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rT的遇见

奥利洪岛的清晨裹着湿冷的雾气。木屋的窗玻璃蒙着薄薄的水汽,苏砚醒的时候,窗外还浸在灰蓝色的晨曦里,远处的湖水像一块沉在雾里的墨玉。她披了件燕麦色的针织开衫起身,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隔壁传来林小满轻微的鼾声,小姑娘昨晚篝火晚会玩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空气里混着松木和青草的香气,凉丝丝地钻进鼻腔。院角的木桌上摆着房东大娘留的早餐,黑面包、一罐越橘果酱还有热腾腾的红茶,粗陶杯子上还带着缺口,质朴又温暖。苏砚倒了杯茶靠在栏杆上喝,耳机里放着舒缓的大提琴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脑子里却忽然想起昨晚散场时,陆沉渊说“以后你可以去香港看”时的语气,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有点痒。

正出神,院门被推开,陆沉渊的身影出现在雾气里。他穿深灰色的户外夹克,内里是件炭灰色的法兰绒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下身是耐磨的深咖色工装裤,裤脚沾了点草屑,像是刚从野外回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子,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早。”他走过来,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把纸袋子放在桌上,“路过村口面包房,刚烤的黑麦列巴。”

“早,谢谢你。”苏砚有些意外,指尖捏着茶杯的把手,“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去北边看了下木质教堂遗址的位置。”他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今天要去北线?”

“嗯,陈默约了我们。”苏砚点头,拿起纸袋里的列巴,外皮烤得酥脆,掰开还带着麦芯的香气,“你要一起吗?”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下,像是下意识的邀请。陆沉渊抬眼看她,眸子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好。”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小满顶着乱糟糟的高马尾跑出来,看见陆沉渊眼睛一亮,扑到桌边抓起一块列巴就咬:“陆先生也在!太好了,今天正好有人帮我们拎东西!陈默哥说八点来接,去合波角,我昨天跟村里的老奶奶约了,要给她们送剪纸呢。”

小姑娘嘴角沾了面包屑,苏砚笑着递了张纸巾过去。陆沉渊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目光掠过苏砚弯起的眼角,又很快移开,落在远处雾蒙蒙的湖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八点整,陈默的越野车准时停在院门口。他穿件军绿色的冲锋衣,肩上扛着三脚架,看见陆沉渊也在,挑了挑眉伸手打招呼:“陆先生也去?那正好,路上有个伴。”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往北开,路两旁是成片的白桦林,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金。林小满坐在副驾,叽叽喳喳地跟陈默讲昨晚篝火晚会的趣事,苏砚和陆沉渊坐在后排,她侧头看着窗外,风卷起落叶打在车窗上,又旋即飘走。越野车身晃的时候,她的肩膀会偶尔碰到他的,隔着两层布料,却能隐约感受到温热的体温,每次都让她下意识地坐直一点,心跳平白快半拍。

到合波角的时候,雾气刚好散了。湛蓝的湖水铺在眼前,岸边是嶙峋的青灰色怪石,浪涛拍打着岩石,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远处的天际线和湖水融成一片,蓝得澄澈又辽阔。陈默扛着相机往岩石高处走,说要找全景机位;林小满攥着一沓剪纸往旁边的村子跑,说要找昨天认识的安娜奶奶。苏砚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和彩铅,指尖捻着赭石色的笔,开始画眼前的湖岸。

陆沉渊没走远,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靠着一块岩石站着,手里拿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时不时低头写画着什么,应该是记录遗址的建筑结构。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偶尔抬手拢一下,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硬朗又柔和,下颌线绷得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苏砚画着画着,笔尖就不自觉地拐了方向,在画纸的右下角,轻轻勾勒出他低头的剪影。

画到一半,村子的方向忽然传来歌声。是俄罗斯古老的民谣,女声苍老又温柔,混着小孩子清脆的笑声。苏砚抬头,看见林小满被一群裹着披肩的老奶奶围在中间,小姑娘手里举着红彤彤的剪纸,有生肖图案,还有贝加尔湖的飞鸟,老人们凑着头看,嘴里慢悠悠地哼着调子,还有个戴头巾的老奶奶拉着林小满的手,轻轻晃着打节拍。

苏砚笑着拿起笔,把这幅暖融融的画面画下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画纸上,斑斑驳驳的。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影,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画,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画得很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热气,拂过她的耳尖。

苏砚的笔尖顿了一下,侧过头,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她赶紧往后撤了撤,耳尖悄悄发烫:“随便画画。”

他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那群唱歌的老人身上:“她们唱的是《贝加尔湖的波浪》,很老的歌了。”

“你听得懂?”

