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接再厉,软着嗓子哄他:“我想着你在身边,怎样都有人给我兜底嘛。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就觉得十分安心。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很乖很乖,大夫让我干嘛我干嘛,大夫挑左边眉毛我绝不迈右腿!”
眼看着他像是对我这两句话又要有微词,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十分狗腿地贴在自己脸边:“大夫,你打我两下出气吧,脖子……呃还是眉毛吧,眉毛以上你随便打。”
卫修青垂下眼眸看我两眼,像是被我的无赖气笑了。
“你闭嘴养着吧。”他没好气地抽回手。
走出两步,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又停下来,微凉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细细探了探我的脉象,才继续推着我往小院走。
还肯关心我,那就是不生我的气了。
此时初夏的晚风徐徐吹着,手里那枚能解百毒的音骨玦被我在袖子里盘着,我心头不免一阵惬意。
我仰面看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夜空,忽然又来劲了,压低声音问他:“对了,你觉不觉得刚刚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
卫修青不咸不淡地嘲讽我:“大小姐捉鬼的身姿英武得很,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你。”
“不是的,”我就当听不见他的阴阳怪气,蹙起眉头,“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被什么窥伺着。唉,我从前直觉都很准的,不过如今病成了这样,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瞎想八想,还是以你的感觉为准吧。”
卫修青敛了玩笑的神色,指骨在轮椅的推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低声道:“知道了。我会留心的。”
回到小院,雪芽和菱歌连忙迎出来,借着灯笼的光一照,见我脸色如此不好,当场吓了一跳。
卫修青把我安置到床上,又探了一次脉,让雪芽去煎药,又亲自看着我把一碗苦汁子灌下去,看我被两个丫头塞进柔软的被榻里躺好了。
烛光下,他的神色专注而认真,认真得我都没敢问“有了音骨玦应该就不用再喝苦药了吧?”
卫修青替我掖了掖被角,将床幔放下了一半,挡住外头晃眼的烛光,声音放得很轻:“睡吧。”
烛光昏黄,他的影子投在床幔上,屋内燃着安神的薰香,气氛这样安详,我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迟来的后怕这才丝丝缕缕地涌上心头,晓得自己今夜这样蹦蹦跳跳其实真是有点冒险了。
为什么呢?
或许,那些为了哄卫修青张口就来的话……也不全然是信口胡诌?
我压住有些后怕的心口,从锦被里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瞅着卫修青:“等一下。”
我悄悄拉住他的袖口,小声问:“大夫,我不会死了吧?”
卫修青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拍一拍我的头:“你不会死了。”
我于是放心地闭上眼睛。
卫修青似乎是又看了我一会儿,看得我只好呼吸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慢,几乎真要睡着了,他才起身吹灭了床头一盏小灯,走出了里间。
走到我房间门口时,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唤道:“乙木,你跟我出来。”
我睁开眼睛,指尖摩挲着怀里的音骨玦,脑中一片纷纷杂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单独叫乙木出去是为什么。
哦,为了骂他一顿。
这个晚上真是过得格外漫长。
我把音骨玦拿出来。它在夜色泛着幽光,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点滋养我的身体,虽然不是药到病除那样好用,但的确稳住了我体内的蛟毒,或许可以令我今后不再隔三岔五晕一回。
这明显不是凡间应该有的东西,我忽然想起好像从没问过禾安他是从哪里得来的音骨玦。
而赵武笃信的恶鬼究竟是不是真有其事?我如今仍不敢动用封印的法力,能凭借的只有小时候在月神庙偷偷学的那些,能否拨开迷雾,能有几分胜算,我心中其实并没有把握。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赵武那张癫狂的老脸,一会儿是攥在死人手里的玉,一会儿是水边幽暗的河灯……可是想着想着,脑子却总岔开去,最后不知怎的,全变成了满街灯火中,卫修青俯身看我时垂落的纤长睫毛和眼底细碎的光。
他冷着脸说“此事我们大小姐已然仁至义尽”。
我听见一墙之隔的隔壁传来开门声。想来卫修青是不愿在院子里训人闹得人尽皆知,特意把乙木叫进屋里训话。
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听得不太真切,又实在想凑这桩热闹,索性摸出刚刚剩下的符纸,卷成一只听筒,蹑手蹑脚地贴到墙上。
“……你告诉她我因为逃婚建了个山庄?还行医积德为了向上天祈祷一段美满的姻缘?”卫修青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火气,“我怎么不晓得你看的书这么多,这么会写故事?你留在我身边还真是屈才啊,你怎么不说我其实是在荒郊野岭偷偷招兵买马组建军队,准备揭竿而起一统天下呢?”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卫修青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甚至都有点压不住音量了:“这个不用记!你在恍然大悟什么!”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倒在软绵绵的枕头上。
我抱着被子闷笑了一阵,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乙木出门的动静。疑心是我刚才笑得太猖狂错过了什么,于是又将听筒重新贴回墙上。
“……她似乎对这事上了心。我不信鬼神,想来必是人心作孽。你去县衙调‘雾岭破庙’死人的案子,死者孙四,是什么来历、近几日的行踪、尸首如今在谁手里。还有赵武和赵群旺的过往,能查多深查多深,不只是近几年的事情,尤其赵家当初是如何发家的,账目、姻亲、旧邻,一样都别落下。”
原来他还没放乙木回来。
然而乙木那头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回复得期期艾艾,甚至隔着墙还能听出几分幽怨:“世子,不然还是我来照顾星疏姑娘,您去查线索吧。姑娘刚让您单独带出去这么一晚上,看起来就只剩半条命了,感觉您也不是很会……”
“快滚!”
