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序

伊尔库茨克的九月已经浸了凉。许清欢拖着二十四寸的墨绿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风裹着木屑与黑面包的香气扑在脸上,她下意识拢了拢卡其色风衣的领口,指尖先一步触到空气里清冽的凉意。

耳机里循环着一首俄罗斯民谣,手风琴的旋律缠缠绕绕,盖过了站前广场的喧嚣。她没急着找车,反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露出半本速写本的封皮,还有支磨钝了笔尖的炭笔。马丁靴踩在铺着旧石板的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望街道两旁的彩色木屋,窗台上摆着艳红的天竺葵,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侧驶过,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梧桐的黄叶。

她是三天前到的。为着一场筹划了半年的采风,也为着从按部就班的生活里暂时逃开。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画了三年商业插画,画到对着数位屏提笔就忘光影的形状,她索性推掉所有稿子,订了单程机票,背着半盒彩铅和一肚子蹩脚的俄语,一头扎进了西伯利亚的秋天里。

每天的日子过得慢且散。上午去语言学校上两小时俄语课,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总在课间给她递自制的蜂蜜饼干;下午就戴着耳机漫无目的地走,从卡尔·马克思大街走到安加拉河畔,看卖格瓦斯的小贩推着铜色罐子,看穿呢子大衣的老人牵着狗慢慢踱步,看放学的孩子追着跑过,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她习惯站在街角速写,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扫,把倾斜的屋顶、路人的围巾、河畔的落日都收进画纸里,有人停下来看,她就笑着抬眼,用刚学会的俄语说一句“你好”。

遇见林小满是在市中心的一家中餐馆。

那天她画到傍晚,胃里空空的,循着点评找过去,推开门就听见熟悉的广东话。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穿鹅黄色卫衣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面前摆了三道菜,正捧着一碗番茄炒蛋皱着眉。苏砚坐下点了一碗面,等餐的功夫,就听见小姑娘对着盘子小声嘀咕,语气认真又诚恳:“番茄炒蛋啊,我真的吃不下了,我诚恳地向你道歉。早知道你分量这么大,我就不点三个菜了。”

许清欢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姑娘猛地抬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她,非但不窘迫,反而热情地招手:“姐姐你也是中国人啊!快过来坐!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太可惜了!”

她叫林小满,刚毕业,拿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出来毕业旅行,从莫斯科一路坐火车到伊尔库茨克,下一站就要去贝加尔湖。性子像颗裹了糖的小炮弹,叽叽喳喳的,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自己的家底抖了个干净,也顺理成章地黏上了苏砚。

“许清欢姐,你是不是也要坐环湖列车啊?我们一起呗!我一个人住民宿还怕呢。”林小满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说,我还带了剪纸!昨天在广场碰见一群唱歌的老奶奶,我给她们看我的剪纸,她们可开心了,拉着我唱了好久的歌!”

苏砚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笑着点了头。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可骤然被这样鲜活的暖意裹住,倒也不排斥。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便结伴同行。林小满永远是最先发现乐趣的那个,看见卖冰淇淋的小车要跑过去买一支,拿到手先举着手机拍三分钟,咬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碰见街头拉手风琴的老人,她会凑过去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老人却笑着给她伴奏;去超市买东西,她总拿多,结账时对着一堆零食发愁,转头就塞给苏砚一半。苏砚依旧话不多,只是会默默帮她拎东西,在她对着风景尖叫时,悄悄把她的侧脸画进速写本里。

她们也遇见了不少人。

餐馆的周叔是哈尔滨人,来伊尔库茨克十几年了,烧得一手地道的东北菜。见两个小姑娘独自旅行,总悄悄给她们加菜,有时是一盘酱牛肉,有时是刚蒸好的包子。许清欢画画晚了去吃饭,他总会温着一碗汤,坐在对面跟她聊几句,说贝加尔湖的冬天有多美,说这边的人有多淳朴。他看她的眼神温和又克制,带着点欣赏,从不越界。

在安加拉河畔拍日落时,她们认识了陈默。他是个风光摄影师,留着淡淡的胡茬,穿冲锋衣,背着巨大的摄影包,脚边放着三脚架。看见许清欢手里的速写本,他凑过来看了两眼,吹了声口哨:“画得比我拍的有味道。”后来他总约她们一起去采风,教她们找最佳的拍摄角度,给她们讲路上的故事,看苏砚的眼神里,总藏着点不加掩饰的欣赏。