“小时候家里的老佣人唱过。”他说,语气很淡,“她是伊尔库茨克人,后来跟着我祖父去了香港。”

苏砚没再追问。她能听出这话里的故事感,每个人都有藏在时光里的旧人旧事,就像她也藏着在北京画不完的商业稿,和找不到方向的自己。她低头继续画画,彩铅在纸上划过,留下温柔的色块,身边的人就安静地站着,陪她看风,看湖,看老人唱歌。

中午她们在村子里的小饭馆吃饭,老板是个胖胖的俄罗斯大婶,端上来的红菜汤分量十足,上面飘着厚厚一层酸奶油,还有烤得焦香的土豆泥和熏鱼。林小满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对着盘子里剩下的土豆炖牛肉小声念叨,语气认真又诚恳:“牛肉啊牛肉,我真的吃不下了,我诚恳地向你道歉,下次我一定少点。”

陈默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陆沉渊也勾起了唇角,眼里盛着点浅淡的笑意。苏砚看着小姑娘皱着鼻子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她喜欢这样的时刻,陌生的小镇,温暖的食物,身边坐着鲜活的人,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温柔的味道。

下午去看老教堂遗址。就在合波角附近的林子里,木质的教堂已经很破旧了,洋葱头状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还留着褪色的圣像壁画,周围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陆沉渊走在最前面,给她们讲这座教堂的历史,是一百多年前的十二月党人修建的,整座建筑没用一颗钉子,全靠木构件的榫卯咬合,放在现在都算精巧的工艺。

他讲起建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平日里疏离的眼神变得专注,指尖轻轻划过斑驳的木柱,语速不快,却带着专业的笃定。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苏砚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认真的男人,真的很有魅力。

她拿出速写本,画这座残破的教堂,也画站在教堂光影里的他。陈默在旁边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响,偶尔停下来,看着苏砚专注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他没上前打扰,只是悄悄调整角度,拍了张她低头画画的背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

天忽然就阴了。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快躲躲!”陈默喊了一声,拎着相机往旁边的小木屋跑。那是以前守林人的屋子,不大,墙皮都脱落了,却还能遮雨。

几个人跑进去的时候,身上都沾了点雨星子。林小满喘着气,拍着胸口:“这雨也太突然了!”

屋子很小,堆着些旧工具和干柴,角落里还有个生了锈的铁炉子。陈默找了块干布擦相机镜头,林小满凑过去看他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惊叹声。苏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帘,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连成一片透明的幕布,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陆沉渊站在她身边,脱下夹克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的法兰绒衬衫,肩背的线条绷得很好看。他看见苏砚的发梢滴着水,碎发贴在脸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

“谢谢。”苏砚接过,手帕是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擦了擦发梢和脸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同时移开视线,空气里忽然多了点微妙的局促。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小满和陈默坐在另一边的木柴堆上,小声聊着天,时不时传来笑声。苏砚看着窗外的雨雾,忽然听见陆沉渊轻声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转头,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在昏暗的木屋里格外明亮,像落了星子。

“想出来走走。”苏砚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在北京画了三年商业插画,每天对着数位屏,画客户要的东西,画到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学画画。就想出来看看,找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找到了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目光飘向远处的雨雾,“但每天走走路,画点风,画点湖,画点陌生人,觉得心里很静。比在北京的时候,踏实多了。”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也是。”

“嗯?”

“香港的节奏太快了。”他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每天都是项目、竞标、开会,像个不停转的陀螺。来这里考察,说是工作,其实也是想躲一躲。贝加尔湖够静,能让人沉下来。”

苏砚看着他的侧脸。平日里他总是得体的,克制的,像永远不会出错的精英,西装革履,疏离冷淡。可此刻,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卸下了铠甲,露出一点柔软的底色。她忽然觉得,他们是一类人,都在繁华里待久了,跑到这遥远的西伯利亚湖畔,寻找一点喘息的空间。

“贝加尔湖好像有种魔力。”她轻声说,“待在这里,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变小了。”

“嗯。”他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很认真,“是因为这里够安静,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四目相对,狭小的木屋里,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湿气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苏砚的心跳忽然乱了节奏。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耳尖悄悄发烫,连指尖都有点发热。

好在雨很快就小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天空染成橘粉色,连云都镶着金边。

“雨停了!我们去看日落吧!”林小满蹦起来,拉着陈默就往外跑,“快点快点,晚了就赶不上合波角的落日了!”

