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动杀人的念头。
他叫荣逸，是我们燕华大学环境学院的助理教授，三十出头。他非常平易近人、善解人意，他对每个学生说话都轻声细语，带着很温和的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有一次我的好朋友予颂参加了他给我们推荐的活动后，特意去感谢了他，说她很喜欢这个活动。他暖意融融地说“你喜欢就好”，听得予颂心花怒放。
不过我第一次遇见他，倒不是在学校，而是在一个公园。那天我独自散步到公园里的海边，见一大群人围在岸边，其中一个无助的男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突出，“谁会游泳？去救孩子上来啊！”
我连忙从人群中挤到前面，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孩在离岸边几米的水里扑腾着手臂，仰头拼命地张嘴呼吸，吸进的却只有海水。这片海岸没有沙滩，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砖石铺砌的道路，又没有护栏。小孩子可能跑跳时不小心掉了下去，又被海浪卷到了水深的地方。如果没有人施救，她必死无疑。
我下意识地想施救，可是，施救也很危险。我虽然会游泳，但我从来没再海里游过泳，而且这片海域禁止游泳，说明很危险。我要是下去了，可能会被突如其来的海浪或者暗流卷走。我看着那小女孩心急如焚，但却也不敢在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救别人。孩子的爸爸急得快哭了，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下水营救。
小女孩扑腾得越来越慢，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几乎完全被海水淹没，毫无声息地飘在水下。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然后突然又改变主意了。我看了看现在的海面，还算平静，于是立马跳下水。我游到小孩身后，抓住她的衣领，推着她游回岸边。
刚一上岸，孩子爸爸就急切地抱过孩子，一边摇一边呼唤她，“小圆子，小圆子！”
小圆子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毫无回应。
“快打120，孩子给我。”我伸手要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他下意识地护住，抬头看见是我，稍作犹豫，又把孩子给了我，掏出手机打120。我让孩子平躺在地上，观察她的胸腔起伏，发现她竟然已经没有了呼吸。我连忙张开孩子的嘴，确认里面没有异物后，凭借小学健康课上和在网上学的急救知识给孩子做心肺复苏。我一边用力地按压孩子的胸腔，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孩子没救活，我可能会被讹上。其实如果为了明哲保身，我不该救孩子。可是我好像做不到为了避免被讹，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无辜的生命在我眼前死去。
不知连续按压了几分钟，做过几次人工呼吸之后，孩子忽然咳嗽了一声，直直地喷出一口水，喷到了我的脸上。
看她终于睁开眼睛，胸腔很快由慢到快地恢复起伏，我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下来，从小孩的身上下来，瘫坐在地上。孩子爸爸欣喜若狂地抱起孩子，“你怎么样？跟爸爸说句话。哪里不舒服？”
孩子接连咳嗽了好几声，说不出话来。
“小——圆——子！”
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边喊边急速跑了过来。
这人应该是孩子的妈妈，她一边迫切地抱过湿漉漉的孩子，一边急急地问孩子爸爸：“小圆子怎么了？她掉到海里了吗？”
孩子爸爸挠了挠头，“是不小心掉下去了，不过已经被好心人救上来了，没事的。”
“小圆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孩子妈妈匆匆理了理孩子胡乱贴在脸上的湿发，心疼地看着她。
“没有……”孩子说着，又咳嗽了两下，“妈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孩子妈妈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忽然情绪崩溃，朝孩子爸爸哭喊道：“你怎么看的孩子？我就去挪个车，你就让孩子掉水里了！这不是你的孩子吗？你没有心吗？孩子是死是活你都不管吗？”
我最听不得两口子吵架，于是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溜了。虽然他们还没来得及感谢我，虽然我拼命救了孩子，肯定也想听一声谢，但此刻逃离他们才是最紧急的事。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就没有心了？我是故意的吗？孩子掉下去我不着急吗？我都急成……”
我飞快地逃走，他们吵架的声音逐渐被我甩在身后。
那时我刚上大一，院里的教授认识得不多。大二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孩子爸爸就是荣逸。得知我救了我们学校教授的孩子之后，我还是有些得意的，但是由于被道德绑架了，也不好意思主动跟别人说这件事，就算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信。我也不好主动去找荣逸，告诉他我就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好在大三下学期时，我选修了荣逸的一门小班课，荣逸很有良心地认出了我，我终于听到了迟来两年多的感谢。
“那天我太太情绪太激动，我急着安抚她的情绪，竟然没来得及感谢你。等她情绪缓和点，我们才发现你已经走了，都特别后悔。”荣逸的神情很是内疚。
原来他和太太吵架叫做“安抚她的情绪”，我暗自在心里哂笑。
“孩子出了意外，妈妈肯定特别着急，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友善无害地回应道，“只要孩子没事就好。孩子后来没事吧？”
“没事，虽然肺部进水，得了次肺炎，但是也康复了。这已经很幸运了，没有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全都多亏你抢救及时。我后来都去公安局调监控了，想把视频发到网上，全网寻找这个见义勇为的青年。可好巧不巧，那天那个天眼竟然坏了。我这两年多一直记挂着这事，还好上天又让我遇见了你，给了我这个报恩的机会。我们加一下微信。”
那天那么多人围观，难道不曾有人拍下视频发到网上吗？还真没有，至少我没找到。这有点在我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所谓“幸存者偏差”正是如此。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见义勇为的视频，不代表所有义举都会恰巧被人拍下发到网上并获得流量。
加上微信后，他立刻给我转账一万，“我现在微信里只有这么多钱，你把你银行账号发给我，我再给你汇四万。”
“我不能收您的钱，”我连连摆手，“我救孩子不是为了钱。”
“就算你不是为了钱，也要收下我们的谢金，”荣逸郑重其事，“你知不知道子贡赎人的典故？”
“以我这个燕大学生的渊博学识，自然知道了，”我笑着说，“孔子的弟子子贡有一次赎回了在外为奴的鲁国人，却没有接受鲁国按律还给子贡的赎金。孔子并不赞赏子贡的行为，说从此以后，鲁国就没有人再赎在外为奴的国人了。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并且收下了对方送给他的一头牛。孔子就表扬了子路，说以后再有鲁国人看见别人溺水，一定还会出手相救的。”
“是呀，”荣逸莞尔一笑，“你这么聪明，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如果为了标榜自己清高，抬高了道德标准，那么才是对社会危害无穷。这个故事也曾经对我产生过很大的启发，这个道理我无法反驳。只是如果您想回报我，我不要钱，要您帮我一个忙，”我调皮地眨了眨眼，“一个前途无量的燕大教授的人情可比五万块钱珍贵多了。”
“江禾，你再次惊艳到我了，”看荣逸的神情，他似乎对我刮目相看，“我能为你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当时已经下课一会儿，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起身去关上教室的门，回到座位上小声问道：“荣老师，听说您认识我们学校党支部的领导，是真的吗？”
声明
本书中所有涉及医疗急救的情节不构成任何医学建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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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