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点灯(二)

“符州?怎么又是符州。”容一皱眉。

庄随月看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左秋鸿。左大人的不满全写在脸上,一张俊脸拧巴着,手指头搭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是有些蹊跷。”庄随月继续说,“那龟甲除了岳福升和金陵宫中的几个内侍外,没有别人见过。副使他们看见的只是描下来的纸本。”

“你怀疑汪氏作假?”

“是真是假我说了不算。”庄随月说,“如今先有点灯会,再有藏宝图,天下各路人马不论信与不信,必会往符州去一趟。那地方本就是浑水一潭,点灯会一开,更加适合别有用心者入局。”

容一说:“我就不是别有用心者了?既然是浑水一潭,你又有什么好怕,反正上了通缉令的又不止你一个。”她指着庄随月说:“上马,别让我说第二次。”

话说到这份上,庄随月也没法再靠口舌拖延时间。陈言微将马牵过来,扶着他上去。

“先生,”庄随月按着他的手臂凑近些,“方才说的那些,不能让左大人传回去,我没有本事,还要辛苦先生盯着他些。”

陈言微知晓其中利害,当即应下:“是,三公子。”

他们歇在金陵往扬州去的官道上,这条路一向是繁荣商道,说话的功夫里,已看到三队人马从旁经过。

一架马车从镇州方向过来,左秋鸿下意识盯着看了一眼。镇州距离汀州渡不过一日航程,许多吴地商人会走这条路往来贩货。

只见那马车由一个簪花戴金的女子驾着。车顶青碧,四角垂挂珍珠,车厢宽阔,看上去能坐下五人不止,是大户人家出行才用得起的制式。

那女子一双美目顾盼神飞,远远看见路边这几人,她眼睛一亮,将马车慢下来,回头对车厢里说:“公子,奴婢瞧着前头那是庄三公子!”

帘子被人挑开一角,一个年轻公子探出头来,他大笑:“果真是。”他再一瞧,又看见马上的容一,顿时将笑容一收,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行礼道:“容前辈。”

“顾明菡?”容一问,“你要往哪儿去?”

哪怕在上京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没有与顾氏论过交情,因此看到顾明菡不大亲热,隐约知道他是年轻一代用剑的天才,不由自主地打量起来,对着飞花剑连连点头。“好剑。”她说。

顾氏家传的宝剑果然非同一般。

顾明菡毫不谦虚:“自然是好剑。前辈也有好剑。”

容一哼了一声:“那不是我的剑。”北山剑是宋书文的剑,她没有剑。

顾明菡再看向庄随月,朝他问好:“三公子,金陵一趟,还顺利否?”

与顺利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庄随月苦笑拱手:“还行,还行。”

左秋鸿横到他们俩之间,往上抬着下巴,眼珠子却向下睨,一副不高兴顾明菡随便同庄随月搭话的模样。

“左大人。”顾明菡像是这才发现他也在。

“当不得。”左秋鸿阴阳怪气地说。

金钏从马车上跳下来,挨个福身,然后便问道:“庄公子,楚公子没有同你一道吗?”

“没有呢。”庄随月轻轻摇头,“他回越州去了。”

金钏惊讶地回过头去看着自家公子。来的路上公子才同他们说过清凉山发了大火,楚公子这时候回去……

顾明菡不发话,金钏不敢再问,道了谢就退下,又隔着帘子问:“小道长,下来透透气?”

灵云道士探出头来,一脸萎靡不振:“多谢姑娘,贫道且多坐一坐。”他实在坐不惯这马车,恐怕是穷日子过得多了,一坐上这贵人座驾就浑身难受,骨头疼,脑袋也疼,腹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一趟出门只跟了金钏一个,灵云道士得她一路照顾,觉得亏欠颇多,不好意思再麻烦姑娘。

金钏倒不大在意这个。小道长和后头捆在车里的那个可不一样,既然与公子同席,那便是公子的客人,待客的礼数一定要周周道道。

她麻利地点了炉子烧水,又从抽屉里拿了糕点出来,将道士哄了回去。

金钏说:“小道长先用些点心,一路上都吃不进东西,仔细瞧着,真是清减了许多。”

灵云道士连连摆手:“不敢劳烦,不敢劳烦!”

马车外头,顾明菡打眼将一行人瞧了个遍,立刻将情况了然于心,笑道:“几位莫非也是往符州去?”

容一问:“你也去?”

顾明菡又笑起来,他就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省了一番猜来猜去。“自然。”他说,“点灯会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去瞧瞧?”

他介绍灵云道士乃是仁心观衡山真人高徒,又对庄随月说:“这一程路途遥远,庄公子不如与我同乘马车。”

这样的好事,三公子刚要答应,容一将眼一瞪:“不行!”

