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点灯(一)

听说又要去荆楚,庄随月大惊失色,歇息过后不肯再上马。

“这位前辈女侠武功非凡,自然畅行无阻,我却不行。”庄随月拱手,似乎是想笑,可是这事并无可笑之处,因此嘴角似扬非扬,有几分苦相,“我全无自保手段,能够倚仗的护卫也被女侠重伤,要知道柳州城里四处都是有我肖像的悬赏令,此时西行和自投罗网何异。”

“怎么,”容一双眉倒竖,冷笑,“生怕我护不住你?”

“可不敢。”庄随月赶忙摆手,实在怕了她,一听她声音大了,就是一阵心惊肉跳。

左秋鸿黑着脸将马驱到他身边,将下巴一低,用白眼看着容一:“北山剑果真霸道,出剑霸道,做人也霸道。”

容一再笑:“你不服?”

左秋鸿憋了一肚子火,不管不顾就要和她呛声。

庄随月赶忙从马后转出去,拦住左秋鸿。左大人看他朝自己使眼色,下意识想嘲讽几句,可是又提防着容一,最终不阴不阳地笑了笑,别过脸去。

庄随月再看向容一,继续说:“左使收到消息,三日前和颐入了越州城,他在府中见了世子,我父王称病不见,随后他就去了清凉山。”

这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左秋鸿很快琢磨出滋味,在背后瞪了陈言微一眼。陈言微背手看天,装作没发现。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容一肚子里是一副直肠子,最烦弯弯绕绕。

庄随月说:“只是告诉前辈,他眼下八成同王府撕破了脸,越州留不得,恐怕也要奔着他师父去符州。府中飞龙卫数目远不止三百,当日如果倾巢而出,绝不止是烧山这么简单。若非早就知晓前辈不在越州,王府必不会吝惜。”

“我当然知道是有人故意支走了我,你当点灯帖是你家门口饭馆发的点心票子么,随手就能捡一个。”容一烦躁地说,“知道又如何,山都烧了,我再回去又有什么用处。东西我留给和微了,他们师兄弟都不是废物,有腿自己会跑,用不着我操心。”

她想得简单,反正那两个加起来才勉强顶一个自己,她便替他们担了这事,只要奔着幕后支使的去,自然能将这一件糟心事连根拔起,一了百了。

庄随月继续说:“前辈是想省了口舌功夫,不让小辈操心,可有时差的就是这一些口舌功夫。和颐心思灵敏,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前辈怕他责怪于你,实在是没有道理。”

“我怕他什么?”容一一踢马腹,马儿前踏三步,几乎将鼻子拱到庄随月脸上。她居高临下,扯了扯嘴角:“我怕他怪我?他凭什么怪我。”

庄随月说:“自然是因为前辈背后的贵人算计天下,更是将他算计了个明明白白。不但在鬼市九死一生,逼他杀死兄长,更将东岳山挖开,要他父母亲长不能安息。”他叹气:“你们拿我来算计他,我爹也拿我算计他,真是瞧得起我庄三。”

“是‘他们’。”容一冷冷地看着他,“你倒是会装傻。”

“前辈错怪我了。”庄随月摇头,“我从前只是不懂,如今听得多,看得多了,也该知道一些道理。”

“赵承文也喜欢装傻,所以我不喜欢他。”容一直勾勾盯了他片刻,随后突然开口,“皇帝去岁起常常吐血,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砍了三个院判,但皇帝的身子还是一天一天地坏了。赵承文学文学得稀松,武功也一塌糊涂,治国理政没有一样能行,偏偏爱听他那舅舅吹耳边风,立志做出一番事业来,好名正言顺继位。那日他非要和我一道去柳州贺寿,我只以为他年纪小玩心重,谁成想他背着我见了祝风一面。这事也是后来我才知晓。”

容一一身灰扑扑的劲装,不佩金玉。北山剑挂在马背上,剑鞘朴素。她在上京城住了四五年,什么也没带出来。

她说:“上京勋贵外戚根深叶茂,五块虎符恨不得分成了十五份,皇帝手上却只有三份,而太子一份也没有。老皇帝要是不行了,赵承文在那龙椅上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宋书文给他出了个主意。”

宋书文?

左秋鸿是见过他的,光是听到这名字就有一股针刺般的痛感在背脊上攀爬,他情不自禁地按住刀柄。

姓宋的和他不一样,他是王府家生子,哪怕习了武功,也没有真正在江湖上闯荡过一番。宋书文是剑法天才,自学成才,他出身草根,可是志在朝堂,毫不留恋江湖名望,早早将剑传给了徒弟容一。

但如果他留恋的并非江湖名望,而是这个江湖呢?

