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
城市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
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光。
许清澜还是和往常一样,七点四十到公司。
打卡,打开电脑,泡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开始整理昨天没有做完的报表。
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区别。
只是办公桌右上角,那盆总有人偷偷浇水的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蔫了。
他拿起水壶,慢慢浇了些水。
水珠顺着叶尖滑落,在晨光里泛起一点晶莹。
九点半,部门例会。
主管站在投影幕前安排本周工作。
许清澜低头记录,不时点头回应。
直到会议结束,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
“许哥,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
“又吃面?”
许清澜笑了一下。
“习惯了。”
同事也没再劝。
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天十二点零五分下楼。
十二点十分走进公司后街那家老面馆。
一碗牛肉面,一份凉拌海带丝。
吃完,再慢慢走回来。
两年多了,几乎一天都没变过。
以前,同事还打趣他:“嫂子把你养成打卡机器了。”
他总是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因为喜欢吃那碗面。
而是因为每天中午十二点,苏浅浅都会发来消息。
——“到面馆了吗?”
——“今天记得把汤喝完。”
后来,消息没有了。
可他还是会准时下楼。
像是在替过去的自己,完成一个已经没有人监督的约定。
中午十二点。
老面馆里依旧热闹。
老板一看见他,远远便笑着招呼。
“还是老样子?”
“嗯。”
“今天牛肉给你多放两块。”
“谢谢老板。”
许清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阳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青草气息。
他低头看着手机。
微信安安静静。
置顶的聊天框,再没有新的消息。
老板端着面走过来。
热腾腾的白雾缓缓升起,遮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这里有人吗?”
许清澜抬起头。
林芮珊端着餐盘站在那里。
手里是一碗番茄鸡蛋面,还有一小碟凉菜。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上班时的高跟鞋,而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今天人有点多。”
她笑了笑。
“介意拼个桌吗?”
许清澜看了一眼周围。
确实已经坐满了。
他轻轻点头。
“坐吧。”
林芮珊坐下以后,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头拆开一次性筷子,认真吹凉碗里的热气。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偶尔抬头,目光碰在一起,便礼貌地点点头,又继续吃自己的饭。
面馆里依旧嘈杂。
隔壁桌有人讨论股市。
有人抱怨房贷。
老板一边下面,一边扯着嗓子喊号。
烟火气把两人的沉默包裹起来,反倒没有半点尴尬。
吃到一半,林芮珊忽然抬起头。
“老板。”
“麻烦再拿一瓣蒜。”
老板应了一声,很快递了过来。
她掰开蒜瓣,熟练地放进嘴里。
许清澜忍不住笑了。
“女孩子也喜欢吃生蒜?”
林芮珊一本正经地点头。
“番茄面配蒜,绝配。”
“你可以试试。”
许清澜摇摇头。
“不了。”
“我下午还要见客户。”
“也是。”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劝。
话题到这里,自然停住了。
吃完以后,许清澜起身去扫码付款。
老板摆摆手。
“那位姑娘刚才一起付过了。”
许清澜微微一怔。
回头望去。
林芮珊已经站在门口。
见他出来,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别误会。”
“昨天你帮我改方案,今天这顿算谢谢你。”
许清澜下意识说道:
“我转给你。”
“不用。”
“下次你请。”
她笑着说完,便朝公司方向走去。
没有坚持,也没有回头。
许清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她肩头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发现。
林芮珊很会把握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她从不追问他的过去。
也从不试图安慰他的情绪。
只是像一阵风。
轻轻吹过。
却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下午三点,行政部送来下午茶。
每个人桌上都放着一杯奶茶。
许清澜不喜欢甜。
正准备放到一旁,忽然发现奶茶旁边,还放着一杯无糖美式。
纸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娟秀。
只有短短一行。
——“奶茶留给年轻人,无糖更适合你。”
没有署名。
可他一眼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
他抬起头。
隔着半个办公区,林芮珊正低着头修改文件。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清澜望着那杯还带着温度的咖啡,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拿起,喝了一口。
咖啡有些苦。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觉得,生活,好像重新有了一点味道。
---
那之后,林芮珊没有刻意靠近许清澜。
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她依旧忙着自己的工作,偶尔加班,偶尔和同事说笑,下班时还是会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一盒酸奶,再慢悠悠走去地铁站。
仿佛那天中午的拼桌,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是,生活里,总会多出一些不经意的交集。
有一次,项目赶进度。
整个部门连续加班到晚上十点。
办公区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中央空调低低的风声。
许清澜盯着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桌角忽然轻轻放下一盒温热的牛奶。
他抬起头。
林芮珊抱着一堆文件已经走远了。
——
苏浅浅离开前不久,林芮珊也辞去了原来的工作。
新公司比原来更有发展空间,薪资待遇也好了不少。
面试结束那天,她站在写字楼下,抬头望着高耸的玻璃幕墙,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知道,许清澜就在这栋楼里办公。
只是,这一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究竟只是一个巧合,还是藏在心底的一点私心。
——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回过身,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另一盒。
“别误会,我买一送一。”
说完,她扬了扬眉,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
许清澜低头看着那盒牛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买一送一。
只是没有拆穿。
后来,有一天午休。
许清澜坐在茶水间喝咖啡。
林芮珊正站在窗边,给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松土。
她卷着袖口,鼻尖蹭了一点泥,自己却浑然不觉。
许清澜忍不住提醒:
“脸上。”
“嗯?”
“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林芮珊愣了一下,连忙用手去擦。
反而越擦越花。
许清澜笑出了声。
这是苏浅浅离开以后,他第二次笑得这样自然。
林芮珊有些无奈。
“很好笑吗?”
“有一点。”
“那你还笑。”
她故意板起脸,却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洒在她发梢,也洒在那盆重新翻过土的绿植上。
许清澜忽然发现,她总有一种本事。
哪怕只是给一盆植物浇水,也能让人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沉重。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他们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聊工作。
聊电影。
聊各自喜欢的书。
偶尔,也会聊到童年。
林芮珊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花店。
每天闻着花香,就觉得心情会很好。
许清澜问她:
“后来为什么没开?”
她耸了耸肩。
“长大以后发现,梦想要吃饭。”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许清澜却没有笑。
他只是认真地说:
“等以后退休了,也许还来得及。”
林芮珊望着他,眼睛轻轻弯了起来。
“那到时候,你记得来买花。”
“好。”
他答应得很自然。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句“以后”,已经不再只是客套。
那天下班,外面又下起了雨。
公司门口聚着不少没带伞的人。
许清澜站在屋檐下,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
林芮珊撑着一把浅灰色的长柄伞,从身后走过来。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顺路吗?”
许清澜点点头。
“有一段。”
“那一起吧。”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谁也没有说话。
雨点落在伞面,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迎面驶来一辆公交车,溅起大片积水。
林芮珊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了许清澜身前。
水花落在她裤脚,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呀”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清澜却怔住了。
很多年前。
苏浅浅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是因为她们相像。
而是因为,终于又有人,在下意识地替他想了一步。
林芮珊没有察觉他的沉默。
只是低头拍了拍裤脚,笑着说道:
“还好,新裤子不怕洗。”
许清澜望着她,轻声说:
“谢谢。”
林芮珊转过头,像是有些意外。
随即笑了笑。
“谢什么?”
“朋友之间,不都是这样吗?”
朋友。
这个词,像一阵轻柔的风,落在两人之间。
没有越界。
却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许清澜忽然觉得,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心门,并没有被谁用力推开。
只是有人每天轻轻放一束花在门口。
日子久了,花香便慢慢飘了进去。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