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旁人谈情何引诱
问到何时葡萄先熟透
你要静候,再静候
就算失收始终要守
——陈奕迅《葡萄成熟时》
8月13号,《极限唱作》第三次直播公演结束,用三次舞台线上和线下观众投票的总票数末位淘汰了一位民谣音乐人。节目迎来为时九天的休整期,从接下来的第四期节目开始将会进入竞演阶段,每期根据当期观众的投票数末位淘汰一人。
这段时间鱼忘一直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不光要参加节目,还要对这场针对他的网络暴力作出维权决策,期间他还回了鹿休一趟把妈妈送到外婆家。
根据工作室的决定,王禹闻联合公关人员向相关平台提出要求禁言部分账号并提供账号信息,以便让工作室对这些账号进行法律追究。在得到相关部门的允许之后,根据账号的实名认证依据法律正式向个人提起诉讼。
处理好工作室这边的事情,鱼忘没有继续留在春明,而是回去鹿休,回外婆家,待在家人身边。
外婆家有一大片葡萄地,正赶上葡萄丰收的季节,白天他到地里帮忙摘葡萄,晚上就一家人一起在院子里晒着月光聊天。
上次鱼忘从春明赶回家,原意是为了避免周湄在家里继续因为他的事情受到恐吓和伤害,让她出去旅游散散心,但她却说她要回老家。
“这个时候我不能去其他地方,不能让你想回家的时候找不到回哪儿,也不能让你像以前那样再孤零零地自己一个人。”
“鱼忘,不要愧疚,只需要记住,妈妈永远都在你身后,爸爸也是。”
他明白周湄说这些话的用意,所以这次他开开心心地回来,理直气壮地待着,只做一个小孩。
在外婆家待了五天,临走时外婆偷偷给他塞了个大红包,周湄帮他把各种葡萄打包好,方便他带到春明。
于是他带着满满的爱意和家乡夏日的尾巴,再度启程。
到春明后,鱼忘去“为欢几何”给刘昌爱送了些葡萄。
“你妈妈她们还好吧?”刘昌爱给他倒了杯茶。
“嗯。”鱼忘笑着点点头,“她现在在我外婆家每天都很忙。”
“回家一趟,你状态也好了很多。”刘昌爱放下心来,“原本我还想着帮你预约一个心理疏导,让你找时间去看看。”
虽然不在工作室里了,但她还是常常关心着鱼忘的状况。
“谢谢你,刘姨。”鱼忘摇头,“我没事儿的。”
“早就知道你不会去看的。”刘昌爱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桌上,“不去的话至少把这个戴上吧,你也该留意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有问题及时看医生。”
“这是个可以监测体况和睡眠时间的指环,知道你不喜欢戴表,特意给你选的戴在手指上的。”
“行。”鱼忘没有再拒绝,拆开当着她的面戴上了。
“还挺好看。”刘昌爱满意地点点头,下逐客令,“没事儿的话你就回吧,我也挺忙的。”
鱼忘笑笑,举起杯子将茶一饮而尽:“那我走了,回见。”
“回见。”
《极限唱作》中途邀请了一位做电子摇滚的原创音乐人加入比赛,经过三轮的淘汰赛确定进入半决赛的五位音乐人。然后半决赛五进三,最终确定决赛PK的三位音乐人。
半决赛的主题为“空白”。鱼忘选择了让一群有听力障碍的学生朋友做舞台主角,在表演时加入大段的现场演奏和手语表演,呈现出来的舞台效果十分震撼。但却因线上投票结果不理想,最终以排名第三的成绩进入总决赛。
这也是他七期节目以来唯一一次没有获得第一。
总决赛的主题经网络投票确定为“24小时录音笔流浪计划”,即最终的三位参赛者只拿着录音笔在24小时内录制素材,随后在24小时内完成创作。为保证真实性,在作品完成之前节目组将全程跟拍。
决赛时间确定为10月2日晚七点半。
在表演前释出的短片里,可以看到鱼忘去录制素材的地方是W.C.。他去那里买回了当初闭关期小房间里那盆龟背竹,它仍然和当时一样,严重缺水,濒临干枯。
画面里出现了很多人,发出了很多不同情绪的声音。这些声音和语句被他全部用到编曲和歌词里,配合着节奏鼓点,完美组成他的决赛曲目——《熙攘》。
他特意用了美声唱腔去演绎,技术性和观赏性都拉满,又利用了他与W.C.争议所带的热度,投票断层第一。就算最后要合上半决赛的票数来决定冠军,他也稳坐第一的位置。
毫无意外,《极限唱作》的总冠军是——鱼忘。
整整八期的节目,完全让他的音乐才能可视化,这种能力不再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而是根本从他骨子里透出来,仿佛他天生就如此。
争议性又让他被更多人看见,被真正地看见。
节目结束后,鱼忘被冠上了“音乐天才”的名头。
紧接着十月中旬的金曲奖颁奖典礼上,鱼忘凭借第五专辑里的《蚂蚁》获得金曲奖。但他因为忙着法院的事情,没去成颁奖典礼现场。
10月27日,在葛弈和王禹闻的竭力帮助下,鱼忘与W.C.和许诺的版权纠纷最终获得胜诉。他把获得的赔偿用作公益,也全数拿回了15首歌的版权。
这场公开审理的胜诉热度被迅速压了下来,所以在很多人看来这很像是不了了之,鱼忘输得彻底,因为他被骂得最惨,被牵连的范围最广。
而不久之后,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这件事。
但鱼忘自己知道,他在这条路上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
热度被彻底压下去之后,刘昌爱打了个电话问鱼忘:“你满意吗?对这个结果。”
“无所谓。”鱼忘坐在车里看向窗外,“但来日方长。”
刘昌爱听懂了他的意思:“嗯,来日方长。”
11月初的中国电影牡丹奖颁奖典礼上,《故都的秋》剧组斩获许多奖项,鱼忘经过评审投票最终获得最佳新演员奖。
11月22日,“年度音乐”华语音乐颁奖典礼如期而至。
鱼忘出席了颁奖典礼,以【从来没有】获得了年度最佳华语专辑的奖项,其中写给电影角色‘秋’的歌曲《孟冬》获得了年度最佳歌曲、最佳作曲和最佳作词的奖项。
在颁发完2027年年度所有的获奖作品和获奖音乐人后,主持人宣布要重新颁发一个奖项——2023年年度最佳新人奖。
这个奖项在之前颁发给了许诺,至于为什么又要重新颁发这个奖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下面宣布获得2023年年度最佳新人奖的歌手是——鱼忘!”