容一提起师父,不仅直呼其名,语气里也没什么尊敬,像是在说一个欠债不还的无赖:“宋书文说,他们不用军队,也能拿这天下。”

简直荒谬。陈言微十分诧异,不仅是因为这样的话竟真被人说出口,更是因为听的人居然信了。

庄随月想了想,问:“因为天下一楼?”

容一板着脸,没点头,也不摇头,说:“金陵已是北朝囊中之物。焦人宛给新皇喂了天下奇毒‘吊命’,即便定期服用解药,他也活不过今年。这半年时间,就是赵承文和宋书文图谋的时机。”

左秋鸿闭上了嘴,神思电转,开始琢磨怎么把消息送回王府。

庄随月听了容一的消息,却有几分迟疑:“……我在金陵时,和阿秀一同被困在东岳山里,误打误撞,进了一处前朝遗迹。”

这事他没和别人说过,因此左秋鸿和陈言微都愣了愣,齐刷刷看了过去。

庄随月被六只眼睛盯着,依旧面不改色,就好像只是刚想起有这回事。他说:“那地方隐蔽得很,破破烂烂。但外头有哨所,门口还有佩着簪花令的尸首。我们便进去查探了一番。”

簪花令。陈言微若有所思。这名头沿用至今,早已不是当初雅官的名号,反倒常在风月场所里浑叫,成了狎弄人的口词。

容一催他:“看到什么了?”

“那是一座兵武库,只是我们去的时候,东西已全搬空了。阿秀看过之后说,若从前是堆满的,足够武装一支五百余人的兵队。阿秀还说里头留下了武器的痕迹,有开山.刀、扇子、鞭子、带毒的钉子之类的。”

“开山.刀?”容一有些惊讶,“仲无闻?他不是死了吗?”

“刀痕不是新的,但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庄随月说着,抬手一敲正捏着哨子的左秋鸿,递上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那兵武库后有一条暗道,我和阿秀就是从那里脱身。左使在外接应,应当也记得。”

容一于是看向左秋鸿。左秋鸿突然被庄随月拽进话题里,忍不住磨了磨牙。他将手背过去,哨子塞进腰带里,然后他瞥了容一一眼,不肯说话,但点了点头。

“前朝矿产丰富,当时硬生生将岐山采空,可是兵器却没有留下多少。”陈言微说,“北人打进上京城,金银财宝倒是敛了不少,但上京兵器监却是个空架子,连炉子都不烧。当时北人军队也快要耗空,恨不得肉搏,原本指望着进城之后重振旗鼓,却没想到翻遍了整座城,只找出来菜刀和剪子。”

“难不成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宝藏?”容一问。

值钱倒是值钱,可只为了这些东西大动干戈,似乎又有些小题大做。

另外三人和她大眼瞪小眼,回答不上她的问题。

左秋鸿忽然插话,说:“在金陵时,我曾收到消息,说是六道轮回不太平,姓黎的压不住那些妖魔鬼怪,满江湖地找他家小姑奶奶回去镇场子,可是没人见过她。”

“黎行早么?”容一笑了一下,“她不想被人找见,那就没人能找到她。”黎家的姑奶奶个性张扬,她们从前打过交道,有两分交情。

她说:“点灯会就要开场了,不论黎行早之前在哪里,此刻都应在去符州的路上。仲无闻的大徒弟齐园已进了天下一楼,前不久发了悬赏令出来,要找他师弟徐力行,不论生死。”

庄随月脸色古怪。这人落在顾明菡手里,自然是活着的,那做师兄的终于想起来要找人,饮雪山庄和柳州梁府竟不透露一丝风声,难不成竟是站在楚王那一边的吗。

他们扯远了,左秋鸿垮下脸,把话头拉回来:“若是天下一楼拿了兵甲武器,岂会镇不住鬼市?黄泉路上那么些阴兵,不都领着天下一楼的口粮吗。”

“兵甲也许是宝藏,”庄随月缓缓说,“但宝藏也或许不止东岳山一处。”

他说的有道理,但容一想到话音背后的麻烦事就是一阵头疼,下意识否认:“不止一处还了得。”

庄随月说:“岳福升领着金陵禁军在楚氏贞成皇后墓中掘出一副龟甲,龟甲上阴刻文字图形,依稀像是一张地图。秦迎……吴王副使与我们兵分两路回越州,要将消息带进王府。当时凌云台上一同观图的还有镇西节度使幼子和蒋相国的本家侄儿。”

“那他们已经全都知道了。”左秋鸿笑了。一家倒霉不如一起倒霉,看别人倒霉总是让他心情愉快。

容一沉默片刻,追问:“那张图指的是哪里?”

庄随月说:“荆楚,符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行路难
连载中林八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