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明是个离顾筱书很远的人,他们认识,一直保持着不熟的关系。
一个礼拜前,顾筱书打破了这种不熟,建立起了法律意义的某种关联。但即使这样,她并不认为两个人会有实质关联。
当陆璟明把外套披在顾筱书肩头时,顾筱书脑子乱了一下,因为她摸不准陆璟明的真实意图。
当然,她不会愚蠢到误会陆璟明对自己有想法,毕竟他们一个天一个地,他没理由这么做。
早春时分,又是深夜,江城的机场着实很冷,当着同事的面,顾筱书要拒绝,可陆璟明不容分说地按了按她的肩膀,“穿着吧,别感冒了。”
……
嚯,现在就演上了?和他并肩而行,顾筱书心里开始骂人:要演戏也犯不着找这半夜三更吧,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到了停车场,顾筱书被陆璟明先赶上了车,他则很有风度地帮忙放行李。
真是平易近人的陆总。
顾筱书也没管他们,十分懂事地坐进副驾驶。这时候如果去挤后座,那大概要疯的是阿月,当场就能把她骂成筛子:没出息的家伙,一辈子吃不上俩菜。
脱下西装放在中控位置,陆璟明上车后看到,和她说:“先拿着盖腿上,下车再穿。”
车内不冷,顾晓书倒是没敢真的把衣服盖腿上,她有分寸感,只叠放在手腕上。
手工缎面西服,质地良好,还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这是她第二次闻到这个味道。
低调的添越,内饰十分奢华,副驾驶宽敞得让她没有安全感,顾筱书认为还是普通轿车适合自己。
一个礼拜的奔波有些累人,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很累吗?”
陆璟明温声询问,顾筱书也睁眼笑了笑,说:“还好的。”
“那就睡一会儿。”
后座两个人此刻觉得自己就是一只250支光的灯泡,照亮了车厢,后悔蹭车了。
可是都上车了,也没法子,只能闭眼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看见。
陆璟明和后座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低声地聊着,也说起普吉岛和清迈,顾筱书听着,没有搭腔。
手机的声音响起,这个时候不会有推送,多半是阿月发来的微信,想八卦她和陆璟明的关系。刚刚在停车场,阿月试图和她眼神交流,被她无视了。微信也同样不想理会,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索性装死。
说起来,顾晓书最近行好运。
江城的城市建设比不上北上广,但房价却直逼北上广,苦的永远是他们这些上班族。过去一直盼着房价跌,现在终于跌了,大家倒是不敢入手了,也许还能再跌一跌。
大环境不好,收入缩水,谁敢冒然去买。
陆续有地产商做活动,其中一家手段非常,竟然骨折抽奖大平层,虽说只有一套,但营销着实火了一把。
城中不管穷人富人都跃跃欲试,顾筱书也被阿月拉着去凑热闹。原本以为只是个噱头,但是这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居然砸到了顾筱书头上,顾筱书因此差点上了本地新闻。
原价1500万的大平层,一线江景房,只要300万,你敢信?拿到抽奖名额,顾筱书好几天都感觉在做梦一样,天降横财,这比中彩票刺激得多,还不用交个人所得税。顾爸爸一度觉得这是个杀猪盘,太不可思议了。
后来经过媒体报道,公正处公正,顾妈妈顾爸爸才敢相信这是真事,于是倾全家之力拿下了这套房子,打算拿到房子后转手卖了,大赚一笔。
谁都认为这是因为他们顾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全城最好的安保,最好的物业,最漂亮的江景,这样的房子不愁卖。
只要300万,首付按照全款的10%来付款,这是活动规则,开发商拥有最终解释权。
但那150万的首付也把顾家给难倒了,普通人家谁能一下子拿出150万的现金来。大家东拼西凑,倒是真的凑到了,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卡在了银行贷款阶段。
贷款150万,以顾筱书的流水,批不下来,加上了顾爸爸顾妈妈的流水,还是不给批。
这就有问题了,顾爸爸顾妈妈是事业单位,就算要退休也是收入最稳定的一族。
两个月的时间跑前跑后,找了各种亲戚跑关系,银行就是不给批,给的说法是,你的流水征信都没问题,但是最近放款卡得太紧了,得排队等。过一段时间还是这个理由:没有排到你。
谁不知道现在买房,只要征信流水没问题,银行都是秒批的。
顾筱书开始怀疑他们的说法了,他们老顾家冒的是假青烟吧,祖宗只是耍着他们玩了一场;而开发商和银行之间一定存在猫腻,这根本是一场假营销。就算经过了公正又怎样,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来卡你。
但是这是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实现财富自由的巨款,就这么放弃,谁会甘心啊?