庄随月立刻蔫了,一拱手:“多谢好意,这般就……挺好。”

他说得苦涩,连金钏都心疼起来,赶忙从马车里取了软布叫他垫在大腿底下。

“娇气!”容一看他百般不顺眼,此时想起越州城里他纠缠楚瞻明的那些传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替楚和颐结果这祸害。

祸害本人对此一无所觉,正殷勤地对金钏道谢,忙忙碌碌地垫了腿,又披上金钏拿来的披风。

“这几日忽冷忽热,若是着了风,定是要病一场的,庄公子要是身上不适,就快快地来告诉我听,灵云道长备了不少药丸,包管吃了就好。”

灵云道士隔着帘子听了,又将窗户推开,说:“可不能瞎吃。”

金钏牙尖嘴利:“小道长心疼药材呢,哪有不给人治的道理?”

灵云道士被她堵得一个字都解释不了,悻悻地关窗缩了回去。

容一听了半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驱马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忽然停住,指着马车后捆着的一只木箱问:“这里头是什么?”

顾明菡望了望,面不改色:“一些家用物什而已。”

容一听他说话,一个字都没信。她全然不看别人脸色,一脚踹上去,将木箱砰地踢开来。

“哎呀!”金钏叫起来,“你这人怎么弄坏人家东西!”

容一不和小丫头计较。她坐得高,不用凑近就能看见箱子里头。这箱子又深又宽,被两根粗壮的麻绳吊在马车后头,此时箱盖翻开,只见深深的木箱中间蜷缩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抱着一口刀,鬓发凌乱,一身衣裳又脏又破,但伤口显然被照料过,绑着干净的布条。

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能吵醒他,必然是被下了迷药。

“什么人?”她喝了一声,膝盖将剑鞘一顶,北山剑飞弹出鞘,被她凌空握住。她纵剑下刺。

一道雪光掠过,顾明菡已跃到她跟前,飞花剑在手,随着叮的一声脆响,挡住了容一的招式。

左秋鸿看得手痒,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几步。

“你的确不错。”容一评了一句,但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她依然握着剑,隔着顾明菡指向木箱里的人,逼问:“那是什么人?”

虽说江湖仇杀多了,从没有报官府的,但顾明菡一个世家子这样堂而皇之地做了,还是让容一有几分看不惯。享福的时候做世家子,作恶的时候是江湖人,这又是哪里的规矩?

顾明菡却丝毫不显恼意,依然笑容明朗。他不再隐瞒,说:“这位便是**刀仲无闻门下弟子,柳州齐园的小师弟,徐力行。”

“是你抓了徐力行?”容一吃了一惊。

顾明菡说:“不敢,还要多谢和颐小道长同那位庄三公子。”他三言两语将徐力行绑错人的故事说了。

容一收了剑,轻轻一点头:“如此,便也没什么过错。”齐园的师弟想害人却没害成,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应得的。

见她神色缓和,顾明菡也收起剑,笑眯眯地走上前:“今日遇到便是缘分,前辈何不与顾某同路,也好互相照应。”

容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径直往旁边去了。

没有明着说不,顾明菡就只当她答应了,赶紧吩咐金钏将炉子收上去,即刻就上路。

有了金钏在旁照料,容一吃了几顿热饭,态度彻底缓和下来,偶尔也能笑谈几句,不再像先前那般怒气冲冲。

陈言微始终惦记着楚瞻明吩咐过的话,跟在庄随月身边,生怕自己一个没留神,这连金钏都不如的弱公子便要被人害了去。

庄随月觉得他杞人忧天:“走到这里,要害我的人已全害了一遍,这满天下,哪还有更多的仇家呢?”

他很是苦中作乐,虽说有了金钏给的软布,两条腿仍是被马鞍磨得掉了层皮,但这一路风景又与当时坐船看到的截然不同,一路上听着顾明菡他们说一些江湖上的事,更加趣味十足。

唯一让他心中忧虑的,只有远在越州的楚瞻明。

月上中天时,一行人到村人家中借宿。

庄随月犹豫片刻,主动走到顾明菡车前问了一声:“顾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顾明菡翻身下车,引着他往后走了几步,让马车挡住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越州的事,顾公子大约也听说了。”庄随月顿了顿,继续说,“我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他们瞒了我八分,叫我只知大概。但我同阿秀……和颐他情谊深厚,实在放心不下,请顾公子看在我一片赤心,不吝解惑。”

“话说得这样重做什么?”顾明菡笑道,“我俩一见如故,当日可是说好了要上门拜访的,这可不就是同做了结拜兄弟一般么?想听什么,你直说就是,我绝不瞒你。”

庄随月郑重地拜了一拜,被他托着手臂扶起来。庄随月低垂眼帘,又望了望天上那一轮圆满无缺的玉盘,低声问:“敢问顾兄可知道,是谁将点灯帖的消息放出来,引得容前辈离山。”

“自然知道。”顾明菡双眼一弯,“这人不仅我认得,连你也认得。”

“我也认得?”庄随月吃惊反问。他认识的江湖人左不过那几个,其中一半都想要楚瞻明的命。

顾明菡轻轻将手搭在木箱上敲了敲:“正是这位徐大侠的军中旧友,蒋凤蒋大侠。他送了帖子后就留在越州,大概是在等什么人。”

还能等什么人!庄随月简直一刻都坐不住。

看出他的焦急,顾明菡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不碍事的。”顾明菡笑说,“金陵的那些……燕子,自会把消息送到他耳朵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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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
连载中林八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