最后是卫修青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将自己舒服地缩在雪芽她们从山庄里带来的松软被子里,鼻尖萦绕着枕头里晒过太阳的干草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淡药味。
月光顺着窗纸的缝隙漏进来,温柔落在我的枕边。我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之前我在卫修青的山庄里千方百计想要找借口开溜、急着要离开这处凡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着?
月光清冷又安静,像极了长街熙攘的人潮里,我回头时,恰好照在他眼底那一片柔和颜色。
*
赵府在天宜镇东头,占了整整半条巷子。
门前挂了两盏白灯笼,纸糊的灯上溅着几点灰尘,远远看去,像没擦干净的血。
我也是才知道,天刚大亮的时候,赵家的下人就已经在我们小院门口跪了一排。而那时候卫修青正在让菱歌哄我睡回笼觉。
赵武把我们迎进门。不过是一夜的功夫,这老头像是老了十岁,眼珠子里爬满红血丝。
不过也能理解,任谁熬了整夜吊着不敢合眼都会变老的。
“神仙!神仙您可算来了!”赵武佝偻着背,走在前头引路,一路上絮絮叨叨,“神仙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了,它就不敢来了……”
而他之所以佝偻着,是因为我进门的时候嫌他挡了我的视线。我的轮椅本来就矮,他站得高高的走来走去,岂不令我心烦。
老头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太好,像是没受过这份憋屈,但最终还是将那股戾气咽了下去,很凶地让下人们也陪着他一起扮演老虾米。
我端着架子嗯嗯啊啊敷衍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不动声色把这座宅子看了个大概。
这宅子是个五进的宽敞格局,飞檐斗拱、门楼高耸,打眼一看处处都是讲究的。
可是廊柱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斑驳不堪,却没有人及时修补,游廊底下的青石台上光秃秃一片,想来从前也是放过名贵盆景,如今连个底座儿都没剩下,连二门上的铜环都缺了一只,只好将就用着。
想起闲言碎语里听过,赵武昨日死去的那个儿子赵群旺是个烂赌鬼,连自家老婆都抵出去过,倒也可以理解。
我观察赵家的时候,能感觉到赵武的视线也在偷偷打量我,尤其在我身下这把价值连城的白玉轮椅上停了又停,估摸着也是在心里盘算我呢。
路过东厢,我扫了一眼灵堂。灵前供着一块崭新的牌位,想来是连夜新打的。供品不算丰厚,甚至有点寒酸,几尺白布挂得歪歪扭扭敷衍了事,像是随便找了几块破布凑合裁的。但是纸钱却成捆成捆地码着,香灰在案上落了厚厚一层。
说是尽心吧,让自己三代单传的儿子饿着上路。
但这纸钱……唉,也可以说是尽心吧。
卫修青推着我,忽然不咸不淡地开口:“听说昨夜和今晨,赵老爷派人将镇子周遭十里八乡的‘半仙’‘大师’们都请了个遍。怎么,是他们本事不济,这才转头又来求我们大小姐的吗?”
我有些惊讶:“还有这回事?”当即沉下脸,转头看向赵武,“你信不过本仙?”
赵武憋出一脑门子白毛汗,连连摆手:“小人知错,小人一时糊涂!那些都是招摇撞骗的神棍,连我宅子的门槛都不敢迈,哪里比得上神仙您昨日在街上一抬手就镇住恶鬼的本事!唯有神仙您法力通天!小人给您赔罪了!”
我“哼”了一声,不吃他这一套:“本仙行事,最讲究一个‘缘’字。你心不诚、钱……咳,你心生疑窦,便破了你我之间的因果,看来我们还是无缘。这孽障凶煞异常,本仙犯不着为了你这等心志不坚之人损耗真元,我们还是走吧。”
“诚的诚的!钱好说,钱好说!”赵武也是当惯了老狐狸的,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拦住卫修青推我回去的轮椅,“因果好结!神仙您开个价,只要能保我这条老命,您要多少我都给!”
我心中飞快回忆了一下总共吃了卫修青几颗十全保命丸,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悲悯而威严:“三千两。”
我就是这么童叟无欺光风霁月大公无私,且成本核算十分严谨,绝不多占凡人一分便宜。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卫修青:原来是这么赚钱的,那确实很能赚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数据不太好,囤稿等榜中,近期更新会比较慢,sorry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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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