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天刚蒙蒙亮。
窗外飘着一点细雪。
院子里的银杏树静静立着,枝桠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厨房里,传来砂锅轻轻翻滚的声音。
小米粥已经熬了很久,米粒慢慢化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林芮珊醒来的时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旁。
床铺已经有些凉了。
她披上一件毛衣,踩着拖鞋轻轻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亮着。
许清澜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一只手扶着锅盖,一只手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
晨光透过窗子落在他的肩上,整个人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芮珊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的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许清澜笑了笑。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醒了?"
"嗯。"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今天不去拜年吗?"
许清澜把火调小了一些。
"奶奶刚才接了几个电话。"
"大家都说,今年先不过来了。"
林芮珊有些意外。
"为什么?"
许清澜沉默了一下。
"听说武汉那边,情况不太好。"
林芮珊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脸又往他背上蹭了蹭,小声说道:
"那今天是不是可以在家偷一天懒?"
许清澜笑了。
"批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
这句玩笑,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
---
早餐很简单。
一碗小米粥。
两只水煮鸡蛋。
还有奶奶自己腌的小菜。
林芮珊刚端起碗,闻到粥的味道,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她连忙放下筷子,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
许清澜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追进去。
只是安静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洗手台旁。
又把一条干净的毛巾叠好,放在旁边。
等林芮珊出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把水递给她。
"漱漱口。"
林芮珊接过杯子,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许摇摇头。
"没有。"
停了停,又认真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心疼。"
林芮珊鼻子忽然一酸。
她发现,许清澜总是这样。
他很少说"我爱你"。
可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她分担一点什么。
---
吃过早饭,奶奶去院子里晒腊肉。
许父坐在客厅擦眼镜。
电视里,春晚重播刚刚结束,新闻频道切换了出来。
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
画面里,人们戴着口罩,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又一辆救护车。
奶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电视。
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早点过去。"
许父点点头。
端起茶杯。
"会过去的。"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电视继续播着新闻。
没有人想到,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后来会成为无数中国家庭共同的愿望。
---
下午,林芮珊忽然想吃一点酸的。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昨天还喜欢吃甜的。
今天却一直惦记着酸梅。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要是有点酸梅就好了。"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算了,大过年的,超市肯定关门了。"
许清澜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看墙上的钟。
然后穿上外套。
"我出去一下。"
林芮珊一愣。
"你去哪儿?"
"很快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门已经轻轻关上了。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窗外开始飘起细细的雪。
林芮珊站在阳台,心里渐渐有些担心。
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时,门铃响了。
许清澜回来了。
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林连忙迎过去。
"不是让你别跑吗?"
许清澜一边换鞋,一边笑了笑。
"跑了三家。"
"前两家没有。"
"第三家老板说,仓库里还有一点。"
他打开纸袋。
里面躺着两小包酸梅,还有一袋陈皮。
林芮珊望着那袋酸梅,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轻轻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得眯起了眼。
却笑了。
"好吃吗?"
许清澜问。
林芮珊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许清澜有些疑惑。
"到底好不好吃?"
林芮珊望着他,眼睛慢慢湿润。
她轻轻笑了。
"酸梅一般。"
"不过……"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声音轻得像窗外落下来的雪。
"买酸梅的人,特别好。"
许清澜低头笑了。
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环住她的肩。
院子外,风吹过树梢。
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
镜头缓缓扫过一座冬日里的城市。
街道比往年安静了一些。
却依旧亮着灯。
没有人知道。
这个春天,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里。
---
春节假期,还没有结束。
城市,却已经慢慢安静了下来。
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都是走亲访友的人。
今年,却难得有些空旷。
新闻里,每天更新着新的数字。
商场开始缩短营业时间。
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戴着口罩。
有人还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会过去的春节。
没有人知道,它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
上午十点。
林芮珊坐在沙发上。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婚礼策划公司的页面。
她已经收藏了好几家酒店。
也挑好了自己喜欢的婚纱。
甚至连请柬的样式,都存进了收藏夹。
可是今天。
酒店陆续打来电话。
"林小姐,非常抱歉。"
"根据最新通知,近期所有大型宴席暂停接待。"
第二家。
第三家。
回答都一样。
电话挂断。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芮珊轻轻合上电脑。
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是遗憾没有婚礼。
她只是觉得,那个原本想和所有亲人分享的日子,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许清澜从厨房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
放到她面前。
"怎么了?"
