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事有转机

“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去玉春楼。”一番讨论后,谢云生便迫不及待再闯玉春楼,却被关丛龙一把拉住。

“阿生,不可。”关丛龙摇头,神色冷静,“刘副官临行前再三叮嘱,要我们切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险地。你我前番在玉春楼追问小厮、探查房间,必然已被老鸨及她背后之人留意。此刻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查不到什么,恐怕还会引来祸端。”

谢云生急道:“那难道就干等着?”

“自然不是。”关丛龙目光转向玉春楼所在的街巷,“楼里进不去,楼外却未必没有眼睛。那条街上每日人来人往,贩夫走卒、街坊邻里,总有看见听见些什么的。尤其是……对面或附近做些小生意的人,他们为了生计整日守在那里,眼睛最毒,记性也好。”

谢云生眼睛一亮:“你是说……去问问那些摆摊的?”

“对,但要小心,装作无意闲聊,莫要直冲冲地去问命案。”关丛龙低声道,“我们去买些东西,顺口打听。”

两人商议定,便绕到玉春楼斜对面的一条岔路口,这里有几个固定的摊贩。关丛龙在一个卖水果的老伯摊前挑了几个橘子,谢云生则在一旁的茶水摊坐下,要了碗凉茶。

付钱时,关丛龙似随口叹道:“老伯,这橘子甜。您这儿生意不错吧?对面那楼……瞧着挺热闹,往来都是贵客,想必也常照顾您生意?”

老伯接过铜钱,咧嘴笑了笑,又压低些声音:“后生仔,那地方热闹是热闹,但来往的……嘿嘿,三教九流都有。照顾生意?偶尔有些姑娘或跑腿的出来买点零嘴果子解馋倒是常事,真正的贵客?人家可瞧不上咱这粗陋摊子。”

谢云生捧着茶碗凑过来,装作好奇:“哦?我看那楼修得气派,来往的肯定都是非富即贵吧?”

老伯眯起眼想了想,又看了看左右,才低声道:“可不是嘛,这楼里不仅是有我们大清的贵人,还有番鬼!个子高高的,鼻子也高,穿着笔挺的洋装,戴着礼帽,手里还拿着一根黑漆漆的短棍。来过有两回了吧,两回都有个穿绸挂缎、点头哈腰的汉人陪着,玉春楼的老鸨早早就候在门口了,那份恭敬殷勤劲儿……老头子我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可老鸨对那番鬼那份巴结模样,真是头一遭见!”

关丛龙与谢云生心中剧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洋人!

“那他最近一次来是何时的事?老伯您还记得吗?”关丛龙稳住心神,状若随意地问。

老伯掐指算了算:“嗯……约莫是……三日前?对,就是三日前,那天我大孙子的生辰。”

三日前!正是秋月出事的那天!

谢云生强压激动,又问:“那洋人……呆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神态如何?”

老伯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中午就收摊了回去给孙子过生辰了。”

这时,旁边茶水摊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二,擦着手凑过来,插话道:“那洋人我也看到了,他恰巧是刘伯收摊后离开的。脸色瞧着……唔,有点沉,步子很快,跟着的那个汉人脸色也不好看。马车就候在巷子口,一溜烟就走了。”

两人谢过老伯和小二,拿着橘子,回到茶摊坐下,谢云生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就是他了!那个洋人!时间、地点、老鸨的态度,全都对得上!秋月姐一定是撞破了他的什么事!”

关丛龙面色沉凝,点了点头,眼中却无太多喜色,反而更添忧虑:“找到方向固然好,但……若真是洋人涉案,事情就比我们想的更棘手了。”

谢云生听了关丛龙的话,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激愤稍退,理智回笼。他沉默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茶摊的长凳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却只是慢慢转动着粗糙的陶碗,目光沉沉地锁在对面的玉春楼上。关丛龙亦不动声色,两人便如同寻常歇脚的客人,静静观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玉春楼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水绿色衫子的女子低头快步走出,径直朝刘老伯的水果摊走来。谢云生眼神一凝——正是他们第一次来玉春楼时,那个喊秋月出来的、年纪稍长的女子。

她在摊前挑了几个橘子,付钱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茶摊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焦虑,又似警示,旋即垂下眼帘。她接过老伯包好的橘子,转身离开,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轻轻掉在摊边的尘土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关丛龙与谢云生同时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颜色与尘土相近的纸团。谢云生心脏猛地一跳,他看了关丛龙一眼,见对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放下茶碗,状若无事地起身,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地踱到水果摊旁,弯腰拍了怕并未脏的鞋面,顺势用指尖极其灵巧地一勾,将那纸团拢入掌心,动作自然流畅。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碗,借着碗身的遮掩,在桌下将纸团悄悄递给关丛龙。关丛龙接过,背转身,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迅速展开那揉得皱巴巴的小纸片。

上面只有五个用眉炭草草写就的字,字迹略显仓促,却清晰可辨:

“子时三刻,北街头。”

关丛龙将纸团重新攥紧,目光与谢云生再次相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破开迷障的微光。

“看来,”关丛龙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潭死水里,并不只有想捂住盖子的人。”

谢云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声道:“去吗?”