坐在台下的鱼忘没有过多的震惊和表情,只是微笑着走到舞台中央双手接过主持人手里刻着他名字的奖杯,把刚才领奖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最后全场大合影时,银色和金色的彩带像一场华丽的雨从舞台上空振颤着滴下。
鱼忘抬头看着漫天的雨落下来,像个小孩一般好奇地伸手接住一些,想起什么,低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年度音乐”的官方账号在典礼之后置顶了一条消息:因每年的年度最佳新人奖只有一个,故而撤销许诺在2023年获得的最佳新人奖。
那天之后鱼忘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那个手里攥着彩带低头微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美好得如同大家做过的一场梦。
事情都忙完之后,鱼忘回地下室住了几天,把一个不足两分钟的短片投影看了无数次。
这个短片是他8月份浏览网上那些关于自己的谣言时发现的,拍摄时间是他最后一次在“为欢几何”表演的那晚,镜头对准的却不是他,而是台下的观众。
视频里有很多人,第一排中心偏左的位置,站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是吴恙。
那天晚上表演时灯光很亮,可以看清很多人的表情。于是他看时一眼就发现了她,嘴上和其他人一样地笑着,眼睛却在忍,忍着让眼泪不要流出来。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呢?
听他唱《公路》时,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鱼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天晚上吴恙为什么要听这首歌,不知道她的心情,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
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她了,久到就算季节性胃炎还没好他也以为自己忘了。可看到她时心口还是很难过,于是他饮鸠止渴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让自己生厌。
怎么会没有怨恨?
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以为自己忘了的时候为什么要突然出现?
又为什么哭呢?
看似洒脱的背景音乐里,吴恙最后还是努力扬起嘴角,没让眼泪泛滥。
昏暗的房间里,鱼忘窝在沙发上红着眼看她,像一场目光交错的对视。
他们之间,早就有时差了。
他把这段时期获得的奖都带了回来,整齐地摆进柜子里。
回想着自己大同小异的获奖感言,鱼忘咧嘴嗤笑,眼泪应声而落。他说了很多次“感谢我自己”,很多人也告诉他,他该感谢自己。
从食指上摘下那枚检测体况的戒指,把它和奖杯放在一起,随后他关上了柜子的橱窗。夜晚对他来说从来都很漫长,知道和不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对他来说没有区别。看着投影大屏上吴恙的脸,他有些走神。
感谢我自己……吗?
“感谢我自己……吗?”吴恙有些犹疑,“分享感言里一定要加这句话吗?说出来怪怪的。”
李海荣在手机那头对她说:“你前面感谢了那么多人,最后不应该感谢一下你自己吗?”
“嗯——”吴恙没有反驳她,随后沉默下来。
作为语文老师,解释一个词语的意思她很擅长,她也知道“自己”这个词所表示的含义。但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很难说出口。
感谢自己,但她如今还能找到自己吗?
已经太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乍然提起,只觉得迷茫。时间的洪流里每个人都被推着往前走,变或者不变,怎么评判呢?
“吴恙?”李海荣喊她。
“我在听,我在听。”吴恙连忙回应。
“不加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把想说的话说了。”李海荣以为她还在因为分享会的事情紧张过度,安慰她,“你的文章能够被选上是件好事,发言稿也没问题,上去念完就好了。”
“好。”吴恙点头,“谢谢你,校长。”
“我们等你回来。”
“嗯。”
挂完电话,吴恙看着眼前的发言稿发呆。她的文章在征文比赛里拿了特等奖,还获得了在省级文学刊物《山行月光》乡野专栏连载文章的机会。再加上她这几年教师工作做的不错,又是年轻力量,写的文字却处处透露着稳定的内核和职业所带来的幸福,省里就让她在即将召开的教师工作会议上做个分享。
她没想过自己会获得在专栏发表文章的机会,但自己写的东西能够多个渠道被看见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兴奋过后,她对压力的感知逐渐敏锐。
反复修改过后,她才把发言稿发过去让李海荣帮忙看看。这么大的场合,发言稿肯定会提前审核,但她还是担心在此之前稿子有什么问题。
李海荣提了几个小建议,最后就是觉得她应该感谢一下自己。
但“自己”,却变成一个多么陌生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