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箭双雕

出了水师衙门,关丛龙与谢云生跟着关天培指派的刘副官,一路往番禺县衙而去。刘副官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话不多,步伐沉稳,腰间挎刀,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的凛然之气。

路上,谢云生觑着关丛龙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心头顿时涌上愧疚,低声道:“丛龙,对不住……今日是你生辰,我竟全然忘了。非但没向你祝贺,还让你为我哥的事四处奔波……”

关丛龙侧过头看他,眸中并无介怀,只淡淡一笑,那笑意如拂过水面的微风,浅却真切:“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况且,”他目光转向前方县衙高耸的灰墙,“救人要紧。”

到了县衙,刘副官亮出关天培的帖子与腰牌,对迎上来的师爷直言,称在押的谢怀山或与提督衙门正在侦缉的某件私案有所牵连,需提去问几句话,录份详细口供。师爷验过凭证,又见刘副官气度不凡,又是关军门指派,不敢怠慢,连忙引他们前往狱中。

牢狱阴暗潮湿,气味浑浊。在最里间,他们看到了谢怀山。他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墙角,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头发蓬乱,脸颊凹陷,比上次见时更添了几分死气。听到脚步声,他迟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掠过谢云生和关丛龙时,猛地一颤,那死灰般的眼底,终于迸裂出一丝微弱却灼人的光亮,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刘副官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便与师爷退至稍远处等候,给予他们片刻说话的空间。

关丛龙蹲下身,与谢怀山平视,声音压得极低:“怀山大哥,时间不多。你把知道的、关于秋月姐的事,都仔细告诉我们。越清楚,我们才越有可能找到真凶,还你清白。”

谢怀山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我……我跟了彪哥后,他带我去了玉春楼,我……见到了秋月。”他眼中闪过极深的痛楚与一丝遥远的柔和,“她说,几年前醒狮大会上见过我……曾经仰慕过我。后来……我们便在一处了。”

“我这条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整夜睡不着!有一回实在熬不住,偷偷跟表哥弄了点□□……想着止止痛。”他抬起头,眼中涌起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恸,“是秋月!她发现了,把那点脏东西全扔进火盆,抓着我的衣领,她的眼泪就那样砸在我脸上……她说,她亲爹就是为了那一口烟,把她卖进了玉春楼这火坑!她说,‘谢怀山,你要是也碰这个,我立刻死在你面前!省得再看一个人变成鬼!’”

他抬起被粗糙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死死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是她……把我从要变成鬼的路上硬拽了回来……给了我一点……像个人样活下去的想头。她恨透了鸦片!她怎么可能会去碰?!她绝不会!”

关丛龙静静听着,待他情绪稍平,才沉声道:“我们刚询问过衙门,初验的结论,确是吸食鸦片过量致死。”

谢怀山如遭雷击,猛地放下手,眼中血丝密布,嘶吼道:“不可能!他们胡说!秋月绝不会!”

“正因如此,此案才大有蹊跷。”关丛龙目光锐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怀山大哥,你仔细想想,秋月姐在玉春楼,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老鸨为何一口咬定是你?仅仅是因你在现场,还是有人授意,要借此事除掉你,或者……一石二鸟?”

谢怀山浑身一震,眼中疯狂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慢慢聚拢的寒意。他拧紧眉头,陷入痛苦的回忆,嘴唇嗫嚅着:“秋月性子烈,看不惯的事会争几句……老鸨早就嫌她不听话……至于知道什么……” 他猛地抬头,“前些日子,她好像提过一句,说楼里来了个了不得的贵客,连妈妈都巴结得紧,还让她去陪过茶……但她回来后脸色很不好,我问她,她只摇头,说那些人……不是好东西,让我最近少在楼里晃……难道……”

线索如同黑暗中一闪即逝的火花。关丛龙与谢云生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关键确实在那位神秘的贵客,以及玉春楼老鸨急于掩盖的秘密上。

“我们知道了。”关丛龙站起身,“怀山大哥,你暂且忍耐。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怀山望着他们,镣铐哗啦作响,他挣扎着向前倾身,那双曾经充满怨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托付:“云生……丛龙……秋月……她死得冤啊!”

