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一中门庭若市。宽不过五米的单行道，竟然足够容纳那么多人头攒动、那么多车辆蜗行。两侧梧桐叶密如绸，荣滋中亦有嚷闹的意味。妈妈把车正正刹停在校门口时，几个过马路的学生侧头，隔着玻璃瞥向我。右前方帮着指挥的交警在吹哨，白手套遥遥挥得醒目，我疑心他要过来骂人，赶紧拎包下车走人。掩门的声响夹断最后半截话，听不出是督促还是叮咛。
人群因充满希望而宽宏大量，我快步混迹其中，低头想这出场多跋扈浮夸。干嘛不再铺条红毯？虽然知道妈妈的本意是让我少走两步路，而我不识好歹地为此感到丢脸。
进学校，一抬眼就望见陈禺清瘦的背影。衬衫穿在他身上光洁、簇新，像五号黑体字印下的白纸，平整而堂皇。一左一右架了两台摄像机，一个人戴着酒红色鸭舌帽，举着话筒递向他。
我避着镜头往另一侧走。不知道开学竟然有记者大动干戈来采访，不知道采访的对象竟然不偏不倚选中他。漫漫地猜这种事会是早有预定还是随机抓人，一面又记起来，我是为了陈禺才决心要念市一中的。
用陈述句在心里默想一遍，仿佛弹一则公告出来强调，点确认键关闭，就顺理成章把注意力从空茫迷思拽回眼前的正事上。
主干道左边，分班的红色榜单连绵成片，最末尾张着教室分布图。十余人团团仰面脚随眼动，从左至右找过去，很像在走一步一景的观光长廊。我在一班排头下站定，顺音序往下扫视，果然在中间位置找到林依伊三个字。
半个月前就听妈妈说，每届清北班都排在一班。往下数，二三四五是一级，七**十是一级，余下的又是一级。错落有致，步步高升，垒成优绩主义的金字塔。
我知道陈禺的中考成绩比我很高了二十多分，没有进一班纯粹因为今年和校方提前签过合约的优等生们居然都很讲契约精神，清北班比预计的还多招到一半人，余下高手只能分装进第二梯队当鸡头。按这种说法，我显然是白占资源的凤尾。
“……一路排下来你应该到了倒数。490分再往下就没几个人……我倒是听说，常青中学打包签过来的那批学生里，有一个女孩子分数比你低。”
妈妈讲这话时挑着下颏，除了对我恨铁不成钢的嫌恶，对那素昧平生的女孩亦油然生发优越感与说教欲。考试发挥得好与坏，分数高低起伏不定，反正还不是有学可上？我单方面缔造了战略上的同盟，反唇辩护时心里翻涌庞然的酸涩：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意识到，我只比那女孩高出两分，在其他家长口中也会被当作剩菜或附赠品刻薄和嚼舌。
象征性确认过自己，并在隔壁二班底下一眼看见陈禺的名字。我故作正经一栏栏观顾榜上熟识的姓名，又多此一举地对照分布图研究两班是否真的相邻——这样磨蹭了半天，余光看那采访仍然没有完结的意思。一同上楼的期望破灭，只好攥紧了书包带独自朝教学楼走。身后虫鸟叫得像小孩子坐在高凳上一下下荡着脚，声音绵长地拖出去，末一下提起来，在耳畔心头轻轻一磕。
走过三级台阶，看身形一点点消失在廊下阴影里，我在心里很正式对自己说：林依伊，你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