去买环湖列车票那天,售票窗口的瓦西里对许清欢笑得分外灿烂。他是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小伙子,穿着制服,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很漂亮”,还给她们升级了靠窗的座位。后来苏砚去车站便利店买水,总能碰见他,他会悄悄塞给她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用俄语说“给可爱的小姐”。

许清欢都礼貌地谢过,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来这里不是为了遇见谁,只是为了找自己。

真正的波澜,发生在环湖列车启程的那天清晨。

九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车站里飘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苏砚和林小满拖着行李箱找车厢,林小满叽叽喳喳地说着攻略,苏砚一边听一边低头看车票,拐角处没留神,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抬头道歉,话音刚落就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眸里。

男人很高,身姿挺拔得像西伯利亚的冷杉。他穿藏青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米白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和车站里大多穿休闲装的游客格格不入。手腕上戴着块简单的黑色机械表,指尖捏着一份俄文文件,骨节分明。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着柑橘的香气,清冽,又带着点疏离的暖意。

“没关系。”他开口,普通话带着点浅淡的港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便侧身走了过去,步伐沉稳,没有半分停留。

许清欢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林小满拽了拽她的胳膊:“苏砚姐,看什么呢?好帅啊……不过看起来好冷,不好接近的样子。”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擦肩时触到的大衣面料的质感,柔软,密实,像他周身的气质,克制,得体,又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她们的包厢在列车中段。推开门时,苏砚顿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在拐角撞见的男人。

他脱了大衣,搭在身侧的扶手上,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平静无波,看到是她们,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全程没说一句话。

林小满吐了吐舌头,拉着苏砚在对面坐下,小声用气音说:“好巧啊……也太有缘分了吧。”

许清欢没说话,把帆布包放在小桌上,拿出耳机戴上。列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变得规律,窗外的风景慢慢向后退,木屋、田野、白桦林,渐渐铺展开一幅秋日的画卷。她侧头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速写本的封面,心里却莫名地,有点静不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陆沉渊,香港人,是做建筑设计的,来贝加尔湖考察项目。

这些信息,都是林小满旁敲侧击问来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中午泡方便面的时候,借着递热水的由头,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的底细摸了个大概。陆沉渊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答一两句,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他说他要坐完全程,还要去奥利洪岛呢。”林小满凑到苏砚耳边,兴奋地说,“苏砚姐,我们不也去吗?说不定还能碰到。”

许清欢正拿着笔在速写本上画窗外的白桦林,笔尖顿了顿,没应声。她抬眼扫了对面一眼,陆沉渊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似乎永远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和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自成一个世界。

列车沿着贝加尔湖岸行驶,蓝绿色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远处的山峦覆着淡淡的青黛色。中途靠站时,会有当地的小贩提着篮子上车,卖熏鱼和现烤的面包。瓦西里每次巡查到她们包厢,都会多停留一会儿,给许清欢递一杯热红茶,用俄语跟她聊天,说这一站的风景有多美。陆沉渊通常会在这时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清欢以为,这趟列车上的交集,也就仅此而已了。直到第三天下午,船行到斯柳江卡站,当地有个活动,邀请游客上船参观老式蒸汽船。

林小满拉着苏砚兴冲冲地去了,码头上人头攒动,都是各国的游客。船是老轮船,木质的甲板,刷着白漆,船舱里挂着旧照片,还有水手在讲解船的历史。许清欢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湖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去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用俄语和船长说话,声音熟悉。

她回头,看见陆沉渊站在不远处,正和船长交谈。他穿了件深棕色的夹克,比在列车上多了点烟火气,俄语说得流利又标准,语速平稳,手势克制。船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邀请他去驾驶室看看。他点头致谢,转身时,目光和苏砚撞在了一起。

这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海风卷着湖水的咸湿气息吹过,他看着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牵了一下,算不得笑,却比往日柔和了些许。

“陆先生也来参观啊?”林小满热情地打招呼。

“嗯。”他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目光投向湖面,“听说这艘船有近百年历史了。”

“是啊是啊,好厉害!”林小满叽叽喳喳地说着,许清欢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他一眼。他的侧脸迎着光,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下颌线绷紧,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

参观结束时,船长给每个游客都送了小礼物,一枚小小的轮船徽章。苏砚接过,道了谢,转身时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踉跄了一下。