林芮珊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酒店都取消了。"
"婚礼……可能办不了了。"
许清澜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到她身边。
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件洁白的婚纱。
沉默了很久。
林芮珊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不……"
"我们等等吧。"
她转过头,望着他。
"等疫情过去。"
"等大家都能来了。"
"等孩子出生以后……"
话还没有说完。
许清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依旧温暖。
"婚礼可以等。"
林芮珊怔了一下。
许清澜望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
一字一句说道:
"可是结婚,不用等。"
林芮珊没有说话。
静静看着他。
许清澜继续说道:
"婚礼,是请大家来见证我们的幸福。"
"结婚,是我想从今天开始,光明正大地照顾你。"
“我一定要在孩子出生之前,让你有个名分。”
他说到这里,轻轻低下头,看向她的小腹。
目光柔软得像春水。
"还有我们的孩子。"
林芮珊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一直知道,许清澜是个有责任感的人。
可是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他的责任,从来不是压力。
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轻轻点了点头。
笑着说道:
"好。"
"那我们今天就去。"
---
下午。
两个人戴着口罩,来到民政局。
大厅里,比往年安静得多。
门口放着消毒液。
工作人员耐心地引导着每一对新人。
有人隔着口罩笑。
有人握着彼此的手。
空气里,没有婚礼的喧闹。
却有一种特别安静的庄重。
轮到他们的时候。
工作人员接过资料,抬头笑了笑。
"第一次来?"
林芮珊忍不住笑了。
"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工作人员也笑了。
"那当然。"
她低头盖下钢印。
"祝你们白头到老。"
"也祝你们,平平安安。"
那枚鲜红的印章,轻轻落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像一粒种子,落进了他们未来的人生。
---
拍结婚照的时候。
摄影师站在镜头后面。
"两位,把口罩摘一下。"
许清澜和林芮珊相视一笑。
轻轻摘下口罩。
摄影师又说:
"靠近一点。"
林芮珊刚准备挪一步。
许清澜已经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动作不张扬。
却坚定。
摄影师笑着说:
"新郎,笑一笑。"
许清澜有些不好意思。
林芮珊偏过头,小声说:
"许先生。"
"今天不用这么严肃吧?"
许清澜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浅。
却像冬天午后的阳光,干净而温暖。
"咔嚓。"
快门按下。
照片定格。
很久以后。
他们再翻到这张照片。
依然会想起。
那一天没有鲜花。
没有宾客。
没有盛大的婚礼。
只有两个人。
戴着口罩,牵着手。
走进了一段漫长的人生。
---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
外面忽然飘起了细雪。
林芮珊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
轻轻笑了一下。
"清澜。"
"嗯?"
"我们是不是……结婚得有点太简单了?"
许清澜停下脚步。
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挡住了寒风。
然后轻轻说道:
"简单一点,没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
眼神温柔而认真。
"只要以后几十年,不简单就好。"
林芮珊怔住了。
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男人,很少说出那些惊天动地的话。
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
都像日子。
平平淡淡。
却足够走一辈子。
---
他们牵着手,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很少。
风吹起路边的梧桐树枝。
远处,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
没有人停下脚步。
生活,还在继续。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考验。
也不知道,命运还会给他们怎样的答案。
他们只知道。
从今天开始。
风雨再大。
身份证上的那两个名字,已经写在了同一本证书里。
而人生,也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