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白

上楼找到班级。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桌椅呈单座,间距拉得很开。多数同学桌上摊一本练习册伏案苦写,新有人进来也不见抬头。浓郁学术氛围和老师严整神色都像要马上抓住我们来场摸底考。我挑了靠窗的空位坐下,心里发虚,为我的书包空空如也,只装了笔袋水杯和有漂亮封皮的软面抄。偷眼环顾四周,每个人都镇定自若游刃有余,唯独我最茫然最惶惑。

台上女老师头发花白,整张脸呈端方的国字,法令纹纵深像书法里拖长的撇捺,舒缓、从容、气势如虹。

预备铃响完她便开口:“我姓金名荣,是大家的化学老师,也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一职。”

讲完这句,向台下冷淡地略一点头。古代官员升堂坐案,对着下属说不定也是这样行颔首礼。

说过几句好好学习、共同进步的官话,金荣简明扼要地解释,因为支原体感染盛行,全市统一取消了我们这届新生的军训。她紧接着将今天的三件安排压缩成大字标题宣布:全班依次做自我介绍;按班序下楼领校服;下午发放教材;余下时间留给我们自习。

“现在先给二十分钟,每个人构思一下自己的自我介绍。”

二十分钟用以准备未免过于充足。这样说并不因为我磊落光明自信能博得满堂彩,实在是有无底稿于我都没太大差别,发言时一样面红耳赤大脑空白。眼见着同学们一个个收了练习册,当真掏出草稿纸来大书特书,很害怕这群天才文思泉涌作了云锦天章,站起来之乎者也滔滔不绝,衬得我更加尴尬和贫乏。

舍不得在簇新笔记本上写姓名年龄云云的傻话,只好在脑内默思:我叫林依伊,第一个依是小鸟依人的依,第二个伊是秋水伊人的伊。两个词概括出生时家里人对我的全部期望:温婉、漂亮——诸如此类对我个人发展毫无作用的美好寄语,所以现如今长成个自我介绍都难为的笨蛋。

从我这条起,第一个女生站起来交代了姓名、年纪、毕业学校与爱好,又颇镇定补上一句自己性格内向。官方、体面、模板清晰,可以抄袭。我一面忙着数还有几位轮到我,一面为此哑笑,想内向与外向亦呈相对性。她把任务完成得这样完满,我的瑟缩只能促使自己在从小到大所有新相识的场合逃避问题。

最讨厌,或者最害怕自我介绍。两种说法其实是一回事,因厌恶而抵触,因畏惧而抗拒。无论怎样讲,我所惯用的一种伎俩是:无意识让讲话的音量小到多数人都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就能顺理成章蒙混过关。旁人听清了或没有听,反正也不会太在乎,一样鼓掌以示尊重。我于是逃过一劫,可以落了座长舒一口气,分心去关注新同学纷纷姓甚名谁。

自习时百无聊赖地背古诗。从“海客谈瀛洲”默到“恍惊起而长嗟”,下课铃便响了。

各班级慢慢有人往外走,在门口鱼贯排着队;进楼道亦像鱼出水那么一转身,浮起的涟漪便在静默中一圈圈荡开。初来乍到的人大多拘谨,脚步和呼吸都比平常更轻上几分。

我从卫生间出来,在洗手台碰见班里的两个女生,慌忙从冗长名单里打捞对应的称呼,记起来其中一位叫刘夏,另一位叫沈令妤。两个人都高挑白皙,都留着厚重过眉的齐刘海,长发在脑后束成饱满笔直的马尾辫。她们见了我点一点头,各自笑出一排光洁的齿,明丽中带有几分不好意思。

沈令妤开口说:“原来你就是林依伊呀。我们之前有听说过你哦……”

刘夏补上:“上初中的时候,听说你成绩特别好,而且长得很漂亮。”

“今天见到你,果然是这样。”

沈令妤讲话絮絮而轻,像柳花,堆砌不显腻烦;刘夏讲话温敦而低,像柳枝,柔中颇有风骨。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把我从头发丝恭维到手指甲。我像个木偶机械在摆手,只会陪笑说过奖过奖没有没有,心知自己并没有到声名远扬的程度;对上两双同样闪烁期待的真诚眼眸,又舍不得斩钉截铁说重话否认。

“……你初中也在一中吧?”

“你们初中是不是有个男孩子,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跟你表白?”

果然,只有八卦传言和桃色新闻,值得初相识的两个女孩相互加油鼓气也要问上这么一句。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照镜子。水银面里她们和我同样羞赧,红晕从面颊连绵到耳尖。三个人的眼神相互躲闪,旁观这场景一定很滑稽。我忙忙地解释:“不是……不是表白,是中考前下战书来着……”颠三倒四溃不成句,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听清或相信。

当初百日誓师,陈禺确实当着全校师生叫了我的名字。一声“林依伊”喊得出其不意正气凛然,围观群众欢呼雀跃、鼓掌尖叫,后半句淹没在嘈杂里,我自己也很努力才听清,是“我选择你作为我的对手”。校方请来的主持人牵长线从舞台一路蹦跳到观众席,举着话筒反复问我愿不愿意,笙歌鼎沸仿佛什么求婚现场——所以也难怪会被传成这样。

只记得麦克风递过来时我讲不出话,掩着面点头,被周边男同学抢过去高喊:“她愿意!她点头了!她愿意啊!——”生活好像硕大无朋的橙红色气球,蒸飞弹跳到有整个世界之高,爆开礼花如虹如雨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我被幸福砸个满怀,没有办法复述和言说。

事后想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问陈禺,为什么突然唤我的名字。彼时他笑得温文一如往常,语气轻易到无辜,解释道:之前彩排时,主持人建议让学生代表率先选个对手,可以激发竞争性和拼搏欲云云。然后又赔礼道歉说,对不起,确实不该不过问我就擅自乱说,弄得我被高高架起下不来台。我张口结舌,原本并不是想问这一重问题,亦不好再开口。难道我要贼喊捉贼去质问他周围人为什么哗然?

陈禺用手在我眼前轻轻挥一挥,同我说别发呆了,下一节是数学课,一起回教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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