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温热的触感从腕间传来,力道不大,却很稳。苏砚站稳身子,抬头撞进陆沉渊的眼里,他的掌心带着点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尖一颤。

“小心。”他松开手,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举手之劳,“台阶高。”

“谢谢。”许清欢收回手,指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攥紧了那枚徽章。

那天回到列车上,气氛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晚上林小满睡得早,包厢里熄了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映进来,昏昏暗暗的。苏砚睡不着,披了件外套走到车厢连接处,想吹吹风。

没想到陆沉渊也在。

他靠在窗边,吃着零食。看见她来,他微微侧身,给她让了点位置。

“睡不着?”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车轮的哐当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有点。”苏砚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有湖水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经常一个人旅行?”他问。

“算是吧。”许清欢笑了笑,“出来采风,画画。”

他转头看她,目光在黑暗里显得很深:“画家?”

“算不上,就是画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她顿了顿,反问,“陆先生是来工作?”

“嗯,考察。”他言简意赅,没多说什么。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排站着,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闻着空气里湖水与草木的气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苏砚拢了拢外套,忽然听见他说:“明天到最大的湖湾,可以坐快艇。”

“是吗?”她有些意外。

“嗯。”他点头,“当地的项目,还算有意思。”

第二天下午,列车靠岸,林小满一听说有快艇,拉着苏砚就往码头跑。远远就看见陆沉渊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俄罗斯人,像是项目方的负责人。看见她们,他走过来,递过来两件救生衣:“一起?”

快艇在湖面上飞驰的时候,许清欢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肆意。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部向后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湖水拍打船身的声响,还有快艇上放的俄罗斯摇滚,节奏强劲。林小满坐在前面,尖叫着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鸟。苏砚抓着扶手,笑着仰头,蓝得透亮的天空铺在头顶,湖水溅起的细碎水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侧过头,看见陆沉渊坐在驾驶座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却没在意,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眼神里是平日里没有的松弛。阳光落在他眼里,盛着整片贝加尔湖的蓝。

那一刻,许清欢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快艇绕着湖湾转了一大圈,靠岸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气喘。林小满跑去拍照了,许清欢站在岸边整理头发,陆沉渊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谢谢。”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又飞快地缩回来。

“玩得开心?”他问,眼里带着点笑意。

“嗯,很开心。”苏砚点头,由衷地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看着她,阳光洒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鼻尖因为风吹有点发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干净又鲜活。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才移开,轻声说:“贝加尔湖,还有很多好地方。”

那是他们第一次,聊了这么多话。也是苏砚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疏离冷淡的香港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列车继续往前开,日子慢悠悠地过。他们会在早餐时碰在一起,他喝黑咖啡,她喝热牛奶;会在靠站时一起下车散步,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听她讲路上遇见的趣事,他偶尔插一两句,带着点港式的冷幽默;她画画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看文件,安静的,互不打扰,却又莫名的和谐。

瓦西里依旧总来送小饼干,陈默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了奥利洪岛,等她们过去一起拍星空,周叔也发消息说,等她们回来,给她们做锅包肉。

三个男人的好感,许清欢不是感受不到。可她的心,却不知怎么,总被那个沉默寡言、带着港音的身影,牵得有点乱。

她以为这种微妙的平衡,会一直持续到列车终点。直到中秋那天。

那天列车停在一个小镇上,晚上有当地的中秋活动,华人组织的,挂了很多灯笼。林小满拉着苏砚去逛,猜灯谜,吃月饼,还碰见了不少同胞。玩到一半,林小满被几个小姑娘拉着去看剪纸,苏砚便一个人往回走,想先回列车上拿件外套。

小镇的街道不宽,两旁挂着红灯笼,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苏砚走到街角的路灯下,停下来系鞋带,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陆沉渊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

他刚和合作方吃完饭,沿着街道往回走,远远就看见路灯下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裹着她,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卡其色裙子,脚上是棕色的小皮鞋,正低头系鞋带,侧脸柔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风卷起她的发梢,也卷起地上的落叶,灯笼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就那样站在光里,安静的,柔软的,像一幅浸了暖光的画,一下子撞进了他心里。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香港的名媛,职场的精英,各有各的明艳。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此刻的许清欢这样,站在异国小镇的路灯下,简简单单的,却让他觉得,闪闪发光。

许清欢系好鞋带起身,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陆沉渊。

他站在阴影里,穿着黑色的衬衫,身形挺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陆先生?”她有些意外,摘下耳机,“你怎么在这儿?”

