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计划

林云阔走了后,沈清又给自己温上了一壶茶。

他重新翻看起丁默的履历,此人他在日军中见过,老奸巨猾并且深得一些□□日军将领的信任,与此相对,此人也只信任日本人。资料上也说丁默只参加日本人在沪举办的聚会而对其他盛宴一概不管。

沈清手里掌握着国民党的特务无论如何也收集不到的情报,对日军内部的了解深度可不是林云阔隔岸观火的程度能比的。要问为什么,他十岁时就跟了山田中正,时常混迹于日本人之中,即便离开了山田中正,凭借他的日语水平,通常只是需要对目标任务下一剂迷药就能轻易完成替代。

当年师傅决定收他为徒时,前半年每天沈清都要在街上观察行人,捕捉到每一张人脸上最细微的变化表情。他的师傅,多面李总是捋着山羊胡,细声慢气告诉他多面老鬼最重要的一条法则。

“花上完成一张人脸三十倍的时间去学习一个人的神态。”

完成一张人脸要三天,完全模仿一个人至七八成像要三个月。

修长的手指扶着下巴,一套暗杀计划已经在沈清的脑中成形:日军年末在上海最大的剧院包了一个大场子,届时必定热闹非凡,不如抓住这个机会把暗杀地点定在这家剧院好了。

日军在上海最大的剧院包了场,沈清是知道的。但具体到时间和详尽的防守安排他还没有头绪,为了防止被特务制造事端,日军在上海最高将领伏见宫亲王只提前三天将消息通知给各个分队。

一名并不起眼的日军下士正靠着走廊的右边行走,手里拿着的是两三张信封,下士面色沉静,从南向北走过一层楼,他要给每一间高级将领的办公室送上信件。

信封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已经知道了。

日军陆军司令部很大,这一层因为是所有陆军高级将领的办公室,对来往的人的审核尤其严苛。

走廊上的日军高级将领也多,下士并不紧张,站得笔直给每一个路过的将领致敬。

现在他完全只是一名普通下士的角色,任务是给领导派送信件。小麦色的面皮下沈清的眼睛自如地转动,一个军姿站定,左转,走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口,这间办公室的门与其他无异,但却是他最熟悉的,此时确认里面应该没有那个人,他怀着最大的心跳打开了门把。

进入这扇门,对下士而言,就是进入了男人的怀抱。他虽然不在这里,但是真皮椅和木桌上男人的味道就在眼前,室内尚有余温的沉香木就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抑制住内心的极大心跳,就像一个正常的下等派送兵会做的一样,他把信封放到了办公室里的桌子上,日军内部要求每一封信件都要放到统一的位置,他放好了信封,任务已经完成。

但是沈清并没有急着离开,相反,他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支钢笔。

“清。”

他在信封的背面写了一个字,再把信封原样放回。

对结果感到满意,现在即便是沈清想改,信笺上的名字也不能抹掉了。

只有在这个地方,沈清平静的内心会变得鲜活起来,会激动,会期待,心跳会加速,他太清楚这里是谁的办公室,旁边的茶盏还是黑色落叶纹的式样,即便反复进来了许多次,沈清进来都像第一次一样。

(中略)

从离开男人的那一刻起,他——或者说身体的“它”,开始强烈渴望男人身体的温存。

当时觉得明明正常的接触,比如练武术刀时男人的一个扶腰,练功时的一个压腿;当时觉得正常的眼神,比如吃饭时观察男人睫毛低垂,男人在一边督导动作时目光的犀利;当时觉得正常的话语,每晚睡觉时的告别,和别的士兵比赛输掉的一句简短的鼓励和成功的一句简短的褒奖……这些,竟然都逐渐变成了沈清的梦魇。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也不想给自己的停留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办公室内的青年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他起身转向了一旁的镜子,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自己歪斜的帽子和领子,手指慢慢滑下胸腔把衣服抚平。

“不要去想”,在这间办公室里,沈清把这个当成一句心咒,待到呼吸平缓,找回了一个日本下士的感觉,沈清才肯恋恋不舍地退出了房间。

傍晚的时侯,穿着不同于其他日军的棉白衬衫和军绿色呢大衣,腰间束着鎏金武士刀,头发被悉心打理,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人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同往常一样,他要先喝一口温茶。

男人倚靠在办公室一侧狭小的茶桌上,摘下了眼镜,揉动自己的上眼皮。他刚刚从伏见宫的办公室出来,那间装潢豪华的办公室是他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揉了片刻,男人感觉到自己的压力释放出来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还有工作。他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一侧,上面放了几个信封,码列整齐。

信封前的大字无一不是:“致山田中正君。”

山田中正的修长的手指从第一封开始翻过其中每一张信封,男人有意识地在撕开信封前同时检查信封的正面和背面。

就在这时,拿着信封的左手静脉微微凸起,这一张信封的背面的一个角上写了一个“清”字,钢笔有些溢墨,笔力却十分刚健。

男人的嘴唇抿起了笑,眼睛微弯。

信里只有一张剧院票。

冬日的外滩北风瑟瑟,1940年的上海外滩无疑是全中国最繁华的地区,一侧是华美如宫殿的洋楼,一侧是川流不息的码头。

从日军陆军司令部出来的沈清喜欢在这个外滩吹风,就用着自己乞丐的模样,借点船上伙计的地方,找一处有蓬的座儿吹一下午的风,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任务和特务,日本和中国,洋人啊,鸦片啊,什么都抛到脑后。慢慢看着日光沉入水里,海天映出同样金灿灿的颜色,躺在路边的躺椅上,把抢位置的家伙赶走,一点一点找回自己无拘无束的感觉。

可太自由了也是不好。乞丐又起了身子,是时候准备一番大显身手了。

糙黄皮肤下的沈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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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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