两人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屋子里忽然就剩下他们两个。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陆沉渊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走吧,去看看。”

他们并肩走出去,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泥土混着草木的香气,扑面而来。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碎金。林小满和陈默站在湖边最高的岩石上,指着远处的水天一线说着什么,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又响亮。

苏砚站在草地上,看着眼前的落日,心里很静。身边站着陆沉渊,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闻到他身上的香气,风卷着湖水的咸湿气息吹过来,裹着两个人的衣角。这一刻,没有工作,没有烦恼,没有北京的拥堵和香港的匆忙,只有贝加尔湖的风,和身边的人。

她忽然觉得,好像找到点什么了。

晚上回到民宿,房东大娘做了晚饭,大家围在院子里的木桌上吃。红菜汤、烤土豆、腌黄瓜,还有大娘自制的浆果派,甜丝丝的。吃到一半,陈默忽然放下叉子,看着她们说:“今晚天气好,没云,星空特别棒,要不要去湖边拍星空?”

“好啊好啊!”林小满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来,揉了揉腿,“可是我今天走了一天,脚都酸了……我就不去了吧,我想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看萨满岩呢。”

“苏砚你呢?”陈默看向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苏砚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陆沉渊。他刚好也看过来,目光在夜色里撞在一起,他轻声说:“我也去。”

“那我也去。”苏砚说,声音很轻。

夜里的湖边很冷。风裹着湖水的凉意,往领子里钻。苏砚穿了件厚款的卡其色风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陈默在不远处支三脚架,调试相机参数,嘴里念叨着曝光时间。陆沉渊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却默默往她这边站了站,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了大半的风。

星空亮得惊人。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幕布上,密密麻麻的,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倒映在平静的湖水里,天地都浸在温柔的星光里。苏砚仰着头,看得呆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星空,在北京的时候,连星星都很少看见,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好美啊。”她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点惊叹。

“嗯。”陆沉渊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声音很低,“冬天的星空更好看,还能看到极光,绿色的,铺满整个天空。”

“真的吗?”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星光,亮晶晶的,像盛了整个银河。

“嗯。”他低头,目光撞进她的眼里,很深,带着点温柔的情绪,“有机会,可以冬天再来。”

苏砚的心,又漏了一拍。

她别过头,假装继续看星星,心跳却快得不行,像揣了只小兔子。风刮过湖面,带着湖水的凉意,可她却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这时陈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之后有些抱歉地看着她们:“不好意思啊苏砚,陆先生,我那边同行的朋友出了点事,得先回去一趟。相机我架在这了,延时摄影,还要半个多小时,你们要是等得及,待会儿帮我收一下?”

“没事,你先去忙吧。”苏砚说。

陈默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湖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周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和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响。星空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苏砚抱着胳膊,看着湖面的星光倒影,忽然听见陆沉渊说:“冷吗?”

“还好。”

话音刚落,肩上就多了件外套。是他的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雪松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穿上吧,别感冒了。”他说,语气很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苏砚裹紧外套,衣服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到了心里。她侧头看他,他只穿了件薄衬衫,站在风里,身形依旧挺拔,肩线宽阔。

“你不冷吗?”

“不冷。”他笑了笑,语气很淡,“我耐冻。”

苏砚看着他,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温温热热的。

他们并肩站着,很久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星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开。苏砚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安安静静的,和心动的人,站在贝加尔湖畔的星空下,连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有点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回去吧。”陆沉渊说,声音放得很轻,“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

他收了相机,两人慢慢往民宿的方向走。土路不好走,夜里又黑,坑坑洼洼的,陆沉渊走在她旁边,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伸手扶她一下。指尖的触碰短暂又灼热,每一次都让苏砚的心跳快几分,连走路都有点心不在焉。

到民宿院子门口的时候,苏砚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嗯。”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轻声说,“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转身进了屋,靠在门后,心跳还没平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窗外的星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还有他说“有机会冬天再来”时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动心了。

在这遥远的贝加尔湖畔,在这场寻找自己的旅行里,她遇见了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心动了。

可然后呢?

