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神弄鬼这种事，讲究的是一个察言观色。我一边装出一副宝相庄严、正在同恶鬼斗法的世外高人模样，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赵武。
这位刚刚死了儿子的赵老爷，此刻在一众惊骇躲闪的看客之间简直鹤立鸡群。他死死地盯着我与“恶鬼”的斗法，脸上哪里还顾得上伤心、害怕、惊讶，一双手掐得死紧，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毫无察觉。
他眼神里透着狂热与紧张，似乎正迫不及待地期待我将“恶鬼”打得魂飞魄散。
看来这“厉鬼索命”的因果，老头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像我们这种十分有职业道德的骗子，最紧要的一条规矩，就是不能让主顾太轻易如愿。
深度挖掘用户的恐慌与焦虑，才能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变现嘛。
他若是如愿了，明儿一早反应过来就能翻脸不认人，把我打成江湖骗子轰出天宜镇。他只有心里一直悬着、怕着，才会心甘情愿地把我当活菩萨供起来。
我故意将牵着天蚕线的指尖猛地一挑，指尖捏着的一枚烟弹往过一掷，黑纱发出裂帛一般的尖啸窜上屋檐，在夜风里散了半个影子，又聚起来，似乎是朝着西边的黑暗里逃去了，只留下一小撮被烧成灰烬的残渣洋洋洒洒地落在赵武的脚边。
“哎呀！让它跑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我落在地上，单手捂住胸口，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神仙，这、这、您怎么让它跑了？”赵武已经急切地扑了过来。
我并不让他近身，怒目而视，厉声喝问他：“你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本仙行道多年，斩妖除魔不计其数，还从未见过戾气如此之重的恶鬼！它方才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挣脱本仙的束缚，怕是仍有滔天的怨气未平。你若与这恶鬼有牵扯，且等天道清算，万劫不复吧！”
赵武的脸色瞬间白了，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更不敢再来攀扯我半分。
我方才捂着胸口喘那两口气倒不是在做戏，这么一段活泼的蹦蹦跳跳之后，做出厉色呵斥赵武已经是勉强。此时我胸口的滞闷翻江倒海而来，眼前渐渐发花，身子不由自主就要往一旁栽倒下去。
我心说完了，辛辛苦苦都演到这了，要是半途栽下去那真是有点丢脸。
我已经在思考爬起来之后要怎么圆了，要不要装成恶鬼附体。
一双带着清淡草药香的手，托住了我的肩膀。
我身子往后一软，就……
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到了垫着软云锦的轮椅上。
哦，原来我还有一个同伙。
“大小姐，你又任性了。”卫修青冷淡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他微微俯下身，似乎是为了确认我的安全，却借着宽大云袖的遮挡，修长的手指稳准狠地捏开我的下颌，将一片千年人参塞进了我的舌根底下。
我含着它，老实了。
卫修青这才抬眼，看向赵武。他的声音冷得吓人：“我家大小姐生性纯良，本就因为常年除魔卫道损了根基，只能以轮椅代步。如今为了护住长街上的无辜百姓，强行出手阻拦恶鬼，更是损耗了极大的心血真元。此事我们大小姐已然仁至义尽，贵府的因果，我们不会再插手了。”
我呆呆抬头看着卫修青。我从没见过卫修青这副样子。
我晓得他年纪轻、家世在凡人中也算很高，按理说这样的人脾气总归不会太好，但卫修青平时总把自己装在一个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亲切大夫壳子里，哪怕偶尔被我和他府里人气得没法子了，刻薄两句，也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他此刻站在满街灯火里，站在人潮涌动中，冷眼睨着丑态百出的赵武，浑身散发着属于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感，那是一种真正属于侯门世子的凌厉气势。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修青生气了。
我抬头偷偷看他一眼，却不巧正撞进他那双幽深冷冽的凤目里，那里面沉沉的，一点笑意也无，看得我脖子一缩。
我连忙应和卫修青，对赵武端起架子：“罢了，我如今已受了反噬，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只鬼虽被我打散了一丝残魂，但其本体已然逃脱。它今日见了血，激发了它的杀性，想必是一定要卷土重来的，如今你……你好自为之，且回去准备后事吧。”
赵武一听“准备后事”，连滚带爬地扑向我的轮椅：“神仙！大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赵家三代单传，如今群旺已经惨死，那恶鬼要是再来，我这把老骨头……求求您救救我吧！请您去我府上设坛驱鬼！您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出！要多少金银我都给！只求您大发慈悲啊！”
我听见卫修青“啧”了一声，手腕往后轻轻一转，轮椅便避开了赵武那一双沾满血渍的手。