她夜不能寐,想着招,一遍一遍地筛选通讯录,能找的都厚着脸皮去找,直到最后删选完,通讯录里只剩下了陆璟明。
陆璟明。
这本该是她第一个该想起的人,也是他通讯录里唯一有能力解决这个事情的人,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当场借你300万。
可是该怎么开口?他们并不熟啊。翻开微信,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所以你说让他帮忙搞贷款,或者借你一笔巨款,你让她怎么开口?
但他却是唯一的稻草。
眼见着开发商的缴款期限越来越近,走投无路,也是利益熏心的顾筱书横下一条心给他打了电话。
那日下着雨,他说他订了一家餐厅,两个人可以吃个饭,边吃边聊事情。
顾筱书没有理由不应下,但也没有答应他来接。这一接,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是家只接受预定的高级餐厅,氛围极好。
在进入餐厅的一瞬间,顾筱书想掉头就跑,倒不是因为高级或者贵,而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仪式感,看着不是在表白就是在求婚。而在这种氛围之下,她怎么去求陆璟明帮自己拿下一笔贷款?
太割裂了,顾筱书甚至觉得在这里谈金钱交易,是对这家餐厅的亵渎。
忍住了要跑的冲动,顾筱书捏了捏自己的手机,有如在捏自己的钱包。她是俗人一个,只知道这个地方很贵,而她的钱包现在很瘪。
求人办事没有别人买单的道理。
也不知道陆璟明怎么想的,他们又不是情侣,普通朋友吃个饭,何至于要约这么高级的地方。
可是抛开咂舌的价格不谈,这顿饭是愉悦的。
菜品自不必说,服务也是五星级的,这里包含了服务生小哥哥的身高和长相;对面坐着的人更是丰神俊朗。小隔间内暖暖的氛围灯照在她帅气的面庞,原本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暖意,让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顾筱书有点心猿意马,好在的是她的心思不在美色上,她一心想要得到那套房子,直到——
直到——
“顾筱书,和我结婚吧,和我结婚能解决你现有的困境。”
顾筱书差点被利口酒呛到,嘴里香甜味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她咀嚼着他话里的含义,努力地辩白着这是不是玩笑话。
“是被吓到了吗?”陆璟明递给她一张纸,白皙修长的五指停在半空,骨节分明,“不要紧吧?”
顾筱书接过纸巾忘了道谢,只是擦了擦嘴。她确实是被吓到了,他居然说结婚,他们……
莫名其妙,她有点不懂他在说什么,是她理解的那种,字面意思的结婚吗?两个云泥之别,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
可是看他正襟危坐,面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不是开玩笑。
这对于顾筱书来说无异于自取其辱,她后悔了,后悔来找他。像最初想的那样,本就不该开这个口。
“顾筱书,我是认真的。”陆璟明一字一句地说。
“为什么,和我结婚,你能得到什么?”这是一种本能反应,他给了顾筱书一张通行证,必定也会想从顾筱书身上得到什么。
“家里催婚催得太厉害,我想让你帮我挡相亲,或者说所谓的联姻。”
“我不太理解。”顾筱书眉头微蹙,“你完全可以找个条件相当,情投意合的人结婚,毕竟这个年纪也确实应该找了。”
“情投意合的人哪里那么容易找。”陆璟明顺着她的话讲,“所以你可以考虑,在我找到情投意合之前,先做我的挂名太太,一年就行。”
顾筱书怔楞着。
餐桌上插着两只马蹄斯,一高一矮,白边粉蕊,开得正好,给暗色系的环境增添了一抹暖色。
沉默片刻之后,顾筱书缓过神开口,“抱歉陆总,如果不方便帮忙也没关系,是我唐突了,而你的事情也一定有更优解。”
“不用着急拒绝我。”原本直坐的陆璟明整个人靠在了后座上,软包真皮椅子,姿势松弛,甚至有点慵懒,“大平层不想要了吗?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找我,就这么轻易放弃?”