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里外。

县衙大堂,气氛凝滞。

刘副官身姿笔挺地立在堂下,面对沉吟不语的番禺知县,坦荡道:“县爷明鉴,既然贵衙仵作已验明,那女子秋月系吸食鸦片过量致死,此乃自招其祸。谢怀山于此并无直接关联,继续羁押,于案情无益,望可将其开释,以便随我等查办他案。”

知县抚着须,面露难色。他自然知道关天培的分量,谢怀山一个残废的江湖弃卒,放了也就放了。他正欲顺水推舟,点头应允……

“报——!”一名书吏手持一份墨迹尤新的文书,急匆匆入内,躬身道:“禀县尊,府衙刑房刚遣人送来回文,并附……附仵作复验秋月尸身的详录。”

知县接过,展卷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方才那点松动的神情瞬间冻结,转为一片沉郁的官威。他将文书重重合上,抬眼看向刘副官,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斟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刘副官,案情已有重大变化。”他扬了扬手中文书,“经府衙资深仵作会同复验,死者秋月,并非简单吸食过量。其颈项、手腕皆有隐蔽勒缚瘀伤;口鼻之内,更有强行灌喷烟沫所致之损伤。最紧要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神色骤变的关丛龙与谢云生,“其胃腹之内,鸦片毒质浓浊异常,却几乎未见米粮菜蔬混杂。此乃短时之内,遭人强行灌服或逼迫大量吸入无疑!”

他起身,袍袖一拂,语气斩钉截铁:“此非意外,更非自戕,乃手段酷烈之谋杀!谢怀山身为死者姘居之人,其嫌疑未脱。人命关天,案情陡峻,岂可轻纵?本县职责所在,必须将其收押,详加审讯,追查真凶!关军门处,本县自会具文说明。刘副官,请回吧。”

案情性质在顷刻间从吸食过量转向谋杀,谢怀山从可能的无辜者,瞬间再次变回了谋杀案的重大嫌疑人。这复验结论来得太快,太及时,细节太专业,指向太明确,几乎堵死了所有以“证据不足”为由开释的路径。

刘副官眉头紧锁,他深知这背后意味着更复杂的角力。关丛龙与谢云生站在他身后,一颗心直坠下去。他们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冤狱,而是一张精心编织、要将谢怀山彻底钉死的罗网。这罗网的丝线,一头在玉春楼,另一头,恐怕已牵进了他们尚无法触及的阴暗深处。

“既如此,”刘副官抱拳,声音依旧平稳,“下官会将县爷之意,回禀军门。只是,案情既转为谋杀,凶嫌收押期间,还望县衙依法行事,勿用非刑,以免……有伤天道,亦损朝廷体面。”

知县面色微僵,摆了摆手:“本县自有分寸。刘副官请回吧!”

走出县衙,太阳渐落。谢云生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是要大哥死……”

关丛龙按住他手臂,望向刘副官。刘副官沉吟道:“复验之权在府衙,结论如此翔实,非寻常胥吏可为。此案背后,确有高人操纵,且……能量不小。”他看向两个少年,“军门嘱我暗中查访,如今看来,更需加紧。你们也须万分小心,切莫再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回去的路上,喧嚣的市井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罩子,无法驱散他们心头的沉重。

“丛龙,”谢云生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涩,“我越想越觉得……秋月姐定是听到了什么要命的事。”他转头看向关丛龙,眼中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清晰的忧虑与愤怒,“她性子其实刚烈,又对大哥真心实意。若是在玉春楼里,无意间撞破了那位贵客或老鸨的什么阴私……”

关丛龙脚步放缓,目光凝视着前方朦胧的暮色,接过了他的话,声音沉静却带着冷意:“不错。而且他们必定认为,秋月姐既与怀山大哥同住一室,日夜相伴,无论听到了什么,都极可能已经告诉了他。所以,杀秋月姐灭口,再嫁祸给怀山大哥……”

“一箭双雕。”谢云生咬牙吐出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既能除掉可能泄密的秋月姐,又能顺势将大哥这个知情人也打成凶手,彻底闭嘴。好狠毒的算计!”

关丛龙点了点头,眉头却未舒展:“但这也暴露了一点——那位贵客及其背后的势力,行事虽然狠辣,却也有所顾忌。他们不敢公然行凶,而是要费这番周折,利用鸦片和嫁祸的手段,说明他们怕直接牵扯到自己,怕事情闹得太大。”

“所以,”谢云生眼中光芒凝聚,思路渐渐清晰,“关键在于那位贵客。他是谁?那日究竟在玉春楼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以至于需要杀人灭口?秋月姐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找到他,一切或许就能迎刃而解。”关丛龙停下脚步,望向广州城深处那一片灯火辉煌与黑暗交织的区域,那里有十三行的商馆,有各国夷人的据点,也有无数隐秘的角落,“但此人能驱使玉春楼老鸨配合,能让府衙仵作及时得出有利的复验结论,能量绝不可小觑。”

谢云生也感受到了前路的险恶,但他看着关丛龙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为大哥蒙冤、秋月惨死而激起的怒火与决心,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再险也要查。为了大哥,也为了秋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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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风云
连载中为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