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薛定谔的底板与捕兽夹

绝对的黑暗,浓烈的防腐剂气味,以及令人窒息的逼仄感。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沈知音被彻底封死在了这个沉重的牛皮行李箱里。两道机械锁“咔哒”一声咬合的清脆声响,成了隔绝她与生路的最后判决。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沈知音蜷缩着身体,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那种混杂着陈年老血、樟脑丸和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阴冷气味。

“祁寒!放我出去!祁寒!”

沈知音的拳头徒劳地捶打着箱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没有回应。外面只有隐隐约约的雷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难道他真的疯了?刚才在二楼客房里那极其短暂的“双轨交流”,他用自己的血写下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家族秘密,难道只是他精神分裂发作前的一种诡异的回光返照?他最终还是没能战胜那个刻在基因里的被害妄想,选择顺应那个可笑的家族宿命,把她活活闷死在这里面?

恐惧如同带着倒刺的冷血藤蔓,顺着脚踝一路向上,死死缠住了沈知音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逼仄的箱体内产生了可怕的回音。

“冷静……沈知音,冷静下来……”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强迫自己进入那种极其冰冷的、属于顶级猎手的绝对理智状态。作为一名游走在灰色地带、受过严苛反侦察和逃脱训练的特工,她的身体记忆远比因恐惧而宕机的大脑更敏锐。

她停止了无意义的叫喊和捶打,因为那只会加速氧气的消耗。她开始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箱子的内壁。

皮革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很快,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抓痕。

之前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她以为那是被关在里面的女人在绝望窒息时留下的指甲抓痕。但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触觉,沈知音突然察觉到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细节。

方向不对。

如果一个人被关在箱子里面临窒息,求生的本能会驱使她拼命向上抓挠箱盖,试图推开那扇阻挡空气的门。所以,抓痕应该集中在箱盖的内侧和箱体上半部分。

但是,沈知音此刻摸到的这些深深的凹槽,却异常密集地集中在箱子的最底部,也就是她身下垫着的这块底板的边缘!

这些痕迹,根本不是为了向外逃生而留下的绝望抓挠。这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地想要抠开底部的某条缝隙!

沈知音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放大。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到极点的猜测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立刻翻转手腕,将双手全部按在身下的底板上。这块底板异常坚硬,铺着一层天鹅绒,之前堆放着几十斤重的工业铅块,按理说应该无比牢固。但沈知音顺着那些“抓痕”的指引,摸到了底板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金属凸起。

那不是铆钉,而是一个微型的弹簧卡扣。

沈知音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残存的力气集中在大拇指上,对着那个凸起死死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只有在箱子内部才能听见的机械脱扣声响起。

紧接着,沈知音感觉到身下一空!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行李箱,这是一个带有“薛定谔底板”的魔术箱!由于祁寒刚才把箱子精准地放在了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波斯地毯上,而地毯下方,显然就是这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欧式洋楼的走私暗门!

失重感骤然袭来。沈知音连同那块翻转的底板一起,悄无声息地坠入了下方的黑暗中。

“噗通。”

她并没有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而是落在了一块极其厚实、散发着陈旧霉味的医用海绵垫上。

头顶上方,“咔哒”一声,箱子的底板在弹簧的作用下迅速复位,严丝合缝。从外面看,那个沉重的牛皮箱依然牢牢地锁着,像是一口吞噬了活人的棺材。

沈知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下室里虽然浑浊但至少充足的空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亮起。

沈知音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弹了起来,顺势从靴子里拔出了那把□□,摆出了防御姿态。

但光线的尽头没有人。手电筒被用一根黑色的胶带固定在地下室生锈的水管上。在手电筒的光晕正下方,放着一个急救包,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以及一张用防水记号笔写着字的白纸。

沈知音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缓缓靠近。

白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种冷酷的决绝。那是祁寒留下的:

【如果你能活着掉下来,说明你足够聪明,配得上做我的同盟。

这栋别墅是我爷爷当年走私黄金的中转站,地下室通向一公里外的废弃防空洞。那个箱子,是我父亲设计的。

外面的那些人,是‘天平基金会’的清道夫。他们垄断了祁家的海外信托代管权。只要祁家男人因为重度精神病杀人,被剥夺民事行为能力,那八个亿就会被他们合法吞噬。他们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精神病院。

当年,我母亲就是从这个箱子底掉下来的。我父亲用猪血填满了箱子,然后提着那个滴血的、装满铅块的皮箱走出了大门。他用自己一辈子的精神病院生涯,换取了我母亲隐姓埋名逃离国境的自由,也暂时保住了基金不被彻底清盘。

现在,轮到我了。梁承远要一个毫无破绽的死局,那我就给他一个死局。

沿着红色的荧光标记走。永远不要回头。如果今晚我死了,不要去查那笔遗产,那是个恶魔的钱袋。】

看着这张字条,沈知音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强烈的、灵魂受到巨大冲击的震撼。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整个霖南市的黑白两道,都把祁家男人当成被诅咒的疯子,把那个沉重的皮箱当成藏尸的凶器。就连她所在的诈骗组织,也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局。

但谁能想到,这看似疯狂、血腥、扭曲的家族宿命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沉、如此绝望的爱与牺牲!