旅行总有结束的一天。她回北京,他回香港,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还有完全不同的生活圈子。这场心动,会不会就像贝加尔湖的风,吹过了,就散了?

苏砚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有点乱。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的木屋里,陆沉渊也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着院子里她房间的窗户,亮了很久才暗下去。

他心里,也一样乱。

活了三十二年,他一直是理智的,克制的,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对旅途里萍水相逢的人动心。可遇见苏砚之后,所有的原则都在动摇。他总想靠近她,想看见她笑,想听见她说话,想和她一起,看遍贝加尔湖的日出日落。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旅途的插曲,结束了就该回到各自的轨道。可心却不受控制,像沉进了贝加尔湖的水里,温柔地,沉溺地,越陷越深。

贝加尔湖的夜很长,心事也很长。

风还在吹,穿过白桦林,掠过湖面,带着未说出口的心意,悄悄漫过整个岛屿。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他们一起去了南线,看金色的沙丘和连绵的森林,在沙漠边缘看湖水和沙丘相接的奇景;一起去了萨满岩,听当地的布里亚特人讲传说,看挂满彩色经幡的岩石在风里猎猎作响;一起去了湖里的小岛,看海鸥成群地飞,苏砚画画,陆沉渊就坐在她身边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

林小满早就看出了端倪。小姑娘鬼灵精怪,总找借口溜开,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有时候说要去买冰淇淋,一去就是半小时;有时候说要跟村里的小朋友玩,让他们先回去。每次回来,都对着苏砚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暧昧。

陈默也看出来了。他依旧对苏砚很好,会给她拍好看的照片,会给她带好吃的,却没再直白地表达心意。他是个坦荡的人,知道苏砚心里有人,便只做朋友,相处得反倒更自在。

这天下午,苏砚在民宿的院子里画画,画的是那晚星空下的陆沉渊。她画得很认真,连林小满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苏砚姐,你画的是不是陆先生呀?”林小满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画得真像!你是不是喜欢他呀?”

苏砚的笔尖一顿,脸上有点发烫,嘴硬道:“别瞎说,就是随便画画。”

“还说没有!”林小满歪着头,“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苏砚姐,喜欢就说嘛,旅行里的爱情多浪漫啊!”

苏砚没说话,低头继续画画。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她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更怕旅行结束,一切都成空。

正出神,院门被推开,陆沉渊走进来。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盒子。

“在画画?”他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苏砚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耳尖发红。

“嗯,随便画点东西。”

他没追问,把手里的木盒子放在桌上:“给你的。”

“给我的?”苏砚有些意外,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小小的木质摆件,雕的是贝加尔湖的湖面,还有一只飞翔的海鸥,木纹清晰,做工精巧。

“昨天去木雕店,看到的。”他语气很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觉得你会喜欢。”

“很精致,谢谢你。”苏砚拿起摆件,指尖划过细腻的木纹,心里甜丝丝的。她想了想,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递给他,“这个,给你。”

纸上是他站在老教堂里的剪影,阳光落在他身上,线条柔和,是她那天偷偷画的。

陆沉渊接过,低头看着画,眼神很柔。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我很喜欢。”他说,声音很低,很认真。

林小满站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院子里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松木的香气,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离别的日子,还是一天天近了。

环湖列车的返程票,订在三天后。林小满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念叨着回去要给同学带礼物。苏砚嘴上没说,心里却越来越慌。她知道,再过几天,这场旅行就结束了,她和陆沉渊,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天晚上,镇上的文化中心有演出,是当地的乐团演奏柴可夫斯基的作品。陆沉渊拿了票,约她一起去。

剧院不大,坐满了当地人。灯光暗下来,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温柔又忧伤。苏砚坐在座位上,听着音乐,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侧头看身边的陆沉渊,舞台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她忽然觉得,好像很快就要失去他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走到走廊上透气。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在想什么?”陆沉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没什么。”苏砚笑了笑,有点勉强,“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看着她,眼神很深。

“苏砚。”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低,很认真,“回去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苏砚的心,猛地一跳。她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见他继续说:“我不想,只是你旅行里的一段插曲。”

“苏砚,我喜欢你。”

风从走廊的窗子里吹进来,卷起她的发梢。苏砚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她以为自己会等很久,以为这句话永远不会说出口,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说喜欢她。

