑着把检查单递给他们。
"恭喜,是龙凤胎。"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身后传来开门声。
"怎么站在这里?"
许清澜换好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口,又认真洗了手,才走到她身边。
疫情刚开始,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消毒,生怕把外面的病毒带回来。
"看看外面。"
林芮珊笑着说道。
"今天楼下连遛狗的人都没有。"
许清澜站到她身旁,看着空荡荡的小区,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早点过去吧。"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小腹上。
"今天两个小家伙有没有闹你?"
林芮珊故意皱了皱眉。
"闹了。"
许清澜神情一紧。
"哪里不舒服?"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骗你的。"
许清澜愣了一下,无奈地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现在连我都敢骗了。"
"谁让你这么好骗。"
她笑得眉眼弯弯。
许清澜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把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仿佛能够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他们现在能听见你说话了吗?"
他忽然问。
林芮珊笑着点点头。
"医生说,可以了。"
许清澜想了想,低声说道:
"爸爸今天回来晚了。"
"以后不许折腾妈妈。"
"等你们出生,爸爸带你们去放风筝。"
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芮珊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现在才这么一点点,你就开始安排了?"
许清澜站起身,神情认真。
"早点安排,总不会错。"
林芮珊望着他,眼里都是笑意。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都喜欢把未来规划得井井有条。
晚饭后,许清澜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休息。
公司临时通知召开视频会议。
疫情来得太突然,许多项目不得不停下来,新的方案、新的安排,一项接着一项。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林芮珊路过时,听见里面不断传来讨论声。
"供应商那边怎么办?"
"复工时间还不能确定。"
"线上会议继续。"
"客户那边要重新协调。"
许清澜的声音始终沉稳。
和在家里时判若两人。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轻轻泡了一杯热茶,放在书房门口。
许清澜抬起头,看见她,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
他摘下一边耳机,用口型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林芮珊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
她知道,公司现在一定很难。
也知道,许清澜肩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
夜深了。
会议终于结束。
许清澜走出书房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客厅留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芮珊靠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一本《孕期护理》摊开放在膝上。
许清澜放轻脚步,把书轻轻合上。
又拿来一条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就在这时,林芮珊缓缓睁开眼。
"开完会了?"
"嗯。"
"饿不饿?厨房给你留了粥。"
许清澜摇了摇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用等我。"
林芮珊笑了笑。
"我不是等你。"
"我是怕两个孩子想爸爸。"
许清澜失笑。
"他们才四个月。"
"谁知道呢?"
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说不定,他们已经认得你的声音了。"
许清澜没有说话。
掌心贴着那一点温暖。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变化,只要这个家还在,一切就都值得。
窗外的夜色很深。
整座城市依旧安静。
没有人知道,这场疫情还会持续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命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悄悄改变这个原本幸福得令人羡慕的小家庭。
至少此刻,他们都相信。
春天过去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
深夜。
窗外下着细雨。
疫情期间,整座城市安静得只能听见雨点敲打玻璃。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茶几上摊着《诗经》《楚辞》《唐诗》《辞海》。
还有许清澜自己打印出来的一张A4纸。
标题写着:
《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一版)》
林芮珊看了一眼,当场笑倒在沙发上。
"第一版?"
许清澜一本正经地点头。
"后面还有第二版、第三版。"
"给公司做方案都没见你这么认真。"
许清澜低头继续写。
"公司的方案做不好,损失的是钱。"
"孩子的名字起不好,损失的是一辈子。"
——
林芮珊忽然安静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戴着眼镜,低头翻着《诗经》,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认真得像在准备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
那一刻,她觉得。
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人比许清澜更期待这两个孩子的到来。
——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疫情让这座城市慢了下来,连窗外的车流都稀稀落落。
林芮珊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孕期杂志,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米香。
电饭煲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跳到了保温。
门锁转动。
许清澜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熟练地把口罩摘下,放进门口的小袋子里,又走到洗手间认真洗手。疫情开始后,这几乎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林芮珊探出脑袋,有些意外。
"会议提前结束了。"
许清澜一边擦着手,一边把怀里抱着的几个纸袋放到茶几上。
林芮珊低头一看。
《诗经》。
《楚辞》。
《康熙字典》。
还有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
她愣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是准备参加高考?"
许清澜一本正经地摇头。
"起名字。"
"……"
林芮珊笑得肩膀直发抖。
"起两个名字,需要这么多书?"
"需要。"
许清澜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公司年度计划。
"男孩和女孩,寓意不能重复;读音要顺;不能有生僻字;最好还能互相呼应。"
他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纸。
第一页正中央,赫然写着几个黑体字:
《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一版)》
林芮珊终于笑倒在沙发上。
"第一版?"
"嗯。"
"还有第二版?"
"如果今天讨论不出结果,就会有第二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总,你们公司开会也是这么严谨吗?"
许清澜淡淡一笑。
"没有。"
"孩子的事,比公司重要。"
一句话,让林芮珊慢慢安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着头翻《诗经》,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份价值几十亿的合同。
她忽然觉得,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因为,他们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这样认真地期待着他们。
"来。"
许清澜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我们先讨论男孩。"
林芮珊故意板起脸。
"为什么先讨论男孩?"
许清澜愣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
"那就先讨论女孩。"
"……也可以。"
"不行。"
她眨眨眼,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要听理由。"
许清澜望着她,无奈地笑了。
"好吧。"
"因为今天早上,她踢了你一脚。"
"所以我觉得,她比较着急。"
林芮珊扑哧笑出了声。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猜的。"
"万一是儿子呢?"
"那就说明儿子比较活泼。"
"那女儿呢?"
"女儿……"
许清澜想了想。
"应该像你。"
林芮珊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她会欺负爸爸。"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诗经》翻到《楚辞》,又从《楚辞》翻回《唐诗》。
有的名字寓意很好,却绕口。
有的名字读起来顺,却总觉得少了一点味道。
讨论到最后,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芮珊干脆拿起笔,在那张《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一版)》上写下一行字。
——许先生审美保守,建议重新考虑。
旁边还画了一只戴眼镜的小乌龟。
许清澜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默默把纸翻到了背面。
林芮珊笑得直不起腰。
"生气了?"
"没有。"
"真的?"
"嗯。"
他说着,又重新打印了一张新的表格。
标题变成了:
《龙凤胎姓名备选(第二版)》
林芮珊笑得连肚子都有些发酸。
"许清澜。"
"嗯?"
"以后孩子要是像你,怎么办?"
"挺好。"
"哪里好?"
"认真一点,不容易吃亏。"
她摇摇头。
"还是像我吧。"
"为什么?"
"因为像我,会笑。"
许清澜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细雨无声。
屋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像春天最轻的一缕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之下,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动。
很轻,很轻。
却真实得让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芮珊睁大眼睛。
"动了……"
许清澜几乎屏住了呼吸。
掌心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
又是一记轻轻的回应。
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湖心。
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许清澜抬起头。
眼睛里竟有一点从未有过的光。
他笑了。
笑得像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孩子。
"他们……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林芮珊望着他,也笑了。
那一晚,他们没有讨论出最后的名字。
茶几上的《诗经》还停留在翻开的那一页。
打印纸散落了一桌。
可他们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他们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陪两个孩子长大。
长到足够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过成值得珍藏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