他回过神,迈步走过来,走到灯光下,许清欢才看清他的眼神,很深,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随便走走。”他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说,“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从包里掏出两个月饼,递给他一个,“我刚才买的,莲蓉馅的,你尝尝。”

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心,温热的。月饼的包装纸很简单,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他看着她的笑脸,灯光落在她的眼眸里,像盛着星星。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列车。月光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一路没说太多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苏砚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陆沉渊在包厢里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个没吃的月饼,窗外是贝加尔湖的月色,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了。

列车抵达奥利洪岛的那天,天气格外好。

下了车还要坐轮渡,林小满兴奋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苏砚扶着栏杆看远处的岛屿,湖水蓝得像宝石,岛上的森林一片金黄。

“在想什么?”陆沉渊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在想,原来贝加尔湖真的这么美。”许清欢轻声说,“以前只在书上看过。”

“冬天更美。”他说,“蓝冰,像童话世界一样。”

她转头看他:“你冬天来过?”

“嗯,几年前。”他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那时候,还没有这些项目。”

许清欢没再问。她能感觉到,他心里藏着事,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他为什么会从香港跑到这遥远的西伯利亚来。但她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她自己不也是一样,逃到这里,寻找出口。

上了岛,她们订了民宿,木屋,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陆沉渊住的地方离她们不远,是合作方安排的独栋木屋。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慢悠悠的。苏砚每天背着速写本出去采风,萨满岩,合波角,森林里的小溪,湖边的日落。林小满有时候跟着她,有时候自己去玩,认识了不少当地的小朋友,每天都带回一堆新奇的玩意儿。

陈默果然在岛上,他租了辆越野车,总约她们去深处拍风景。他拍日落的时候,许清欢就坐在旁边画画,他会给她讲摄影的技巧,她也会跟他讲色彩的搭配。陈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直白,有天傍晚,在萨满岩边,他忽然说:“苏砚,我觉得你特别好。”

许清欢只是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她心里,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另一个人。

陆沉渊不算忙,考察之余,总来找她们。有时是带点当地的特产,有时是说发现了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带她们去看。他话依旧不多,却很细心。知道苏砚画画坐久了腰不舒服,会默默给她带个软垫;知道她不吃甜,买奶茶的时候会特意说少糖;知道她喜欢安静,带她去的地方,都人迹罕至,风景绝佳。

他们会一起在湖边散步,踩着细软的沙子,听湖水拍岸的声音。聊各自的城市,聊北京的秋天,聊香港的烟火气,聊彼此的工作,聊旅行中遇见的趣事。他会跟她讲建筑设计里的巧思,她会跟他讲插画里的光影。

许清欢渐渐发现,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男人,内心其实很温柔。他会给路边的流浪狗喂面包,会对遇见的每一个服务员说谢谢,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有天晚上,镇上的剧院有芭蕾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当地的舞团演出。许清欢早就买了票,林小满对这个不感兴趣,说要去参加篝火晚会,她便一个人去了。

剧院不大,复古的装修,水晶灯亮着,很有氛围感。她找到位置坐下,演出开始前,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下,她下意识侧头,撞进了陆沉渊的眼里。

“你也来了?”她很意外。

“嗯,合作方送的票。”他说,目光落在舞台上,“没想到你也在。”

演出开始了。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舞者穿着华丽的舞裙,在舞台上旋转跳跃。许清欢看得认真,她以前在巴黎看过法国舞团的演出,相比之下,这个当地舞团的表演少了点精致,却多了点质朴的张力,情感格外浓烈。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大半时间都在看她。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轻声说:“好像没有法国的舞团演得那么细腻。”

陆沉渊转头看她,剧院的壁灯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他说:“各有各的好。这个更有生命力。”

许清欢愣了一下,笑了:“也是。”

那天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两人一起走回民宿,路上很安静,只有月光洒在路上。

“你好像很喜欢芭蕾?”陆沉渊问。

“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就没跳了。”苏砚笑了笑,“就是喜欢看。”

“香港有很多好的演出。”他顿了顿,语气很轻,“以后,你可以去看。”

许清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以后,香港,他们之间,还有以后吗?

她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走路。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陆沉渊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陪着她慢慢走。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意,彼此都懂。

就像贝加尔湖的风,无声无息,却早已吹过了整片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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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的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