剧院里传来第二乐章的前奏,温柔的钢琴声飘过来,混着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眼里闪着光。

“我也是。”她轻声说,“陆沉渊,我也喜欢你。”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像化开的月光。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点薄茧。

“回去之后,我去北京看你。”他说,语气很笃定,“或者,你来香港。我们不会,只是旅行的插曲。”

苏砚点点头,手心被他握得暖暖的,心里的不安和慌张,一下子都散了。

原来贝加尔湖的风,不仅会吹过湖面,还会把喜欢的人,吹到身边。

演出结束的时候,他们牵着手走回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交叠在一起。路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他们走得很慢,好像要把这条路,走一辈子那么长。

回到民宿的时候,林小满还没睡,趴在院子里的桌上等她们。看见他们牵着手进来,小姑娘眼睛一亮,蹦起来:“成了?!我就知道!”

苏砚脸上发烫,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小满拍着手,“我就说你们肯定能成!贝加尔湖的爱情,也太浪漫了吧!”

陆沉渊笑了笑,跟她们道了晚安,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林小满拉着苏砚,叽叽喳喳地问细节,苏砚笑着听她说,心里甜滋滋的。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心里想着,原来这场寻找自己的旅行,最棒的收获,是遇见了他。

可她们都没想到,分别的考验,来得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陆沉渊就接到了香港的电话,公司有紧急项目,需要他立刻回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苏砚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公司有事,我要提前走。”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愧疚,“今天下午的机票,飞莫斯科转机回香港。”

苏砚的心,沉了一下。可她知道,工作重要,不能任性。

“没事,你先回去吧。”她笑着说,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反正我们也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再联系。”

陆沉渊看着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雪松的香气。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很认真,“我很快就去找你。”

“好。”苏砚埋在他怀里,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那天下午,他们送陆沉渊去机场。车子开在土路上,一路都很安静。到了机场,陆沉渊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苏砚,眼神里满是不舍。

“记得按时吃饭,别画画太晚。”他叮嘱道,“回去了给我发消息。”

“嗯,你也是。”苏砚点点头,“注意安全。”

他又抱了抱她,才转身走进机场。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安检口,心里空落落的。

林小满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苏砚姐,又不是不见了,反正回去之后还能见面嘛。”

苏砚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可还是会舍不得。

原来心动之后,连短暂的分别,都这么难熬。

陆沉渊走了之后,日子好像慢了下来。苏砚依旧每天出去画画,可身边少了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她会时不时拿出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看到他说平安落地,说开始忙项目,说想她,心里就甜丝丝的。

三天后,她们也坐上了返程的环湖列车。

还是来时的包厢,可对面的座位空着。苏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白桦林、湖水、小镇,都渐渐远去。她想起初见时,他站在拐角,穿着藏青色大衣,清冷又疏离的样子;想起快艇上,他笑着看她,眼里盛着整片湖的蓝;想起星空下,他给她披外套,温暖的掌心;想起剧院走廊,他说喜欢她,认真的眼神。

短短十几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林小满坐在对面,收拾着伴手礼,嘴里念叨着这个要给谁,那个要给谁。忽然抬头说:“苏砚姐,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再来贝加尔湖吗?”

苏砚看着窗外,笑了笑:“会的。”

一定会的。和他一起,冬天来看蓝冰,看极光,看雪落在贝加尔湖上。

列车抵达伊尔库茨克的时候,周叔开车来接她们。看见苏砚,周叔笑着说:“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砚笑着点头。

“那就好。”周叔帮她们放行李,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香港的小伙子,没跟你们一起?”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他有事先回去了。”

周叔点点头,没再多问。车子开回市区,路过熟悉的街道,彩色的木屋,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好像还是她们来时的样子,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临走前的晚上,她们去周叔的餐馆吃饭。周叔做了一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酱骨头,都是地道的东北菜。

“下次再来啊。”周叔给她们倒饮料,笑着说,“冬天来,贝加尔湖的蓝冰,那才叫好看。”

“好,一定来。”苏砚说。

吃完饭,她们沿着安加拉河畔散步。夜晚的河畔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苏砚看着河面的灯光倒影,拿出手机,给陆沉渊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就回北京了。”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好,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苏砚看着屏幕,笑了。她知道,这场贝加尔湖的遇见,不是结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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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的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