赵武扑了个空，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在这里。此时我的轮椅背朝着赵家的人，我便趁机扯一扯卫修青垂落的青色袖摆。
但他这回像是真正生气了，也不理我，甚至还打算继续推了我就走。
我急了，卫大夫这气性还挺长，看来我刚才应和他的话并没有说到他心坎上去。
他修长的手指攥着我的轮椅，指骨都因为用力而有点泛着冷白。
我叹了口气，只好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摸索上去，在他的手背上十分轻柔、十分不要脸地挠了挠。
趁着他指尖微僵的瞬间，我摸到他的手心。
他顿了一下，有想要向后收回手的意思。
那怎么可以？我一把扣住他的五指不许他退开，飞快从我宽大的广袖里滑出一样东西，抵在他的掌心里。
骨白色，半月形，触手生温。
正是刚才那枚被赵群旺死死攥在手心里的音骨玦。
我借着他高大身形的掩护，微微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卫修青一愣。
他可能没有料到，我刚刚这么莽撞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傻子，相反，在摸鱼偷鸡这方面还挺机灵。
反正事后赵家要是找玉，只要推给那只“逃脱的恶鬼”就行了。鬼拿走的东西，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我把音骨玦拿回来，揣进自己胸口，十分……或者五分骄傲地看着他。
卫修青迟疑了一下，停住轮椅。
“小绿，”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哄他，“你别生气了，我刚才又唱又跳也很辛苦的。”
卫修青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移开目光。再开口时话却是对赵武说的，语气依旧冷冽，但话锋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你方才没听清么？我家大小姐的安危不知比你的金银贵重多少。但她生性慈悲，不忍心看恶鬼继续在天宜镇伤人，”似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她如今必须静养，至于去你府上驱鬼……”
卫修青冷冷扯了扯唇角：“看什么时候她身子大好了，我们再考虑吧。”
赵武膝行两步，拦住轮椅，语无伦次地哀求：“大人！这位大人！那鬼若是今夜就来取我的命呢？求大人开恩，让神仙救救我！我……我愿意倾家荡产！”
卫修青今夜这么给我面子，想来也是因为担心我身体的缘故。我自然也懂得好赖，怎么配合卫修青怎么来，当即冷哼一声：“那也是你的报应。”
我向后舒服地靠在轮椅上，半阖上眼：“天道轮回，因果不虚。我辈修道之人冥冥一念之间心有所动，才来管你这桩闲事。我并不欠你什么，也没有必须要救你一命的义务。你若想求我，就按我的规矩来。”
赵武满脸煞白地仰头看着我，终于不敢再死缠烂打，瘫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卫修青推着我离去。
走出人群时，我一眼瞥见刚刚和我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位嬢嬢，眼睛瞪得像铜铃，南瓜子壳掉了一地都不知道。
我假装身体不适，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悄悄回过头冲着她眨了眨眼。
嬢嬢在短暂的呆滞过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亢奋了起来，猛地拽住旁边那位姐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姐姐也无意识地把嬢嬢的手臂拍得啪啪作响：“我明白！我都明白！”
刚刚脱离人群，拐进一条幽暗无人的小巷，卫修青的声音就沉沉压了下来：“还有心情和人打招呼，这又叫什么？招揽粉丝？”
“哈，这个嘛，”我没想到能被他抓包，一下子就矮了他几分，含含糊糊转移话题，“你刚才给我含的什么？吃着像千年人参，我听说这个是吊命的东西嘛。”
我咂咂舌头。
卫修青冷冷道：“不然你以为你现下是什么情形？你以为自己命很长？”
哦。
我自知理亏，今晚难得能重现我从前行走人间时的英姿，确实是得意忘形了，于是只敢小声地分辩：“我想着只是表演个节目就能把音骨玦偷到手，还是挺赚的嘛。我也是着急先把我这身毒压制了，将来不给大夫你添麻烦。”
“你趁早给自己打副棺材最不给我添麻烦，也省得我日夜跟着你提心吊胆，”卫修青顿了顿，像是没骂过瘾，继续吐槽我前半句，“喜欢表演节目，我去京城里给你建个戏台子，让你敲锣打鼓一天十二个时辰唱个够。”
我在心里腹诽这凡人的脾气可真大，面上却十分识时务地软了身段，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仰着脸，可怜巴巴地往上看他：“我错了嘛，卫大夫，别骂我了，我的心都被你骂疼了。”
卫修青喉结滚了滚，别开目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这人原来吃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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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