关丛龙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果断道:“去。但需万分小心。我们先离开此地,找个安全地方商议,做些准备。”

两人在离玉春楼街外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只要了一间房。离子时三刻尚有几个时辰,等待令人心焦,更令人不安的是对未知会面的种种猜测。

谢云生看着坐在桌边、眉头微蹙、正用布巾缓缓擦拭随身短棍的关丛龙,犹豫片刻,开口道:“丛龙,待会儿……我自己去。”

关丛龙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目光沉沉:“不行。”

“你听我说,”谢云生挪近些,压低声音,“这纸团来得蹊跷,翠浓姑娘固然可能真有隐情相告,但万一是有人设局,诱我们前去呢?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若真是陷阱,便是全军覆没。不如……我去赴约,你就在附近寻个隐蔽处看着。一旦情形不对,你立刻抽身,不要管我。”

“我说了,不行。”关丛龙放下短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让你一个人去犯险,绝无可能。”

谢云生有些急了:“丛龙!你一向比我冷静,思虑周全,怎么此刻反倒糊涂了?若是我们都陷在里面,谁去报信?谁去搬救兵?关大伯、刘副官,甚至我爹,到时候连个知道我们去向的人都没有!”他看着关丛龙依旧紧绷的侧脸,语气放缓,带着恳切,“你留在暗处策应,才是最好的安排。你身手好,警觉性高,若有异动,你脱身比我容易。等你脱了身,立刻去找你大伯或我爹,总能想办法救我。可如果我们俩一起被扣下……”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关丛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棍冰凉的木质纹理。他知道谢云生说得在理,这是最稳妥、甚至可能是唯一明智的选择。理智上他清楚,感情上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让云生独自踏入可能有危险的夜色中去,他做不到。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谢云生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丛龙,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可大哥还在牢里,秋月姐的冤屈还没洗清,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去探一探。你信我,我会小心,见机行事,绝不逞强。你也……信你自己,若真有事,你定能救我出来。”

四目相对,关丛龙在谢云生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也看到了那份将自己安危托付于他的全然信任。他反手握住谢云生的手,那手掌温热,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也带着细微的颤抖。

良久,关丛龙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好……你去。但答应我,一旦察觉不对,立刻示警,或设法脱身,不要犹豫,不要恋战。”

“我保证。”谢云生郑重应道,心中松了口气,却又因即将独自面对未知而绷紧了心弦。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心里——今天,是丛龙的十五岁生辰!他早早就备好了一份礼物,是托人从佛山捎来的一块上好的徽墨,关丛龙平日习字时最爱用的那种。可这些天兵荒马乱,心神俱疲,他竟将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懊恼与愧疚瞬间攫住了他。生辰之日,非但没能好好庆祝,还让丛龙为自己兄长的事奔波劳碌,担惊受怕,甚至一会儿还要目送自己去涉险……

“丛龙,你……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谢云生忽然站起身,声音有些急促。

关丛龙抬眼看他,略带疑惑:“怎么了?”

“等我,很快!”谢云生不容分说,转身快步出了房门。他找到楼下柜台后正打盹的客栈老板,塞过去几个铜板,低声恳求借用一下后厨的灶火。

客栈老板睡得迷糊,见钱眼开,也没多问,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后厨狭窄,灶台冰冷。谢云生也顾不得许多,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生火、舀水。没有现成的面条,他便飞快地和了一小团面,仗着手劲足,竟在短时间内将面团反复揉压、拉扯,勉强弄出了几根粗细不均却劲道十足的面条。又寻到一小块猪油、几颗葱花,甚至在一个小罐里发现了客栈自酿的、略显浑浊的酱油。

锅里的水很快滚开,白汽蒸腾。谢云生将面条小心地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心也跟着那氤氲的热气一起,慢慢沉淀下来。他专注地守着那口锅,仿佛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就是为关丛龙煮好这一碗面。

面很快熟了。他用粗瓷海碗盛起,淋上一点酱油、猪油,撒上葱花,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一碗虽简陋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长寿面就此完成。

他端着这碗面,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间。

关丛龙见他这么久才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面,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快,趁热吃。”谢云生将面碗放在关丛龙面前的桌上,自己在一旁坐下,眼神带着歉意和期待,“对不起,丛龙,我把你的生辰给忘了……仓促之间,只能弄来这个。十五岁生辰,一定要吃长寿面的。虽然……简陋了些。”

关丛龙看着那碗面,又看向谢云生被灶火熏得微红、额角还带着细汗的脸颊,胸口那股因担忧而一直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轻柔地拨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长长的面条,低下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味简单却温暖,带着猪油的香和酱油的咸鲜,还有葱花淡淡的辛香。每一口,都仿佛将白日里的奔波、焦虑、忧心,以及未来不可知的风险,都暂时熨帖了下去。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直到将整碗面,连同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关丛龙抬起眼,望向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的谢云生。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温和:

“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谢云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里却有点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言语多余。

关丛龙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阿生,谢谢。”

“谢什么,”谢云生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声音也有些哑,“等明年……后年……大后年……往后每一年,我都给你做,做更好吃的。”

关丛龙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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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风云
连载中为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