他的面上有几分笃定,更像是在谈一桩生意,而对方的底牌已经尽在眼底。
顾晓书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提议对她来说多少有点荒唐,也因为他比想象中的更了解自己。他就像个捕蛇者,捏住了你的七寸,胜算在握。
酒杯里漂浮着一片橙,顾筱书捞出那片橙,用牛排刀切成小块,再用刀叉叉进自己的嘴里,几次滑落,她不甘心地又叉起,终是不得,最后干脆改用筷子。
酸酸甜甜。
她想着她是不甘心的,可是谁又说过来着: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不对,陆璟明说的根本算不得一桩婚姻,顶多算是交易,而交易可以谈。
她心里盘算着,如果结婚她将是最大的受益方,除了日后要背个离婚的名头外,没什么不好。再说了,那是陆璟明的前妻,不丢人,而且有千万资产,谁还在意一段徒有虚名的婚姻。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现实又物质,可看到那张脸时,不免迟疑了。
这么耀眼的一个人放在自己面前,她想任何人都会动摇。
只是有些事情还需要确认,她可不想当替死鬼,保不齐工作都得丢了,到时候拿什么还贷款。
她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问了,“你和我们公司黄小姐……”
“听说了吗?我们本也没有什么,只是家里施压,两个人吃了一顿饭而已。”说话间,陆璟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加以佐证,“这是我们聊天记录,你可以随便翻看,我对她一直是疏离客气的,我之前已经和家里表态,他们推了这门婚事。”
顾筱书也有八卦之心,但不好真去查看手机。看着屏幕灯暗下,她再次陷入沉默。想起多年前,他曾经提过的喜欢的女孩,不自觉就问了,“那你之前喜欢的女生呢?”
那时候他找她当情感顾问,说是想要表白,又怕被拒绝,因为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也许有感情,但是会掺杂金钱。顾筱书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关系:说好听了是协议恋爱,难听就是包养嘛。
最后顾筱书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毕竟那时候他们还年轻,换成现在的她一定不会也不敢骂他了。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观,他们都没有错。
就像今天一样,他说要和自己协议结婚,她没有骂他,反而动摇着。
但是这个回旋镖为什么会镖到了自己头上?
也许生意人就是这样,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绝对不会用感情;能拟协议的东西,绝对不会口头协商。
人生对他们来说只有生意。
她不知道陆璟明最后表白了没有,至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交集,大约是谈恋爱去了。
他们本就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人。
面对顾筱书的体温,陆璟明显然迟疑了,顾筱书甚至见他眼里闪过了一丝忧伤,不会戳到人家的痛处了吧?她不是有意的,但是有些事情有必要了解清楚啊。
陆璟明倾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面前的甜品才说:“和别人结婚生子去了。”
“……”顾筱书有点无语,“就那么让人去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强留也留不住。”陆璟明一脸无奈。
顾筱书想当然地脱口而出,“和她结婚就好了呀。”
陆璟明没有说话,眼神暗淡下来,顾筱书即刻忏悔,是她越界了,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陆璟明清了清嗓子,又问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那好像也不一定要领证吧?”
做个冒牌女朋友不就行了,应付一下家里,这样对各自的成本最低。
“电视剧看过吧,棒打鸳鸯听过吧?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是往往现实比你想的更狗血和不堪。有结婚证就不一样了,他们拿我没辙。”
……
顾晓书内心无比震惊,难道前任不是协议结束,而是他妈甩了一张支票给女方,让她离开了?
陆璟明是有远见的,那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
顾筱书马上脑补出了一补大型电视连续剧:陆母棒打鸳鸯,女主忍痛离开,偏偏这时候怀孕了,偷偷生下了孩子,多年后和男主重逢,并且发现孩子。转身男主就和联姻太太离婚了,一家三口大团圆。
确实狗血一大盆,虽然这不符合她所知道的陆母形象,她是F大的中文系教授,一贯谦和又低调,在学校风评极好。
但有钱人的事谁知道呢,当家主母就没有不厉害的。
倒是那个女孩,顾筱书不知道该同情还是羡慕,失去了爱情,得到了金钱。这样讲好像有点没人性了。
“那一年以后,如果没找到女朋友,怎么办?”顾筱书问,根本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这不用你操心。”
顾筱书适时地闭了嘴,她好像僭越了。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考虑好,联系我。”最后陆璟明说,“如果你担心房子产权问题,我们可以拟婚前协议,房产归属你一个人。”
这话从陆璟明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奇怪,但如果真的领证,确实该拟个协议,赤贫和城中豪门,跨越了不止一个阶层。她没有少奶奶的梦想,也不想占什么便宜。
财务自由、美色诱惑,权衡再三,怎么都是一桩划算买卖。所以顾筱书跟着陆璟明去了民政局。
她立了三条规矩:不同居、不在媒体上曝光自己、不能让自己父母知道。
陆璟明同意了。
两人领完证,她当天出差泰国,两人音信全无。
如果没有今晚的接机,顾筱书会认为这是一桩完美的买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