一代又一代的祁家男人,为了保护自己深爱的女人,为了对抗那股想要吞噬他们家族财富的庞大财团,不惜主动披上“疯子”和“变态杀手”的外衣。他们把女人装进箱子,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掩护她们从底部的暗道逃生!

他们独自提着装满铅块、重达八十斤的箱子,走向基金会私人武装的枪口,走向暗无天日的私人精神病院,走向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就是祁家男人彻底崩溃的真相。这是一场长达三代人的、悲壮至极的骗局。

“祁寒……”沈知音紧紧攥着那张纸,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高端猎手,她只是“天平基金会”高价买来的一头献祭用的羔羊!老陈早就被天平基金会收买了,把她当成触发祁寒“杀妻条款”的诱饵送上了门。如果外面的清道夫冲进来,不管她是死是活,梁先生都会把她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强行塞进那个箱子里来完美闭环!

“不……我不能就这么走。”

沈知音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厉。她将纸条撕碎,塞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她从急救包里拿出止血绷带,迅速缠在自己脖子上刚才被祁寒掐出的淤青处,然后将□□反握在手中。

她没有走向那条通往防空洞的生路。她转过身,沿着生锈的铁爬梯,悄无声息地朝着一楼客厅的方向爬去。

她是来狩猎的。即便猎物变成了同盟,她也绝没有丢下同盟独自逃命的习惯。天平基金会既然敢把她当成一次性消耗品,她就要让这帮高高在上的资本吸血鬼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反噬。

……

与此同时,别墅一楼大厅。

祁寒将箱盖彻底锁死。他看了一眼地毯上并没有任何异常的隆起,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成功掉下去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从大衣的内衬里掏出了两个极其厚实的血袋。这是他在屠宰场买来的新鲜猪血,混合了抗凝剂。

他毫不犹豫地用刀划破血袋,将猩红的液体疯狂地泼洒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墙壁上,以及那个巨大的牛皮箱周围。

他还嫌不够逼真。他看了一眼自己左手小臂上刚才为了演戏而扎出的一道深深的刀口。他咬紧牙关,用力挤压伤口,让自己的鲜血与猪血混合在一起,顺着地板拖拽出一条极其骇人的、仿佛有重物被一路拖向箱子的血痕。

做完这一切,祁寒将那本沾满鲜血的羊皮日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最后,他走到窗边,隔着厚厚的防尘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雨夜。

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轮胎碾压泥泞路面的声音。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车队。

“终于来了。”

祁寒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准备迎接宿命终结的疯狂与决绝。他知道梁先生今晚要的是一个毫无破绽的死局。所以,他连一把枪都没有准备。

他只需要当一个完美的“诱饵”。

祁寒转过身,将客厅里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照亮那个滴着血的牛皮箱。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融入了通往二楼楼梯的黑暗阴影中。

……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柏树路44号门外响起。四辆没有任何涂装的黑色防弹SUV将这栋荒废的洋楼团团包围。

雨下得极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彻底冲刷干净。

“梁先生,红外热成像显示,目标在五分钟前有一阵极其剧烈的活动,现在热源停留在二楼楼梯口附近。一楼大厅有一个巨大的冷源,疑似是那个行李箱。”一名戴着战术耳机的雇佣兵队长压低声音汇报。

“很好。作案完毕,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呢。”梁承远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优雅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十二名全副武装、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作战服的“清道夫”,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残忍:“诸位,祁氏信托的继承人突发重度精神分裂,极其残忍地肢解了一名无辜女性。作为信托的监管方,我们有义务对继承人进行‘强制医疗介入’。”

梁承远顿了顿,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目标极度危险,处于疯狂状态。为了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如果在‘医疗干预’过程中遇到反抗……可以直接采取物理消除。后续的法律文件和警方通报,基金会法务部已经做好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是一道明目张胆的“处决令”。梁先生根本不需要活着的祁寒,他只需要一具疯子的尸体,和一个装着女人尸体的箱子。一旦祁寒因拘捕被击毙,加上杀妻的铁证,天平基金会将永远享有那八个亿的支配权。

“一组破门,二组封锁后院,立刻执行强制医疗。”

“砰!”

两名清道夫用战术破门锤狠狠撞开了别墅生锈的铁艺大门。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炸药定向爆破,碎木片重重地砸在玄关的走廊上。

强光手电那刺目的冷白光芒,瞬间如利剑般撕裂了别墅一楼大厅的黑暗。

“安全部门!放下武器,趴在地上接受医疗援助!”

清道夫们端着装有消音器的□□,呈战术队形鱼贯而入,枪口的红外线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当光线扫过客厅中央时,这些训练有素的雇佣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烈了。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防尘布上、墙壁上,到处都是喷射状的血迹。一条宽阔的血痕从楼梯口一直拖拽到客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而在血痕的尽头,静静地放置着那个巨大的、暗棕色的复古牛皮箱。

箱子的缝隙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渗着“鲜血”,在波斯地毯上汇聚成一滩令人作呕的血洼。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羊皮日记本,上面用血写着:【我把她装进去了。世界终于安静了。】

“一楼控制!发现疑似受害人遗体!”清道夫通过对讲机汇报。

梁承远踩着满地的泥水和血水,闲庭信步般走进了大厅。当他看到那个箱子时,他眼角的肌肉由于极度的狂喜而剧烈抽搐了一下。

成功了。

三代人的布局,终于在他手里完成了完美的闭环收割。

“目标在二楼。立刻上去,不要留活口,处理干净点。”梁承远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杖。

几名清道夫立刻交替掩护着向二楼楼梯逼近。

梁承远大步走到那个滴血的牛皮箱前。他戴上了一副白色的真皮手套,因为他不需要在现场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

他低头看着箱子上那两个复杂的机械锁,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

“把锁打开。我要亲自确认这个诱饵的死亡状态。”梁承远对身边的清道夫队长命令道。

队长掏出一把液压剪,卡住黄铜锁扣。

“咔嚓!”

第一道锁被粗暴地剪断。

在二楼的黑暗阴影中,祁寒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拆信刀,静静地听着楼下的声音。他的心跳很平稳。他知道,只要箱子被打开,发现里面没有尸体,梁承远的整个定罪逻辑就会彻底崩塌。而他自己,只需在这个瞬间冲出去,假装反抗被清道夫乱枪打死,就能把这件事彻底闹大,让警方强行介入调查,从而保住这笔遗产不落入贼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决绝的玉石俱焚。

“咔嚓!”

第二道锁被剪断。

梁承远深吸了一口气,亲自伸出戴着 白手套的手,握住了箱子的边缘。他要在第一时间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是他通往金融帝国的最后一张拼图。

“哗啦——”

沉重的箱盖被猛地掀开!

战术手电的光芒瞬间聚焦在箱体内部。

时间,在这一秒钟仿佛停止了流动。

空气中没有尸体**的味道,只有浓烈的防腐剂和金属的铁锈味。

梁承远那张原本挂着优雅冷笑的脸,在看清箱子里东西的瞬间,彻底僵住了。瞳孔极度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的□□。

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女人的尸体。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块沉甸甸的灰色配重铅块。

而在这些铅块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个极其粗糙的、用黑色防水胶布缠绕的方形物品。那是被“老陈”塞进沈知音包里的药瓶,底部还连着那个正在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微型军用窃听器。

窃听器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笔迹,梁先生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十年前亲手签发了强制医疗令,送进精神病院的祁寒的父亲的字迹:

【惊不惊喜,梁董?我们家的箱子,向来只装真理,不装狗屁。】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梁承远常年的伪装瞬间破防,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尖锐嘶吼,猛地倒退了两步,手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一直监听着那个窃听器,他明明听到了女人被塞进箱子里的惨叫和上锁的声音!尸体呢?!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如果找不到尸体,所谓的谋杀就不成立,他今天带人私闯民宅、动用武装的行径一旦曝光,整个天平基金会都要跟着陪葬!

就在梁承远的心理防线出现剧烈震荡、所有清道夫的注意力都被空箱子吸引的这零点一秒。

异变突生!

“砰——滋滋滋——!”

别墅一楼大厅的墙壁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高频变压器短路的爆鸣声!紧接着,整个大厅的备用线路瞬间被切断,所有的战术手电和微光夜视仪同时因为强烈的电磁脉冲干扰而闪烁、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

而在这黑暗中,原本应该躺在地下室逃生通道里的沈知音,像一只潜伏已久的黑豹,从一楼壁炉后方的暗门中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淬着寒光的□□。

祁寒在二楼,她在底楼。天平基金会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已经悄然互换。

薛定谔的底板已经翻转,现在,这栋滴血的别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捕兽夹。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恶犬,已经被死死地夹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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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里的厄尔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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